第67章 十二年前

景庆十年四月, 延州。

赵明崇是藏在一车的粮草中才进的延州城。

日光直直地泻在延州城门的青砖上,守门的兵卒各个手中拿着长枪。进城的队伍排得不长,多是些肩挑背负的百姓, 箩筐里装着干菜, 扁担上挂着油葫芦。

赵明崇藏身的这辆粮草车正缓缓向门洞移动, 车板上垛满了鼓囊囊的麻袋, 散发出陈谷壳子的干涩气味。

拉车的驴子瘦骨嶙峋, 蹄子在浮土上踢踏起小撮烟尘。押车的民夫走在侧旁草帽压得极低。

兵卒立马走过来盘查,让赵明崇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紧紧攥着身边麻袋的绳索,手心满是黏腻的汗。

“干什么的?”

那民夫立马陪笑上前,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土话和兵卒周旋, 索性兵卒只是绕着粮车打量了几眼就放行了。

赵明崇蜷缩着的两条腿早就麻了,发顶沾了几丝干草屑, 脸上沾满了尘土, 可他心中只有庆幸。

庆幸他跋涉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到了...延州了。

他娘离世后丧仪极为隆重,宫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在心腹侍卫们里应外合的护送下,这才让他逃出了宫。

脑海中想了一万遍要去哪, 可最终他还是想起了他娘的贴身侍女告诉他的那些话...

既然他娘生前一直想去西北看看, 那么就由他这个儿子亲自走这一趟吧。

一开始赵明崇是跟着一队往西边去的皮货商,后来商队领头嫌他累赘, 趁他睡觉时把他丢在了半道上,也是他心够大那都没醒。

后来他又跟着一对走亲戚的夫妻走了几天,那夫妻二人一开始对他极为和善照顾,可...最后却趁着他吃饭时, 偷了他身上的全部银钱跑了...

那可是五十两银子!五十两!

一想起这个,赵明崇就气不打一出来,还什么一国储君呢?没了这个身份,他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之后就是跟着走街的货郎、往鄜延路送家书的驿卒、运粮的民夫...一路搭讪,一路蹭吃蹭喝,一路撒谎。

在他过往的九年时间里从没受过这么多气,也从未像这样被人嫌弃来嫌弃去过。

不过一想到宫中之人急疯了似的找他却还不敢声张,而太子本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到达千里之外,这让赵明崇的心情莫名地又好了起来。

——

军营中,沙土被无数脚步踩实,辕门内几个披甲的军士正蹲在阴凉处擦着刀。连绵的帐篷和木制的望楼上,旗子被日头晒得一动不动。

远处马厩里牲口不住喷鼻,偶尔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嘶鸣,帐篷布被晒得微微鼓动,又缓缓噗噗瘪了下去。

西北向来是干燥炎热的。

韩肖容正看着榆木案上一份刚摊开的军粮薄子,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薄子上的一行数字。他的眉头微皱,目光专注,眼珠许久不曾移动一下。

恰逢此时陈集大步进了帐篷,迟疑着开口:“大人,外面有个人拿着一块军牌...说要参军...”

听了这话,韩肖容倒是乐了:“报名参军不是在七日后吗?”

“是,七日后招病...可那人他还没满十岁啊...”

虽说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三路都归秦贞素将军掌管,韩肖容只是其中一路掌管财政的转运使,可西北军中谁不知道她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所以当秦将军不在之时,一切便可交由韩肖容负责。

韩肖容更是来了兴趣:“快叫他进来!”

——

赵明崇刚一进帐篷就看到一张摊开的延州地形图边缘被几枚石子压着,案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青衫微皱,袖口上还沾了些黄土。

他刚在中间站定,抬眼与那男人对视,可...这人却好生奇怪,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半晌不语。

越想越不对劲,想起了夫子平日里的教导,赵明崇此时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韩肖容愣怔片刻,冲陈集摆了摆手:“老陈,你先出去吧,我们二人有话要说。”

待到帐内再无旁人的时候,韩肖容起身小步快走到赵明崇身前,双手抱拳高举过头,躬身道:“臣鄜延路转运使韩肖容,恭请太子殿下圣安。”

赵明崇此刻的表情已然石化:他藏了半个月都没被人发现,这人怎么一照面就能猜出他身份?事情更不对劲了!

“你...你...我...我...”他话也说不大明白了,想着现在是不是大声否认才更好些。

韩肖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笑得十分狡猾:“恕臣冒昧...不知殿下是否听人说过...您与皇后娘娘像了个九成九。”

行吧,原来是这样。

他放弃了抵抗,原来这只精明的狐狸见过他娘,那能认出来他的身份也就不稀奇了。

赵明崇也不再遮遮掩掩,将手中那块军牌扔给韩肖容,上面刻着鄜延路第八将麾下第五指挥第二部几个字。若他舅舅过去没骗他,那靠着这块牌子他铁定能进军营。

看着韩肖容正仔细地打量那块牌子,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当兵,我要上阵杀敌,为大周多杀几个夏国人!

我要提剑汗马、建功立业!“这几句话说出后,他的胸腔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可韩肖容却突然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太子殿下,这就是您来西北的原因?”

赵明崇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让不让我参军,你给句痛快话吧!”

“臣恕难从命!臣会修书一封告知顾大人此事,殿下您作为太子的价值远比成为兵卒重要的多。

西北少了一个兵卒不打紧,可大周不能没有太子。“韩肖容半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温柔地规劝。

赵明崇死死地攥着拳头,嘴唇紧抿,眼睛瞪得极大:“你!你!你!”现下已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甩袖子撂下狠话:“好!你今日不让我入营,那我便就要通过七日后的招兵比试,堂堂正正地进来!”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不等韩肖容再说些什么。

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延州城里的校场在哪,那每日都会有军士操练,先在校场外面蹲几天看看其中门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明崇在心底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一切,这废物太子谁爱做谁做吧,反正他是一天也不想当了,他现在只想做个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大将军。

他的美好幻想还没开始多久,突然间迎面便被帘后之人撞了个踉跄。

赵明崇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怒瞪向那人...居然是个小姑娘?

军营里为什么会有个小姑娘?

女孩的身形尚未长开,却背脊挺直,像一株生在山崖边的青松,天生就带着倔强。

鹅蛋脸上有两条英气的长眉,眼睛黑白分明。

头顶黑亮的头发拢起编成几根细细的辫子,紧紧地盘成一个小小螺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干净利落。余下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脑后,柔软地披散在肩上,发尾用红色的绒绳松松地束着。

“哪来的小乞丐?”秦奕游瞪大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嘴巴张得老大。

赵明崇牙关紧咬,闭了闭眼而后拔腿向前,决心给这姑娘些颜色瞧瞧,他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能被认作是乞丐?简直是奇耻大辱!

等等...怎么没反应?

他明明狠狠地照着那女孩肩膀撞了过去,可是...撞不动?

再试一次...

还是撞不动?

秦奕游用一脸疑惑又嫌弃的表情看着他:“小乞丐,你卡住了?”

韩肖容憋着笑佯装斥责:“不得无礼!”

孔夫子搬家净是输,此时的赵明崇已然毫无斗志,蔫巴着往外走,但仍记得要为自己辩白,他冷冷道:“我不是乞丐!”

见那乞丐走了,秦奕游立马奔到她阿爹身边,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细绢窄袖短襦,领口镶着织金蕃莲纹锦边,下头一条墨绿色罗裙遮住她脚面,跑起来带起一阵风。

“阿爹!刚才那人是谁啊?”只有八岁的秦奕游抱住他爹的大腿,可惜还是太矮,头只能贴着她爹的腰。

韩肖容笑着把这个八爪鱼薅下来抱起,“是爹旧友的孩子,你以后不许那么没礼貌了,怎能随意叫人乞丐!”

可对于她爹的话,她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就冒了,她敷衍了几句又想到了此行的最重要目的,她眼睛滴溜一转:“阿爹,大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我要李娘子家做的红裙子,好不好嘛?”她抱着她爹的胳膊一阵摇晃。

像是被她摇得头疼,韩肖容终于败下阵来,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无奈道:“忘不了!放心吧,爹老早就给你订好了。”

得到她爹的保证,秦奕游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拍了拍手笑着道:“阿爹,你别忘了催催我娘,让她一定赶在我生辰回来!”

韩肖容佯瞪了她一眼:“你娘办的可都是正事!”顿了顿,他突然转了话题:“昨日爹布置给你的功课,你可曾...”

好好的日子提功课做什么?她全当听不见,一溜烟似的又跑走了,边跑边对她爹摆手:“阿爹!我走了!”

——

四月二十四日

秦府中廊下新换的竹帘半卷着,石缝里去年落的海棠籽今春竟抽出几簇嫩芽。

堂中一张黑漆的大案上摆着各种吃食,秦奕游和韩肖容坐在案旁,她脚悬在椅子撑下够不着地,轻轻晃悠着小腿。

“阿爹!你怎么能把我的裙子忘了!那可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她听闻此等噩耗,恨不得直接往地上一躺。

韩肖容无奈地看着女儿撒泼:“是爹不好,把这么重要的事忙忘了。先吃饭,吃完饭爹再去给你取!”

“不要!我不要!”她梗着脖子,笑脸相迎憋的通红:“明明今日是我的生辰,娘没赶回来,爹也不给我取红裙子!

真是爹不疼娘不爱,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说罢,她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韩肖容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问:“真那么想穿?”

秦奕游鼓起一个鼻涕泡,渐渐止住了哭泣转而乖巧地点点头。

叹了口气韩肖容站起身,叮嘱她:“你在家乖乖听话,爹一会便回来。”

脸颊上的肉一点点堆起来,眼睛也不自觉眯起,扒着门看阿爹远去的背影好似都带上了一层金光,她极力克制着不要让嘴角咧得太大。

“阿爹!早点回来!”她对她爹的背影用力招手。

韩肖容听到了缓缓转过头,笑着对着她小小的身影摆摆手,那是在告诉她快些回去。

在后来的无数次梦境中,秦奕游都被困在了这一天。

美梦是她没有不懂事非叫她爹出门去取裙子;

噩梦就是哪怕她费了千辛万苦阻拦,她爹也还是在这一天出门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一个人能拥有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她一定会用在这一天,一定会...

可生活没有后悔药,在无可改变的既定结局中,她只能一次次地笑着目送她爹远去,然后一直一直地等下去,去等一个再也不会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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