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战事

一片寂静中, 头顶气窗木栅上,一只壁虎不捕食发出细碎的唧唧声,随后又重归死寂, 只剩稻草深处细小虫豸沙沙爬行。

“你是很好的人, 我也是很好的人, 可每次...每次我一见到你, 我就会想起...想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你我二人强求无益, 徒增烦恼,我只希望此后山河万里, 我们各自珍重,两不相欠...”

边说,秦奕游的泪珠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可她不敢移开目光,怕片刻的游离就会叫她忘掉面前之人的五官、眉眼、轮廓。

于是,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失去的恐惧,强迫着她的目光无法从这张脸上偏离半寸,焦着粘合着。

“你...赵明崇,以后你还是别喜欢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漠又热切,黏黏糊糊得让人厌烦。

赵明崇沉默着站起身, 走到牢房外, 整个人隐入阴影中不答反问:“你和我四弟也是这么说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接受他的左右权衡、计功谋利,却不能接受我儿时的一点...”

从她的视角一路向上看去, 只能见到对方冷硬的侧脸,愠怒又隐忍,她只是笑了笑,擦干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你们本就不一样。”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

她其实像所有人一样, 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在乎她的人。无论她行事如何过分,对方都不会离开,因为过于确定所以任性妄为。

说真的,她已经不该喜欢任何人了。但她在心里悄声说:赵明崇,如果我有爱的人,那就一定是你了。

揉了揉眼睛,秦奕游发现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明崇居然还能在那杵着,于是不解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不一样,”赵明崇收紧下巴,俯视着她眼神冷漠,手上开始给牢门上锁:“也许别人会释怀,祝你自高飞,祝你早觅良缘。”

“可我不行。

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剜肉补疮、不择手段、为了吃肉杀耕牛...没错,这都是我。“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她心里直发毛:“所以,我劝你别想着如何摆脱我,和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她呆呆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眼眶莫名有些发酸。转过身去,赵明崇彻底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远,即将融入端午的夜色。

蹭地站起死死抓住牢房栅栏,秦奕游冲着赵明崇的背影大喊道:“喂!那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爱吃的饭还能有了吗?”

说罢,她还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手中栅栏,果然纹丝不动,同样地,她也没有听到那人的任何回应,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

月亮尚未圆满,斜挂在东南天际,月光洒在西北宥州城外的土丘上。土丘背阴处沉在黑夜中,阳坡显出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西北方向三里开外,夏国军营火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舌,偶尔有人影略过火光前,倏地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土丘顶上,秦贞素正望着对面军营中升起的炊烟,身边的副将递过来一囊水,她接了过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她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有披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早已风化了的石像。

夜风吹来掠过土丘发出低沉呜咽,像是过往千万个血洒此地士兵魂灵的叹息,远处巡逻士兵脚步踏在干硬的土地之上,闷闷的。草丛里的虫子嘶嘶鸣叫断断续续。

副将低声说:“大人,夏国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梁太后想亲自见您。”

秦贞素的手按在剑柄上,本色的剑鞘上却...嵌了个小人?

正常武将剑鞘上的图案不是降龙、麒麟这样的神兽纹,也得是牡丹、莲花花卉,再不济也得是个北斗七星图。这图案...当是前所未有,就莫名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松了松手指活动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头也不回道:“不见。告诉她,要么降,要么打,没有第三条路。”

副将的神色有些犹疑:“可是...咱们孤军深入,粮草只够十日了。”

秦贞素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她的脸部线条冷硬,眉头微皱,眼珠缓慢地转动着。

这一眼让副将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十日够了。”她的嘴唇紧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拔营。”

副将愣了愣,不由得问出声:“大人,咱们要去哪儿?”

秦贞素却没有回答,沉默着望向北方,那是夏国的国度——兴庆府,她正暗自计算着敌营的兵力、各部的位置、人马数目、地形...

子时,三路大军悄悄开拔。马蹄踏过处,干燥的尘土扬起,秦贞素右手并未握着缰绳,反而是松松地缠在左手,小腿肚轻贴着马腹,脸隐在头盔的阴影下。

骑在马上,她处于队伍的中间,风拂在脸上,带着沙粒的撞击,粗糙真实。

她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脸上长出了不少皱纹,从十五岁第一次跟着上她娘战场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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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间,她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但也输过,偏偏...这一次不一样。

出发前,秦贞素收到了汴京传来的密信,她身边有官家的人,同样宫中也会有她的人。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中有变,三皇子谋。再一联想她女儿前些日子在宫中的壮举,她心中已是了然。

看过后,她便将信烧毁了,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连她的副将也没有。

她必须打赢这场仗,她别无选择。

探头看了眼天,月亮就悬挂在上头,已经过了端午。秦贞素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孩子...这一次在宫中会受多少白眼与委屈。

——

宫正司狱中,光线打进来落在地上青席上,四壁是赭色土墙,有几处潮气洇开,形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霉斑。

秦奕游的手搭在画本子的书页上,蜷坐于青席上,一腿平伸,一腿曲起,听着蝉鸣从小窗漏下来,一声递一声带着夏天的倦意,叫一阵歇一阵。

那赵明崇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她从开封府狱转回了宫正司狱,一开始她还会象征性地抓着门大喊几声冤枉,但后来身旁出现了一堆画本子,她看着看着沉醉其中也就忘了这茬,反正现在又不会有人听她的话。

一个太监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啪啪拍了几声吸引她的主意,口中不耐烦嚷道:“吃饭了!”

藏在书后的眼睛扫了一眼,她充耳不闻全当对方在放屁。

宫正司给犯人的饮食比普通宫女太监还差,早上是陈米粥配酱萝卜,午餐是口感粗糙难咽的豆饭,配上一盘水煮的葵菜,运气不好菜还是馊败的。

晚餐更不必说了,就是面糊配生黄瓜,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看一口就奇迹般地不再饥饿了。

不过,她想吃的饭菜还是会有人偷偷地送进来,所以秦奕游只是轻哼了一声,这并不是她的饭点。

太监见她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有脸在这摆谱,脸唰地拉下来。

想必这就是宫中许多人的想法,见到从前比自己高贵的人一下子跌入尘埃,那她就该低三下气极尽讨好,身份的逆转让人从前不敢表现出的阴私全都曝于阳光之下,晃得人眼睛疼。

这样的人怎能看得过有人入了狱后,居然连脊梁都没弯?

咣当一声,食盒被狠狠掷出去,菜撒了一地,汤水开始在地上蔓延汇聚。

“区区一个罪臣之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敢在这里挑肥拣瘦。?

不吃是吧?那你以后也都别想吃了!“说罢,又重重踢了那可怜的食盒一脚,孤零零地飞出去,无端让人跟着心疼。

秦奕游震惊地看着对方,眼睛瞪地溜圆一眨不眨:这宫中...居然还有如此不怕死之人?

为什么她在这后宫的名声会如此之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动手揍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太监呸了一声,缓步走进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你们秦家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皇城司的人已经往西北去了,三殿下如今在朝中可是如日中天,我倒要看看从前高高在上的秦姑娘,还能得意到几时...”

话还没说完,太监就啊地一声尖叫起来,而后久久没了声息。

看着被她一脚踢过去砸进墙里的太监,她满意地收回了腿,接着整理了下衣角的褶皱,将画本子放好,嘴里嘟囔道:“这人在那叽里呱啦说什呢?吵得我耳朵疼。”

掏了掏耳朵,心里想着这下世界可算是清静了,秦奕游冷冷开口:“这下...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你!你!你!”太监连你了三声,怒不可遏,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块白色的什么东西就嗖地一声钉在了墙上。

刚才不受控制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太监弯腰低头,视线一路向下,终于看到了胯间**立着的那块碎瓷片。

太监尖叫一声,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

她缓步靠近对方,她进一步那人就跟着退一步,斜过视线打量着对方,脾气很好地说:“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你听懂了吗...”

太监此时哪还敢有二话,心里的小九九早就不知被压下去了哪里,只连连点头,腿一软便不受控制地径直坐在了地上。

秦奕游拨弄了两下刘海,清了清嗓子问道:“秦将军那边...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被赵明崇派来送饭的太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和她说,饶是她动用了三寸不烂之舌,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人家好歹也是给她送饭来的,总不能打人一顿吧?

她实是气不打一出来,赵明崇此人可真是小气,她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而已...至于吗?

太监唯唯诺诺,看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还...还没有消息。

西北那边现下消息被封,谁也不知道战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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