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十二年前

城南裁缝铺的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个向, 李家针线四个字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街角卖凉冰的老人敲着铁盏,一阵叮叮当当,两个骑驴的客商从街东头过来, 发出一声声噗噗闷响。

隔壁羊肉铺子的膻味随风飘来。

李娘子的手艺是延州城里独一份, 尤其是给女娃娃做的裙子, 比起汴京城那也是不差的, 也不怪秦奕游眼馋。

铺子里光线幽暗, 靠墙的木架上堆着成匹的赭色土布和各色锦帛,韩肖容脚步刚一迈进去, 就看到了那条红裙子。

一条石榴红的裙子挂在最上面,像一簇火苗热烈张扬地无声燃烧。

李娘子本来正往竹竿上挂衣裳,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招呼了一声:“韩大人来了?裙子做好了, 您瞧瞧。”

韩肖容站在柜台前,伸手去接那裙子, 捧着手里这团火红让他双手竟有些颤抖, 轻笑了一声他将裙子收好,又多放下二两银子。

刚走出铺子还没上马,韩肖容就听到街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是有人狂奔了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杂沓, 像是一群人在追赶些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没太当一回事。

延州城靠近边塞, 军汉众多,民风彪悍,平日里闹出些动静也不稀奇,不光是他, 估计这城中的守卫和兵将也都习惯了,管是管不过来的。

正要翻身上马,却见一小团黑影向这边奔来,直到那人影越来越近,韩肖容才看清对方面容,一件黑袍上面满是泥土,左一个大口子右一个大窟窿,脸上、手上、脖子上全都是血...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韩肖容心中大骇:“太...”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外面又连忙改口:“您怎会如此...”

这明明就是个乞丐,他女儿说的倒是不错。

“别出声!”赵明崇轻喝一声,扫了眼身后将他拉到裁缝铺大门内,赵明崇声音哑得厉害,靠在门内胸膛剧烈起伏,大概跑得太久太远了,骤然放松下来一时间人就有些撑不住。

韩肖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双眼死死盯住外面,赵明崇没有看他,只是留意着外面的细微声响,整个人看起来是紧绷到了极点,与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个满腔热血的孩子...只能说是判若两人。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慢,在巷子里逡巡,像一群狩猎的猎犬。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韩肖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凝神细听,他们说得不是汉话...是夏国话?这些刺客是夏国人!

延州城距离夏国边境不到三百里,城里总能看到些夏国来的客商,毕竟仗再怎么打两国都贸易都很难一刀切断,而且夏国人入城是要经过极为严密的盘查,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戒备逐渐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这些人的阵仗和行径绝对不可能是客商,只可能是他们知道了赵明崇的身份...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那赵明崇是在何时暴露了身份?

可现在韩肖容也想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声问:“他们有几个人?”

“五个,这边有三个,后巷还有两个。”

韩肖容咬咬牙,低头看向怀里那那条红裙子,若是在这里坐以待毙...这巷子就这么大,他们早晚会搜进来的,届时便更是板上鱼肉了。

“殿下还请您脱下衣袍。”

赵明崇一愣,眼睛瞪大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快脱!”韩肖容已经动手去扯那件脏污破损的黑袍了。

就算是再不情愿,在这生死关头赵明崇也只得照办很快,两人协力七手八脚很快便把旧衣剥了下来,韩肖容将脱下来的衣服藏在草垛后面,赵明崇身上直剩下了件雪白里衣。

韩肖容展开衣裙,兜头往赵明崇身上一套,可他心里大概也紧张不停,只小声嘟囔着:“殿下别嫌弃,这是给我家鞘鞘今日生辰新做的裙子,她还一次都没穿过呢。”

胸膛内的一颗心狂跳,双手不住颤抖间,赵明崇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日...那个眼瞎说他是乞丐的小姑娘。

韩肖容解开了他的头发,墨发披散在身后,而后将他抱起小声道:“殿下待会儿别出声。”他的鞋又被韩肖容脱下来藏起,双脚也跟着裹裙子里。

韩肖容站直身子,大步走向门前,门被暴力撞开的时候,二人险些被顶了个趔趄。

“青天白日,哪个不长眼的?”韩肖容摆出官威,平日只有和善的脸上,此时沉得能滴水。

门外站着三个人,皆是短褐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为首者是个疤脸汉子。

“韩...大人?”疤脸汉子眯起眼试探着问。

韩肖容的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这些人认识他他们认识他...

疤脸汉子笑了笑拱手道:“小人走商的,想跟大人打听个人。方才可曾见到一个小男孩跑过去?八九岁的样子,挺瘦的,穿着身破烂黑色衣裳。”说着,抬手比了一个高度。

“没有。”韩肖容答得飞快,面上只有沉着冷静:“本官来给女儿取衣裙,来的时候连条野狗都没看到。”

疤脸汉子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有着怀疑,目光从他脸上直直滑向他怀中:“不知...这位是?”

“你耳聋不成?说了是本官的女儿。”韩肖容微怒斥责:“今日生辰,来取裙子。”

赵明崇被紧紧箍在他怀中,穿着一身红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让人看不见脸。

疤脸汉子却还想再上前细看,韩肖容此时大喝一声:“放肆!秦贞素将军的女儿,岂是你们这些粗汉能看得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秦贞素在夏国实在是大名鼎鼎,甚至比在周国更为出名,不说家喻户晓也是赫赫有名了,没有人想去触这个杀神阎王的霉头。

疤脸汉子讪笑几声,冲自己同伴大喊:“没瞅着秦将军的女儿在这吗?吓到了人你有命赔吗?还不快给韩大人让路!”

韩肖容冷哼一声,抱着赵明崇上了马,虽心如擂鼓但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三人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赵明崇始终没有把脑袋抬起来。

此时分头去搜查的另外两人回来了,五人围在一起一合计居然哪哪都没有人,傻子也知道其中有猫腻。

“呸!”啐了一口,领头人怒道:“敢耍老子?给我追!”

——

一条被千万只脚印和车辙夯实的土路,旁边有一道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荆条和蒿草,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细土。

土坡上偶尔有一小撮干土疙瘩碌碌滚下来,空气干燥又焦渴。

“韩大人,我们怎么不走了?”赵明崇一张大花脸上亮晶晶的双眼,一个劲盯着韩肖容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匹马本就是用来拉货的,还是匹幼马根本跑不快,驮着你我二人就更是...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韩肖容苦笑一声,而后又看向两边,“趁着这有干草垛,我们也许能拦住他们。”

他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头压得很低:“大人,”他突然开口,“你走吧,别管我了...”

一瞬间地错愕,韩肖容也低下头去看他神情。

赵明崇抬起头与韩肖容对视:“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语气完全不似九岁孩子能有的平静,慌乱的逃亡让他心智迅速成熟,“丢下我...你能跑得掉。”

韩肖容却没接这话,侧脸透过土坡的缝隙往外看,一片沉默中突然说:“殿下,您会骑马吗?”

“会...”

“一个人骑,跑得掉吗?”

愣了一下,他又重重点头:“跑得掉。”

韩肖容听了这话立时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赵明崇的头,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给他:“骑马往东跑,跑出十里有个枣树林,过去了就是官道。

无论您遇到西北六军中的哪一路哪一队,把这块玉佩给他们看,他们...都会拼死保护您的。”

手颤抖着接过那枚玉佩,他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您呢?您咋么办?”语气带上了一丝慌乱。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韩肖容没有回答,将火折子和赵明崇的弓箭全都接了过来。

韩肖容的计划是射一箭到干草垛上,烧起来挡住追兵,若是运气好...这附近都是这种黄土沟,七拐八绕的,待到天黑就好办了,不愁自己不能脱身。

笑着举起手中的弓,韩肖容语气轻松地安慰赵明崇:“我?我会替殿下拖住他们。”

“可是...”他不能接受,他不能一个人逃命。

“没有可是!”韩肖容起身将他抱上了马,“殿下,顾...皇后娘娘一定希望您能平安顺遂,不要让她担心了好吗?哪怕...她已经不在了,你还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

不知道何时起他脸上早已躺满了泪水,压抑着抽泣一噎一噎的,“我...我...”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不完整。

“记住,跑,一直跑。不要回头。”说罢,韩肖容便狠狠一拍,小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刺客五人骑着马越来越近,韩肖容缓缓拉开了弓箭,一边心里悄悄想着他这手箭法还是他夫人手把手教的呢,不知道这回会不会给她丢人。

韩肖容的眼睛微微眯起,对准被挪出来的干草垛,但弓还没拉满...

嘣地一声,弓弦却崩断了。

随即,韩肖容便失神地望向手心,原来这是一把坏弓啊...

此时的赵明崇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他似乎也是想起了什么,违背了承诺猛地扯住缰绳转身对韩肖容大喊:“韩大人!”声音堪称撕心裂肺。

听到了这声呼唤,韩肖容笑了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冲赵明崇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无声地告诉他快走。

风掠过坡顶枯草簌簌,空气里满是土腥味。

韩肖容飞奔的姿势因为袍服束缚显得有些笨拙,带起身后一线细细黄尘。随后手猛地一扬,一个黑点划出一道短促而低矮的弧线,落向那堆干草垛。

黑点落入草垛中,先是极轻地噗了一声,像蚕在啃吃树叶,渐渐地声音密起来急起来,最后变成毕剥的一声爆响,燃了起来。

韩肖容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笑了笑他有些惋惜: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展示他学的箭术了啊...大概,也没机会回家吃法那顿饭了。

面前的马被挡在火外,嘶鸣了一声不住转圈,紧接着一只箭矢穿过火舌直直射穿了韩肖容的咽喉,引得五人中爆发无比激烈的争吵。

——

赵明崇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在马颈上,他一身红色的裙摆像是火又像是血,烫湿得他皮肤生疼。

他过去从未有穿过一刻裙子,可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

热风裹着沙粒一阵阵地扑在脸上,干燥的尘土气息猛烈地灌入鼻腔,天地间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只知道要跑,一直跑,跑过那个枣树林,跑上官道去。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再次勒住马回头看。

隔得太远,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晰。膨胀得肆无忌惮的火光中,他好像看到有人的身影在被吞噬,瘦弱又高大,被烧成灰烬。

他像是鼻子被人猛揍一拳,眼眶不知不觉开始泛酸,想起了他枉死的娘,想起了韩肖容最后还在笑着冲他摆手,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小女孩...

是因为穿上她的红裙子,他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是因为她爹舍己相护,他才有机会死里逃生...

可他却...他却是个扫把星转世,谁沾上他都要倒霉。

九岁的赵明崇攥紧缰绳,左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骑着那匹小马,向东边一路跑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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