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端午

崇政殿内, 朱红巨柱巍然耸立,殿角的艾草与菖蒲束晒得微卷,朝堂上气氛凝滞, 赵明崇立于御阶前, 背脊挺直。

五色丝线从龙椅上垂落, 在穿殿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御座之上, 皇帝面色铁青,案上摊开的奏折被其攥出褶皱。群臣垂首, 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高公公心领神会,即刻在大殿内宣读起来:“臣身为环庆路经略宣抚使麾下走马承受,蒙圣恩委以天子耳目之责, 专司刺探军情、监察官吏。今有紧急军情及重大贪腐事宜,冒死上奏:

经略宣抚使秦贞素, 明面整军经武, 暗地里却与夏国私通往来。臣经数月明察暗访,掌握确凿证据如下:

第一,去岁十二月,夏国遣密使携重金支秦府,秦贞素首西凉府良马十匹、明珠百颗, 更有交割清单为证。

第二...

臣自知职微言轻, 但身为陛下耳目,见此通敌卖国之行径, 不敢不抱。所有证据臣已密封另附。

恳请陛下速派亲信大臣严查,若臣所言不实,甘当诬告之罪;若查证属实,当立即将秦贞素革职拿问, 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高公公低沉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撞击在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赵明崇的手垂在身侧,看似从容,指尖却早已发麻得厉害。

目光越过皇帝的肩头,落在身后屏风的金龙图案上,他面色平静,眉间极细微地跳动着。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额起来,秦贞素总领西北三路军事,麾下兵马三十万人,是大周在西北最重的一层藩篱。先帝在时,曾御笔亲书万里长城四字赐予她,当今皇帝登基又加封她为交检校太尉...

这样的人,若是与夏国暗中谋划,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在赵明祯的眼神示意下,他的舅父宋相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臣以为,此事蹊跷。秦贞素在西北近四十年,与夏国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她若通敌...何必等到今日?”

话毕,韩家一党也默契地纷纷开口附和,说此事大有蹊跷。

皇帝却冷笑一声,直接将那份奏折扔到了下面怒道:“那这走马承受的文书,是假的?还是说,众卿以为朕的耳目,也不可信?”

宋相立马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余光看见赵明祯要开口辩驳,连忙扯住他袍角,摇头示意不让他在这个关头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楚王赵明祐行礼出列,高声道:“陛下,儿臣有本启奏。”

“说。”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满是探究。

“儿臣刚刚接到泾原路密报,夏国梁太后遣使入宥州,与秦贞素密谈三日。有人证亲眼看见,秦贞素的心腹副将亲自送夏国使者出营,临别时,还交换了信物。”

赵明祯猛地偏头看向楚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

“四弟,”楚王却没有看他,笑得有几分玩味:“三哥知道你和秦家是潘杨之睦,但此等军国大事,劝你还是不要因私废公的好...”

皇帝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在御案之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直发毛。

良久皇帝才笑了笑,刚才的怒气像是一扫而空,目光转向了赵明崇,随意般开口问道:“太子,此事...你以为如何?”

现在全殿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后背上,赵明崇眼睑低垂,目光落在前方几寸的青砖地上,他拱手道:“儿臣以为,私通夏国乃是十恶不赦的罪责,应当以入京述职为名将秦贞素召回,过了潼关就将其拿下,最后...”

顿了顿,他又道:“赐死,灭秦家全族...”

殿内先是安静半晌,等反应过来太子说了些什么后,就又不可避免地爆发起嗡嗡争吵。

事情真相如今还未明了,这是不是...未免太过了些?太子这激进到显得楚王都过于温和了。

下面只有韩彦一个人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不住地在赵明崇身上逡巡,不明白为何明明二丫头都马上要成为齐王妃了,人家齐王还没说什么...

那太子他这招以退为进、置死地而后生...是图些什么呢?

——

狭小的方形气窗高悬于头顶,透入一点天光余烬,粗糙的夯土墙上,有之前的囚犯指甲刻下的凌乱痕迹。一只肥硕的灰鼠,蹲伏在墙角稻草的阴影边缘,胡须轻轻颤动,秦奕游猛扔个石子过去,那大老鼠立时便钻没影了。

远处飘来断续的《屈原怨》残响,旁边的牢房内,犯人睡梦中不断发出含混的呻吟,在寂静中被一点点放大。

牢房内经久不散的尿骚,霉烂稻草的腐臭,这一切都令她无比反胃。

她嘴唇干裂起皮,结了一小块血痂,眼皮沉得厉害却不想睡,胃里饿得直咕噜作响。

正当她翻来覆去怎么靠着墙都不舒服的时候,牢房外突然想起了一阵脚步声。门上的铁锁传来咔地一声,而后门便开了。

油灯光晕漫进来,将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到她面前的稻草上,突然的灯光让一时她有些不适应。

“秦奕游。”赵明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这次缓缓睁大眼睛,赵明崇站在灯影里,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油灯,灯焰在他眼瞳中一跳一跳的,看起来本应如鬼魅般让人胆寒...

可秦奕游却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看对方只像是个田螺姑娘。

但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她连忙将眼底的惊喜全压下去,脸上只剩冷嘲热讽:“太子殿下...是来审我的?”

她将脊背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虽然落难凤凰不如鸡,但还是倔强地支撑着自己的尊严:“我没什么可招的。我娘镇守西北二十年,从无二心,什么通敌、什么密信,全都是...”

“我知道。”赵明崇的语气平静,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话全部噎在喉咙里。

狐疑地皱起眉,秦奕游小心试探道:“那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过去看了那么多人临终前的笑话,这回竟也轮到她自己被人嘲笑了。

赵明崇没应声,或者说是充耳不闻。他先将油灯搁在墙边砖龛上,而后弯腰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搭扣。

微微低着头,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不住跳跃,额前垂下一缕碎发,一时间他专注得竟像一尊虔诚朝圣的雕像,他是昄依的信徒,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神佛。

“先吃饭。”赵明崇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的举止回到了他还是皇城司顾宪的时候,客气疏离,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观望。

“御膳房做的,是你爱吃的豆沙馅。”

秦奕游盯着那只粽子,忽然间大笑出声,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着,尖锐空洞无端有些瘆人。

“太子殿下,”她一字一顿,“我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你让我吃粽子?”

赵明崇的解开粽子绳的手顿了顿,忽而抬起头,灯火照亮勾勒出了他的眉眼,眉毛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睛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雾,底层涌动着暗潮。

“你之前不是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事。”

面对赵明崇的质问,她扁扁嘴,自己说出去的话被人挡回来,是挺没面子的。

冷哼一声,她接过赵明崇递来剥了半边粽叶的粽子,里面露出酱色的糯米,豆沙从破口处深处一点暗红。

不情不愿咬下一口,糯米在她齿间软糯粘连,豆沙绵密甜润,带着一丝陈皮的微苦,在舌尖化开,蔓延在整个口腔。

居然最后...她还是在端午吃到了粽子,本以为是不能够了。

秦奕游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身旁之人说:“你娘的事,我会查。”

“查?你查什么查?今日在朝堂上你不挺厉害的吗?还说要把我们秦家灭族?”虽然知道赵明崇那么说,是为了帮她娘,可她就是莫名地气不顺,他说什么她都想跟着呛两句。

“你都知道了?”赵明崇的神色依然平静,倒像是个无欲无求的道士。

高高地扬起下巴,她故意挑衅说:“齐王殿下下午可是派人进来看过我!你说的那些话我可每一个字都知道了。”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

赵明崇的手指关节咯吱作响,笑得让人有些胆寒:“哦?那我四弟为何没进来?那你为何现下还像个饿死鬼?”

被戳中了痛点秦奕游直接跳脚,虽然说她和齐王只是利益结盟,但叫赵明崇这么一拆台,她是真有些掉面子,登时就有些火了。

可还没等她手上有什么动作,赵明崇就又低下头小声道:“我若开口求情,只会让官家对你娘的疑心更重。”

她闻此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嗤笑一声,继续嘲讽:“那太子殿下如今来这大牢里,给一个罪臣之女送粽子,就不怕官家疑心了?”

赵明崇忽然伸手,将食盒挪到自己这边,神色冷淡:“那你别吃了。”

这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话,让她一听就怒不可遏,立马又将其挪了回来,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岂还有再被要回去的道理?赵明崇他想都不要想。

而后秦奕游又报复般地往自己嘴里疯狂塞粽子,糯米塞在喉咙里噎得难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忽然间,有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就像是她娘小时候常对她做的那样,但是...略显笨拙。

“抱歉,这次又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家。

七日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会让狱卒给你换一间最干净的房间,你喜欢的饭菜会有人送来,你...就再将就几日,好不好?”

说话间,赵明崇的睫毛颤个不停。

她抬起眼睛望向对方,眼眶早已泛红,鼻尖也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的,从一只凶猛的老虎变成了被雨淋湿走丢的家猫。

抓住了赵明崇的手腕,秦奕游看见那张脸隐在昏暗中,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偏开头,嘴唇有些颤抖,身音显得断断续续的:“赵明崇...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能再喜欢你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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