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开始

时间就这样悄然而过, 从生辰那日算起,秦奕游也有许久没见过赵明崇了。

也许是羞愧感在作祟,她甚至也在有意躲着顾贵妃, 哪怕她知道顾贵妃是个很好的人, 可她却不想再见到对方...

她在逃避。

她们那日在金明池的事闹得确实是大了些, 在宫里行走时, 她时不时会被人用异样探寻的目光打量, 可终究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其他人说什么闲话她也实在是管不到。

和赵明崇一拍两散后, 本以为她这里能门庭冷落上一阵,可惜...

太后最近不知是有了什么闲情逸致,倒是每隔几日就将她叫去慈宁殿说话, 可她们二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虽说秦奕游现在不想再管赵明崇夺嫡那些破事,但哪怕是看到太后的和善笑脸她也还是无法放下芥蒂, 或者也可能是出于对危险的警觉?

毕竟已经把潜在对手都扫出局, 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都是一半一半的概率,她不想再站队了。

然而,转折却出现在她第五次去慈宁殿的时候。

太后可能早就看出她每次的游离和虚与委蛇、走人不走心,摆摆手禀退了左右。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 身后的绛紫纱屏风上绣着百子图, 而她跪坐在蒲团上,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蝉鸣。

脸半隐在光线的暗影里, 太后的眼皮松弛垂下,皱纹从嘴角眼角延伸开去,像是被供奉了许久却无动于衷的一尊佛像。

忽然间,太后的嘴唇动了动:“秦家姑娘, 你有什么心愿吗?”

秦奕游原本只是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愣了愣不明白太后整的这是哪出:“臣...大娘娘这是何意?”

“哀家是问你,这世上什么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回答:“回大娘娘的话,是臣的家人。”

太后对她这回答深感满意,点点头又问:“你知道哀家的事吗?”可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哀家十五岁入王府,十八岁被册封皇后,三十六岁坐到了太后的位置上。

先帝在时,我们相敬如宾,他敬我,我也敬他,他是我的东家,我是他的伙计。

他曾经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女人,巧的是她也姓顾,正是顾贵妃的姑母。

那时候我也为此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可后来呢?

她们现在二人都成了一抔黃土,而哀家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太后笑得有些讽刺。

秦奕游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她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要对她进行这一番自我剖白。

太后放下了茶盏,轻叹了一声:“你心里想着太子,哀家知道。那孩子模样长得好,哪个年少的姑娘不动心?

可你有想过若是你成了太子妃,官家会怎么想,能睡得安稳吗?

若二郎真得天独厚、真有那一日...你有想过现在他眼里的那些风花雪月,到时能撑得住几年的猜疑吗?

他这孩子生性就多疑,届时那把刀会不会落在你们秦家头上,就如今天的宋家、顾家一样,你能保证吗...”

眼睫快速眨动间,她呆呆地张开嘴,倒抽了一口凉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太后站起身,缓缓靠近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你听哀家一句话,这世间的情爱都靠不住,今日他爱你的眉眼,明日就能爱别人的才情。

可只有权力,掌握在你手中的权力,才是别人抢不走的。“太后边说边捏了捏她的手。

秦奕游闻此本想笑笑,可表情一时却僵硬无比,她只能紧紧地回握住太后的手。

“哀家说这些,也不是叫你断情绝爱,是想让你把情爱在心中的位置往后靠一靠。

有句话叫多条朋友多条路,你没有义务为任何人守贞,该接触新的郎君你就该相看,这也能为你们秦家寻个退路。

好孩子,你说是不是?“太后又坐回了椅上,笑得慈爱又包容。

忘记了这一路是怎么走回司记司的,她整个人木呆呆像是被雷狠狠劈了个外焦里嫩,但...在心底里,她其实觉得太后说的话很有道理。

平静,没有抗拒,她默认了太后的这番说辞。

此后,和太后日常的会面中便多出了个齐王赵明祯,谁也不是傻子,虽然太后嘴上说是让年轻人多个玩伴,可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西北的战事也更为焦灼,但消息传回来哪怕是六百里加急,从庆州、关中、潼关一路最快也要个三日,若遇上些差池就得七天往上了。

秦奕游是急惊风遇找个慢郎中,只能在汴京干着急。

她最近一次听到的消息是她娘拿下了夏国出击大周鄜延路的桥头堡——洪州。

官家下旨屠洪州城,可她娘迟迟没有遵旨照做杀个鸡犬不留,反而是开仓放粮收留了三万多老弱妇孺。

一时间朝中参她娘不尊皇命,此风段不可长,请求官家严旨切责,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论罪。更有甚者说她娘收了夏国好处,想要养寇自重。

但也有大臣认为此举未必是坏事,若屠了城往后夏国其他城池必定死守,再无降者,绝了敌人的念想。这样反倒是给朝廷留了条招抚的路。

不过再怎么吵,也不能真叫她娘在这个时候撂下挑子进京,毕竟就算是文臣吵破了天,也还得是武将在外面抗敌。

——

五月初一这日,通津门外的官道被扫得一尘不扬,道旁垂柳如帷,柳叶被晒得微微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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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的队伍停在十里长亭前,二十余骑披甲亲兵勒马立于道旁,战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秦定熙身披玄色轻甲,披着绛红色的披风,对着赵明崇郑重一揖:“殿下留步,不必远送了。”

他脸上始终挂着疏离的微笑,颧骨上的肌肉有些僵硬,而后点点头。

秦定熙左右扫了一眼,两人附近都没什么人,而后开口:“殿下...”顿了顿又道:“那件事不是您的错,杀害姨夫的人是该死的夏国人。”

他僵硬地一点点仰起头,说不出话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秦定熙又继续说:“那五个人...后来的下场你知道吗?”

赵明崇却没有答话。

“一个抓捕时失足落崖摔死了,还有两个...两个被她亲手枭首了,另外两个被她射成了刺猬,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摸了摸鼻尖,秦定熙道:“我只是想说...她如今这样只是因为...她太恨了。

她就是那么个脾气,活脱脱倔驴一个,一头扎进死胡同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其实我们全家从没有人怪过她,是她在自我惩罚、自我放逐。

作为一个外人,我觉得姨夫当年的死...不是殿下您的错,当然更不会是她的错,这只是一个错误,是错误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可若是不恨殿下您的话,她就只能恨她自己...”

恨自己太痛苦了,绝大多数人若有可能的话...大约还是会选择恨别人吧。

秦定熙的眼神有些怜悯:“彩云易散琉璃脆,若再以嗔恨浇灌孽根,来世变成藤萝纠缠不休。

不如烧了那断头香,各寻各的菩提路。你们二人还是早日放过彼此的好。“说罢便要翻身上马。

赵明崇愣了愣,没说应还是不应,反倒是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我听她说...秦小将军之前在书塾里功课都是垫底的啊?”

这一番话...实在不像是一个文盲能随口说出来的,显然是提前下了一番苦功夫。

本来潇洒利落的动作忽然一滞,向来以勇武著称的秦定熙这次却没敢回头,只得夹紧马腹,带着人扬长而去。

——

金明池水被日光打成千万片金鳞,池边的马球场刚泼过水,地面显着褐色痕迹。

球场四周用朱漆拦着,拦外遍插五色绣旗。看台搭在球场北面,青绢为棚下设紫缎坐褥。

几名内侍立在棚角,手执长杆,杆头挂着鎏金香球微微晃动。

秦奕游坐在铺了锦褥的长凳上,看着远处马场上几个小宦官正用长柄刷子梳着几匹马的鬃毛。

她边嗑着瓜子边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她左手边是永宁公主,右手边是赵明祯,再往右就是她堂兄韩子安。

这段日子她和刘贤妃的来往倒是只多不少,因此和永宁公主也是越来越熟,不过很默契的是,她从未再在圣瑞殿遇上过赵明崇,一次也没有。

和赵明祯呢...抛开别的不说,她们二人倒真是能玩到一起去,算是个她新晋的好玩伴。

别管是逛园林、赴文会雅集、逛街市还是练骑射打马球,只要她一句话,那齐王殿下他是真来。

郊游野餐、大相国寺百姓交易...赵明祯简直是随叫随到,从无二话。

有时她都想问赵明祯他是不用上朝参政吗?为何比她还闲?

简直是匪夷所思。

至于她堂兄,那应该纯属只是个添头。

右边那俩人碰一起可真是打开了话匣子,乌拉乌拉说个不停吵得她耳朵疼,天本就热听人说话就烦。

秦奕游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永宁公主,只见对方正用指尖拈起一枚蜜浮酥柰花,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女史箴图》里走出来的,天上仙子月宫嫦娥也就这样了。

闭了闭眼,她觉得她现在好想周颐禾,至少教那个闷葫芦打马球时她还是能体会到快乐的。

她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右边人的后背,可是...没反应,看样子赵明祯是和她堂兄说得正起劲。

仍是不死心,她加大力度戳下去,赵明祯仍未回身,只是用左手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指捏了捏,暗示她别闹。

提高嗓音,她高声道:“我想去打马球!”

韩子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太阳还没落山,你打什么打?没人愿意陪你去被太阳烤。”

秦奕游冷哼一声起身,谁成想赵明祯也跟着站起身连忙表忠心:“走!”

顶着韩子安错愕又痛心疾首的目光,两人往中央走去。

一路上赵明祯高举双臂给她挡太阳,虽然收效甚微,但值得褒奖。忽然间赵明祯凑得近了点,不禁冁然而笑:“你听说了吗?你堂兄马上就要尚公主了?”

脚步顿了顿,她转头抬眼问道:“我哪个堂兄?尚得又是哪个公主?”

赵明祯有些无语:“你还有哪个堂兄?”

眼睛瞪得老大,她震惊发问:“就我堂兄那个样的...也能尚公主?哪个公主那么倒霉?”

似有些摸不着头脑,赵明祯愣愣道:“就永宁啊...没人和你说吗?”

还没等她继续震惊,又听到耳边响起炸雷:“她们两个的亲事办完之后就是我们的了,不会连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

和着今天是个相亲大会?为何从来都没有人过通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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