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下狱

秦奕游将按在她肩上的双手一点点扯了下去, 神情漠然:“何出此言?”

远处甬路上的仆人见此情形纷纷识趣地走远了。

韩子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很快就又松开了, “我...我对永宁公主无意。”他嘴唇嗫嚅几下,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必也是自知理亏。

手中紧攥着帕子,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笑得有几分讽刺:“你可知若你尚了公主,便至少可保韩家三代富贵?堂兄你怎可只扫自己门前雪、不顾大局?”

周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 禁止驸马任要职,通常会授予驸马都尉的称号,再让其获得一个武官阶官, 要么是节度使,要么是刺史。

虽说是高官厚禄, 好吃好喝地供着, 但尚了公主的驸马政治前途也基本等同于被锁死了。

翰林院负责起草诏书,侍从官家以备顾问,属于核心要职,若尚了公主她堂兄以后也是别想在翰林院当差了。

是,她能理解她堂兄的抗拒, 可凭什么?

她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人, 牺牲后半辈子的幸福嫁给齐王,那为什么她堂兄不可以娶永宁公主?

明明都是韩家的子孙, 总不能只叫她一人挺身而出为韩家遮风挡雨,好处全让别人得了去,最后假惺惺地来上一句真是苦了她了,如此这般就能抹平心中愧疚, 此后大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看人下菜碟区别对待...天下可没有这般的道理。

秦奕游牙关咬得极紧,心里好似烧着一团火,连带着这几日的郁闷,泄愤般地开口:“你不想娶,人家永宁公主还不想嫁呢?”呼吸间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永宁公主见过你几面?你不会真以为人家是一见倾心、对你情有独钟吧?

对她来说,汴京城中哪一个权贵公子不是嫁,在公主眼里你们不过是等着被挑选的甲乙丙丁罢了。

若说公主为何最后选了你?

那定是是看上了韩家门风清正,祖父德高望重、大伯父克己奉公、大伯母秀外慧中,还有个做王妃的姑母。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这个人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望着她瞪圆的双眼,韩子安更是气弱:“我就是...就是...我也不至于就那么一文不值吧?”

她现在看堂兄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放心,永宁公主就算是看上了我,觉得我日后定能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才想着嫁进韩家。那也绝无可能是因为爱上你这个人...”

从上到下扫视了韩子安一眼,她又道:“堂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凡事都应先想韩家,再想自己。

情情爱爱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真的重要吗?”

秦奕游本欲提裙就走,但还是不忍如此摧残她堂兄的心灵,若是真因为她这番话出了什么人命官司,那她可真是罪大恶极。

停住身形,她语气放得和缓便头问道:“你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韩子安听了这一番话起先是呆愣在原地,最后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连忙摆手摇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没有...绝对没有...”

挑挑眉,她抱臂满意道:“这不就得了?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公主也没有新悦的郎君,待婚后你们二人举案齐眉...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待公主好,那她也定不会与你反目。

届时你们定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韩子安的肩膀,也不管对方是否听进去,转身便走。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这段时间她在心中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口气说出来倒叫她舒心不少。

她大概能猜到为何刘贤妃要和韩家结亲。目前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在争,若届时齐王继位,有她在定能护住韩家百年富贵;

若是太子继位,他大概也不会对韩家挥下屠刀,毕竟韩家只是文臣,况且她爹还对太子有救命之恩,若是这样他也下的了手,那可真是个畜生。

但秦家就不一样了,无论谁做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她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家人,至少只要有她在一日,那秦家就绝不能出事。

若待她死了后...那秦家人还是自求多福吧,她是没那个本事,连做了鬼都能保佑子孙后代。

——

天刚蒙蒙亮,秦奕游便换上官袍,配着银色绶带,而后准时来到司记司的值房。案上早已摆好尚宫局送来的端午安排,她将一条赏赐的辟兵彩丝系在腕上,晃了两下,忙就又开始核帐录赏赐了。

案上青瓷笔山旁,堆着几卷翻开的《诸司档案》,案角一只葵口碗里头盛着昨日内侍省送来的十来个水木瓜,浸在冰水里。

檐下的一只家雀大约是嫌日头晒了,在瓦当的阴影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今早宫女立在门框两侧的艾草和菖蒲辛辣刚健的气味,霸道地随风飘散进来。

她手按在一卷翻开的册子上,神色平静专注。

宫中宴会的支销要从内库走,但薄册是定要经过司记司复合加印才能支取的。她随意地翻了两下,光菖蒲酒一项就要二十坛,还有包粽子用的糯米、红枣...上面列得密密麻麻。

秦奕游指着糯米那一行,忽然道:“这数目不对。去年端午,琼林苑宴席用糯米是六斗,今年怎么成了八斗?”

姜昭头凑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许是今年入宴的人多?”

眉心皱起,她把啪地一声册子合上:“那得是多少人才能吃下两斗米的粽子去?”揉了揉眉心,她又道:“算了,此事报给陈司记吧。”

略过此事,她便开始整理帖子词。端午的帖子词是翰林学士们写的,按例要在端午前一日进呈给妃嫔们,昨日傍晚才送进来,今早必须眷录归档,一份留底,一份送尚宫局,一份送閤门,等节日过后缴进。

接下来的一时辰,她几乎没抬过头,帖子词一份份录完,核对归档。姜昭手快,抄完了便递给她看,看过后她便盖上司记司的印。

午时休息,廊庑下热闹起来,按例端午当日宫里的人都能领到一份粽子、一束艾草、几条长命缕。

霁春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竹篮子,一路上蹦蹦跳跳,显然是高兴得紧,篮子里是热腾腾的粽子,还有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艾草。

阳光透过廊外摇曳的槐树叶,在秦奕游脸上打下点点光斑,左边的霁春低头专注地解着缠粽子的五色丝线,右边的姜昭手更快,早已将粽叶丢在一旁,小口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那个是蜜枣的,我这个是豆沙的,咱俩换一半可好?”霁春眼巴巴地望着姜昭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粽子。

见她拿着手中粽子直出神,霁春地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问道:“大人,你怎么不吃啊?”

还没等她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脚步声传来,沉稳又急促。高公公左手托着一卷杏黄色的绫锦,右手自然垂下,而后站定在正中,后面跟着乌央乌央一群人。

几个宫女神色都有些慌张,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高公公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绷得平整,眼睛半阖,只能看见两条细缝,嘴角一片平直。

秦奕游拍了拍霁春的手以示安抚,而后走到正中,笑问:“不知高公公屈尊来此所谓何事?”

高公公却没接这话,缓缓展开了手中圣旨,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三路经略宣抚使秦贞素,身为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本应尽忠报国,却暗中勾结夏国,私通敌国,图谋不轨,背叛朝廷,罪大恶极。

其女秦氏,身为尚宫局司记司七品典记,本该谨守本分,然其母如此大逆不道,其女亦难脱干系。着革去所有职衔,即刻打入开封府狱,听候审讯发落,以待查明是否参与其母谋逆。

钦此。”

话落,满院寂静。跪在青砖上的膝盖隐隐做痛,秦奕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圣旨,忽地站起一把夺过,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亲眼读了一遍。

不可能,她还在宫中呢,她娘怎么可能造反?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高公公挥了挥手,淡声道:“拿下!”几个太监闻声包围了上来。

霁春展开双臂挡在了她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连连摇头道:“高公公,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们家大人是无辜的!您断不能抓她走啊!”

姜昭也瞬间慌了手脚,嘴唇哆哆嗦嗦,但眼神依旧坚定站在她前方:“秦典记怎可去开封府狱?”

女官有罪怎么也是去宫正司狱,那才是纠察后宫威仪和女官、宫女过失的地方。开封府狱通常只关押女性重犯,等待朝廷批复的冬至斩获秋决,换句话说,去那就是在等死了。

秦奕游心里有些茫然,扫了扫四周虎视眈眈的太监,她觉得好没趣。她是能以一打十,杀这些人跟切菜一般,可然后呢?

她要一个人一个人地杀过去吗?杀出后宫、杀出汴京、杀到西北...

想想都累。

从前靠着她娘,她能在宫里横行霸道,今天扳倒淑妃、明天斗倒德妃,总能一路化险为夷。

可她娘如今一昭出事,无论她做或没做,就都要被连坐,没有审讯没有辩解的机会,直接下狱。

哪怕她心里知道她娘是冤枉的,也许官家和太后也知道...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总会有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奕游拍了拍两人肩膀,走了出来,一点一点靠近高公公,她的神色未见有丝毫慌乱,这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高公公也不免有些心惊,她笑了笑,神色满不在乎。

她说:“不必劳师动众,我和你们走。”

只是,还是有点可惜...

今日是端午,她粽子还没吃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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