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铅毒

“你刚才说, 赵明祐他现在很得意?”说着,秦奕游的双眼微微眯起。

就知道此人克她,摊上他准没好事。

“这...这...”太监生怕不小心说出个什么不中听的, 惹恼了她, 只能在那吞吞吐吐。

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眼眸清亮:“你放心大胆地说,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太监咽了咽口水:“楚王殿下刚被封为节度使兼侍中, 还给和李大人家的五姑娘赐了婚。”

李五姑娘?

秦奕游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着此人,半晌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想到了去年冬日的那场雪宴,那个搂住她胳膊让她无比僵硬的那个姑娘,温柔又善解人意。

“可惜了...”她嘀咕了一声, 这么好的人嫁给楚王可真是可惜了,早晚得受他连累。

原本的楚王行事也算得上是谋深略远, 可张德妃一出事后, 他就像失了主心骨的疯狗,在汴京朝堂乱咬人,颇有一番玉石俱焚的架势。

如此看来,过去他积攒的基业,也定是张德妃在谋划, 这一回外置大脑没了, 方就看出他的碌碌无能来。

到了五月初十这日,她入狱就满五日了, 其间倒也不至于说困窘不堪,但也是多有不便,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担心她娘,不由得让她心急火燎。

秦奕游靠墙坐着, 膝上摊着一方帕子,上面堆着小山似的瓜子,她捻起一颗指尖微一用力,壳便裂开了,仁儿进了嘴里,壳精准地落在脚边,那里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其间细碎的咔咔声从未间断过。

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看着手中太监秦德一上贡孝敬的瓜子,不由得点点头颇为满意。

她与这秦得一也说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关键是此人不知道是吃错了药,还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非要死皮赖脸地给她做牛做马,只求她出狱的时候能带上他,哪怕现在距离她能否出狱都还是八字没一撇。

沉思片刻,她将这等荒谬之事归咎于还是她下脚不够狠,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实在不是不好意思再对人动粗。

太监秦得一赔笑道:“秦大人,这瓜子味道如何,奴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秦奕游冷哼一声并不言语,但态度已经比先前软和很多。

“秦大人,您和奴才实在是有缘啊!

怎的就偏巧您姓秦,而奴才也姓秦呢?这是老天爷也说奴才该给您做手下呀!

这宫正司就这么多牢房,怎就偏巧是奴才给您送饭呢?

只要您日后带奴才离开宫正司牢狱,奴才定会为大人肝脑涂地!”

望着秦得一那谄媚讨好的表情,她脸上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咽下去个瓜子仁,艰难开口道:“你为何如此想离开宫正司牢狱?这里的差事也算清闲,也不用担心卷入什么案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秦得一讪讪笑了一声:“是,这差事是清闲,可也就意味着奴才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这几日趁别人不注意,此人还能带着她在院子里偷偷走上一圈,看看天上的云,听听墙外风声。正是因为这份善意,她才会和秦得一说这么多话。

秦奕游有些惊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奴才十岁就净身进宫了。”

那想必他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见她的神色越来越缓和,秦得一继续说了下去:“入宫的第一年,太监们都要被教导,有个老宦官看上了奴才,奴才就认了他做养父。

那时候在宫中总算是有人肯护着奴才了,在小太监中倒是也风光。“说着秦得一笑了起来,似是有几分怀念。

“可好景不长,奴才的养父因着伺候三皇子不力...被赐死了。

后来,奴才被分去坤宁殿,做了个洒扫太监。”

秦得一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因为实在是不想再吃苦了,奴才又认了先皇后身边的嬷嬷做了干娘,干娘是娘娘的陪嫁,在坤宁殿颇有几分体面。

但大家总归都是宫中的奴才,不免想搭个伙相互照应,毕竟谁敢保证自己没有老的那一天呢...”

秦奕游听到这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又是先皇后吗?

“可...先皇后去了后,奴才们这些外面伺候的就都被发还回原处了,最后奴才就被分来这宫正司牢狱看管了。

奴才刚来的时候才十一岁,本以为被打骂排挤了十二年,能早就习惯呢...

可,还是不成,奴才做不到。”

秦得一吸了吸鼻子,眼睛变成一条缝:“说出来,秦大人您可能不信。奴才小时候,街边一个算命的说奴才此生会遇到三个贵人,奴才此生是个会有大作为的人。

前两个大抵就是奴才的干爹和干娘吧,第三个...奴才觉得...是您。“秦得一的双眼执拗地望着她。

她从这眼神中看到了不甘、仇恨、贪婪...

“那你干娘不管你了吗?”

“死了,先皇后去了不久她死了...都说她是忧思旧主成疾。”说罢,秦得一讽刺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奴才觉着这些话实在是荒谬,什么忧思过度,干娘她分明是得了怪病。”

“为何这么说?你亲眼见到了?”

秦得一目光放空陷入了回忆:“后来奴才偷偷去看过她几回,她说总觉着身上沉,脾气也不大好,动辄就打骂奴才。

可奴才还是一有空就去看她,干娘总说她腹痛,嘴里发苦像是含着铜钱。

干娘那时连个茶杯都端不稳,手抖得厉害,便只能整日歪在榻上...笑起来时,牙花子上还有条条黑线,奴才想着或许这是不是...巫蛊之术?”

“到了最后,干娘夜里开始做噩梦,盯着虚空不停地喊着皇后娘娘,医官来看了几回却也没法子,只是开了调养身子的药叫喝着。

干娘去世的前一个月,奴才去看他,她却问奴才为何不点灯...那可是白天啊。从那时起,干娘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一直到她死...

血从干娘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然后是鼻子、耳朵、嘴巴...七窍流血。”

愣怔中秦奕游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远处一滴水滴落时带着石槽里空空的回响。明明是夏季,可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寒...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奴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腹部绞痛、恶心便秘、金属味道、烦躁抑郁、手脚无力...

牙龈边缘蓝黑色的线...是铅线。

这些症状和铅中毒统统对上了,从重度贫血、剧烈腹痛、四肢麻木无力、神智不清到最后因器官衰竭离世,这对一个人的身心是极大的摧残与折磨。

秦奕游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秦得一的干娘是死于铅中毒,至于...先皇后,她想起姑母那日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其牙龈上是否有铅线也不得而知了,但她仍能有个六成的把握。

可问题是,她们是如何铅中毒的?吃食?

但时间太过久远,想查也没法子查了。

一片沉默中她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在坤宁殿当差的那些宫女太监嬷嬷吗?把她们的名字都告诉我。”

——

五月十二,一匹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冲进了汴京城的城门。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南熏门方向滚滚而来,激起沿街的狗狂吠起来,鸡也扑楞楞地飞。

军士双手青筋暴凸,死死攥着缰绳,一个竹筒绑在腰间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系得紧紧的。

“大捷!西北大捷!”人影一闪而过,街道上只剩这句话留在原地依然回响。

皇城司的人接到消息最先赶到,架起那军士就往宫里去,一路上那军士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经过:“秦贞素将军率军深入夏国,绕过所有关隘,直扑兴庆府。

梁太后仓促迎战,被大周军马杀得大败,损兵折八万,连自己的亲卫都折进去了一半...”

军士的脸上满是土,土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厚厚地一层,眼白上布满血丝。

“梁太后,已经派遣使者...来求和了。”军士说完这句话后,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打赢了?秦贞素打赢了?

她不是通敌吗?她不是和夏国密探吗?那她是怎么打赢的?

——

崇政殿内,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

御案上并排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走马承受公事告发秦贞素通敌的密报,另一份是今日一早刚刚送到的捷报,这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讽刺,让人不由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宋相跪在殿中,年纪大了脊背有些佝偻,声音沙哑:“臣斗胆,请问皇城司的人回来了吗?他们查到的证据在哪里?”

皇帝却没有说话。

树立在一旁的楚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逼问道:“宋相这是什么意思?皇城司的人还在路上没有回来。

但走马承受的密保写得清清楚楚,这难道还会有假吗?”

韩彦也大步上前,此刻再不为自家亲戚发声就显得有些假了:“陛下,秦贞素的三路大军直捣黄龙,逼得夏国不得不议和,这怎么会是通敌,怎么会是勾结?

陛下断不可听信奸佞的谗言陷害,而寒了西北将士们的心啊!”

赵明崇轻笑了一声,在殿中的寂静里显得有几分突兀:“三弟说得对。”他转头看向楚王,目光锐利:“走马承受是天子耳目,他的话自然不会有假。可三弟...走马承受说秦贞素与夏国密谈三日,那他有没有说,秦贞素密谈之后,做了什么?”

楚王闻此愣怔一瞬,说不出话来。

“秦贞素密谈之后,带着三十万人马,直扑夏国国都,打得梁太后不得不求和。”赵明崇得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地殿中。

“敢问三弟,这就是你所谓的通敌吗?若是秦贞素通敌,那夏国人不是该开城迎接吗?何须损兵八万?”

楚王咬牙呵道:“你!”

“够了。”御座上的皇帝烦躁地开口。

皇帝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两份文书,而后落在了楚王身上,那冰冷的目光让楚王心底一寒冷汗直冒,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着宗正寺、大理寺、御史台会审此案,楚王在此期间就待在府内,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楚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只是据实禀报,那些证据是皇城司的人找的,与儿臣无关啊!”

皇帝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嫌恶地摆了摆手。

两个内侍闻此上前,架起楚王就将其请了出去,楚王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崇政殿外随着风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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