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议和

等到外面又归于平静, 秦奕游蹭地抽回了手,一蹦三丈高躲出去老远。

站在心中的安全距离,她目光从赵明崇的头顶扫到脚尖, “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医官。”

不过她当然说的只是气话, 这个朝代的医生治不了心理问题, 赵明崇显而易见是疯得不轻, 明明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不是这样。

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下逐客令:“太子殿下你不该来这里, 这一次就罢了,以后若再有此事...我不介意和您同归于尽。”

赵明崇在原地注视她片刻,时间久到她怀疑是不是静止了, 他才缓步走来,走向她。

她胸前衣衫上的褶皱被赵明崇抬手一点点磨平, 强忍着一口气她才没打开对方的手。

“嫁, 你尽管嫁,嫁给我四弟做他最体面的王妃。”他轻笑起来:“我倒想看看你这齐王妃能当得了几日安稳。

你说的对,我们两个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一起,记在一本族谱上。

给你个忠告, 趁这段时间好好供奉神佛, 祈祷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是老四吧。

不然,无论你嫁给谁都是要和我偷情的。话我今日明白告诉你了, 到时...你可莫要怪我心狠。”

秦奕游耳旁的一缕碎发被他用手别了上去,剧烈深呼吸间她的胸腔起伏不停。

手心在赵明的袖子上狠狠蹭了两下,她皮笑肉不笑道:“我有些后悔,后悔在殿下今年的生辰上...为何就没送您一面镜子?”

她要是有赵明崇这么厚的脸皮, 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在夏国使臣抵达的前一天,秦奕游打开了库房的门,鞋底踩在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嚓嚓声。

双手握着那尊烛台,拇指按在烛台底座的边缘,其余四指环住器腹,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修得齐整的眉毛微微蹙起,双眼专注地看着烛台上的纹样。

面上平静如水,但她的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赵明崇。

有千万个理由叫她不这么做,若证实是太后谋害先皇后,此事不说让太后一败涂地,但也能叫其元气大伤。

太后和宋家是齐王党最大的靠山和政治资本,而她即将成为齐王妃,也就是说和宋家牢牢地绑在一条船上。

日后的兔死狗烹另说,但如今她若是将此证据交给赵明崇,那相当于是自断臂膀、背信弃义,那样她会再也无法挺直脊梁面对赵明祯。

秦奕游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先皇后是救了她阿爹一命,但那不是在十二年前就还完了吗?更何况,恩情根本不能当饭吃。

就这样吧,她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的烛台,就让这个秘密随着证据一起烂死在这里吧。

她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她想保住权力、地位、荣华富贵,没人会想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何况她又没有害人,只是选择不说出真相而已...

心中默念的这些话,渐渐如魔咒般安抚了她,说服了那颗灼热难耐的心脏。

倏地,外面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生:“秦司言,你在里面吗?”

“笃”地一声,慌乱间烛台被她不小心重重地放于桌上。

北墙的紫檀木架一字排开,各色锦匣堆叠到顶,朱红签条上写着“玉革带”之类的小字。

靠东首的地上,摞着几只刚打开的黑漆箱,箱盖斜倚箱沿,露出一角鹅黄绸缎裹着的物件。

周颐禾推开门缓步进来,她背对着周颐禾,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回头。

空气黏热,贴着她的皮肤,腻腻地不肯松开。

周颐禾见她一动不动,心中有些疑惑,快步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的不说话?”顿了顿又道:“那日你定亲,我未曾有时间去道贺,今日得空来将欠你的礼补上。”

秦奕游看着握在身前的双手,悄悄蜷缩了一下手指,额心的皮肉微微发紧,她在紧张。

“好...你把东西放下吧。”

“祝你与齐王殿下琴瑟和鸣,岁月静好,一生安暖。

也愿你日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从此无风无浪,安享岁月。“周颐禾平静地注视着她,虽然没有笑意,但却极为真诚。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可以获得幸福的话,那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你...”

她的泪水在这句话的刺激下,不可控制地开始决堤。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被她拼命地按捺着,变得有些闷涩,带着急促的吸气,像是溺水之人被人捞着浮出水面。

脸上全是泪水,下睫毛上凝结着细密的泪珠,涮和脸颊一路淌到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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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为何?”周颐禾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此时确实是摸不着头脑。

秦奕游上齿紧咬着下唇,鼻翼微微翕动,视线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对不起...”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

抱歉,她是一个为了自己利益就口含扁担,说话不算话的人。明明答应了周颐禾,两人一起去寻找真相,讨一个公道、要一个公平。

可因为她和宋家被绑在了一起,就将所有人蒙在鼓里,把证据偷偷掩埋。

是她出尔反尔,是她言而无信。

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塞到了周颐禾的手中。

“是...太后。”

周颐禾双唇微微张开,一开始并没听懂她话里的含义。

“听我的,你去把这个烛台呈给赵明崇,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再叫他去问一问翠儿和秦得一,大概...也就能把整件事理顺了。”

因为哭泣,她的语句有些断断续续。

“为何...叫我去?”

望着周颐禾脸上的不解,她耸耸肩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避嫌呗。”

若是由周颐禾将证据交给赵明崇去卖这个好,那勉强也能算是个从龙之功。倘若是赵明崇登基,那周颐禾因为这个人情就可以平安顺遂一生。

就像其今日祝福她的一样,她也希望周颐禾能幸福。

若是赵明祯登基,那她就能靠自己来保护周颐禾,反正无论怎样,周颐禾都一定要平安,也只能平安。

——

宣德门外的御街两侧朱漆杈子列得笔直,天边悬挂着一层薄薄的灰云,太阳隐在云后。

夏国的使臣队伍从御街尽头缓缓移来,远看像一排土丘在移动,为首的是穿着皂色团花公服的正使,副使跟在后面,肩上架着一只白鹘,再往后就是献物的队伍,在街景中格外醒目。

队伍行至宣德门马道前停了下来,两侧的禁军纹丝不动。

秦奕游的手垂在大袖衫的宽袖之中,眼睑半垂看向远处的那一行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外婆和几个姨母都死在了与夏国的战争中,也是讽刺,这些牺牲为她换来了一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像是为她镀了一层不坏的金身。

可...她并不想要什么满门忠烈,她只想要家人健康平安,仅此而已,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或者说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那些夏国人的眼睛很长,眼尾上挑,像是刀尖,下马时干脆利落,目光十分锐利。

就是这些人吗?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她先辈的血液吗?

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中仍旧惊涛骇浪在翻滚挣扎,她好想把她们全杀光,以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可她不能,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和平。战争让太多平民流离失所,所以哪怕她再是自私自利,也要强忍着恶心,打碎了牙去维护这久违的宁静。

太后定下于下午在慈宁殿设宴,款待使团成员的家眷。说是家眷,但听霁春说其实是那位李元衡的嫂子,名义上是来随行照顾他的。

秦奕游提前赶到,亲自看一遍宴席的布置。和太后寒暄过后,她指着主位侧面的一个位置道:“这个帘子撤了。外命妇坐在这里,帘子挡着,说话不方便。”

蒋司言有些犹豫:“秦司言,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挑挑眉:“大娘娘设宴是为了睦邻友好,若是把帘子一挡,跟防贼似的,还睦什么邻居?

撤了,出了事我担着。”

和赵明祯定亲后,她本是该按规矩出宫备嫁的,但是偏巧碰上了夏国使臣进京议和,她的退休时间就得往后推迟了。

不过好在,齐王妃预备役的身份还是管用的。蒋司言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镇住了,连忙吩咐起宫人撤下帘子。

宴席上,太后坐在紫檀木榻上,女眷们分坐两列,秦奕游站在太后座侧稍后处充当着翻译,同时也偷偷看向那些夏国人。

这些人的衣饰要更为绚丽,那个李夫人穿着窄袖翻领胡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寸宽的毛皮,她心里纳闷如此竟也不嫌热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一下,不过好在这其中全都是聪明人,宴会全程顺顺利利,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李夫人还特意走到她面前行了个半礼,表情有些过于恭敬了:“秦司言辛苦了,今日布置的十分周到,妾身感激不尽。”

虽有着国仇家恨,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回了一礼笑了笑:“夫人客气。”

本以为到这就算完了,她大可以功成身退,但话音刚落,霁春就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发白。但顾念着旁边还有外人,便低声附在她耳旁道:“大人,鸿胪寺那边出事了!”

秦奕游心中猛地一沉,背后的罗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发黏,刺绣的纹样硌在皮肤上,带着细密持续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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