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弹劾

“夏国使团的正使李元衡, 在那边鸿胪寺的接风宴上...说要见您。”

“见我?”秦奕游皱眉疑惑不解:“我又不认识他,他见我做什么?”

霁春咽了口口水:“他说...他说听闻大人您,辞令出众, 他仰慕已久, 想当面请教您。”

她辞令出众?这人找借口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恐怕全国学子都要被这话给气死了。

沉默了两秒后, 她咬着后槽牙说:“我岂是他一个夏国使臣想见就能见的?”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去鸿胪寺回话, 就说...我是内廷女官, 不见外臣,这是规矩。”

一柱香后, 霁春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声音越来越小:“大人,那个李元衡说如果您不便见外臣, 那就请您以宣旨的名义出面。明日鸿胪寺有一场正式的议前会谈,双方需要交换国书, 需要一个通晓双方礼仪的人来宣示流程。

他说...这是公事, 不算是私见。”

宣示会谈流程确实是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如果她推脱了,那就算得上是失职。

秦奕游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回话,明日辰时,司言司秦氏准时到鸿胪寺。”

鸿胪寺殿内陈设简朴, 正中长案上摊着一卷《河西地理图》, 纸边微卷曲,两群人各自踞在一方。

靠窗的那位是鸿胪寺的王大人, 对面坐着就是夏国的使臣李元衡,左耳上还垂悬一枚银环,她坐在王大人身侧,红色官袍衬得她面色康健, 发鬓一丝不苟,唯独耳畔的一缕碎发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王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岁赐之事...”说罢便顿住,等着她翻译。

李元衡的双手搁在案上,右手五指摊开压着地图的一角,那双手粗粝、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黑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饶有兴趣:“秦大人,夏国话说得很好。”

秦奕游心中呸了一声,像是被癞/**舔过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您过奖了。”

她说的话其实带着很大的口音,和夏国人比不了,不过...比他说的汉话肯定是强多了。

实在是不想再和对方寒暄半句,她直接展开手中的流程单,开始宣示今日会谈的礼仪安排。她的神情紧绷,脸上灼热起来,不是她害羞什么的,确实是这个人让她气愤难当。

宣示完毕后,她微微欠身:“以上为今日议前会谈的礼仪流程,请双方确认。”

王大人捋了捋胡须,满意点头。李元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古铜色的,带着几分粗犷的和气。他瞳孔紧缩,像是沙漠里的某种猛禽,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秦奕游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古怪,但是毕竟是两国邦交的大事,她此时也不便发作。收起流程单,她准备退到一旁,反正属于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可以功成身退。

“秦大人留步。”李元衡突然开口,十分突兀。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李正使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不敢,”李元衡笑了起来,“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想请教秦大人...”

挑了挑眉,她侧着脸问道:“哦?李正使请说。”

“我听说大周以文立国,以武安邦。秦大人觉得,是该重文还是重武?”

殿中瞬间静了下来,鸿胪寺的几位大臣交换着颜色,这话可不好接,答得不好,是折了国体;若答得生硬,那又怕搅了和议。

秦奕游微微颔首,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一瞬她便笑了笑,似是听到了稚子胡言:“李正使觉得,左手重要还是右手重要?”

李元衡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是个问句。

“使臣上马杀敌时,左手挽缰右手持刀,下马饮酒时,左手端杯右手执著。哪只手更重要?哪只手可以不要?”

“秦大人,你这是在诡辩。”李元衡冷笑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那我问你,若只能选一头,你们周国会选哪一个?”

“李正使可曾想过,为何大周立国至今,重文不废武?为什么夏国立国至今,尚武却不废文?

你们李家通汉学、设蕃学、立科举,您自己不就是各中翘楚?若重武是第一等的道理,你们李家何必费心办学?”

不对劲,她觉得很不对劲...明明是被打到不得不求和,那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嚣张?

哪怕是心中疑窦丛生,秦奕游的声音还是平稳:“天下没有只靠刀马立得住的国。大周重文,是重文治,用制度养天下,不靠一人之勇、一地之兵。

本朝承平日久,确有文恬武嬉之弊,可哪一朝没有弊病?弊病是人事,不是国策。国策是纲,人事是目。

李正使这问法...本身就不通。“说罢,她轻轻笑了起来。

王大人听到了这,提着的一颗心方才放松了下来,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

——

经过她这一番辩驳,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个李元衡就再也没找过她的茬了,但她心中的不安却在一点一点扩大。

其间她去太后宫中找赵明祯的时候,倒是在那见过那李夫人几次,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官眷拜访太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半月后,待到一切都商议完毕后,夏国使团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汴京。

宣德门御街两侧的榆树垂着蔫蔫的叶子,龙津桥头停着两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里头藤编书箱的一角,几个内侍正在往第三辆车辕上捆扎着行囊。

蝉声铺天盖地,偶有马蹄声踏在石板上,得得几声。热浪扑面而来,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秦奕游脸上维持极淡的表情,嘴唇抿着,可是眼眶有些发酸。赵明祯望着她,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笑了笑他问:“你难过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杭州湾设有浙江水军,赵明祯此次表面上是被皇帝派去探望驻军中的一位皇族远亲,但实际上他的任务是要暗中调查东南花石纲预备料厂的贪腐,秘密收集两浙转运使勾结内侍的证据。

他此行去杭州最少也要月余,她想说一路平安,但觉得太轻,又想说我等着你,但又觉得太重。话堵在喉咙口,像石头块般沉到她胃里。

赵明祯有些意外:“你居然这么舍不得我?”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你十分舍不得我,那我便去求一求...”

“谁舍不得你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她抹了抹眼角,无情打断了对方的畅想。

“等我再回来,我们两个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话说,临行前你要不要抱抱我?不然这段时间里你可是没有机会了。”

秦奕游听了这话跟着笑出了声,“想得美,等你回来再说吧。”

望着官船解开缆绳,船身渐渐离岸,拖出一道涟漪,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水纹吞没。

赵明祯的身影在甲板上移动,看不清面目。水声哗啦呼啦,她身后的一个卖果子的妇人正扯着嗓子喊吆喝:“甜杏!”

直到那个猛烈向她摆手之人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她这才怅然地转身回去。

——

赵明祯走后的第三天,暑热仍未消退。这日垂拱殿上,朝会正进行到一半。

一位御史忽然出列,直直跪在了丹墀之下,声如洪钟:“臣御史陈继元,有本弹劾!”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精神肉眼可见的不济:“陈卿何事?”

陈继元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殿中的大臣,最终落于宋相身上:“臣弹劾太后宋氏,外结宫禁,内怀毒谋,动摇国本!”

他的声线拔得很高,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宋相率先出列,厉声质问道:“陈继元,你疯了!大娘娘乃是国母,岂容你妄加攀污?”

陈继元却不为所动:“臣有人证以及物证!景庆九年,大娘娘将一盏烛台赐予先皇后,可那里面却被掺杂了大量铅粉,这才致使先皇后毒发病逝,坤宁殿中近身伺候的宫人无一存活...”

他每说一个字,殿内的嘈杂声就又大上一分,到了最后,整个垂拱殿就像是个菜市场般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当朝太后毒害皇后,还被人当众揪了出来。

“臣所奏句句属实,敢以身家性命作为担保。人证物证俱全,请官家下诏,命大理寺、御史台、审刑院三司会审!”说罢,陈继元在地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面上,笃笃笃殿内满是沉闷的响声。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神色难看到极点,仍是一言不发。

“荒唐!”一个大臣厉声斥责道:“你这狂徒怎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大娘娘!你这是动摇国本,是要造反啊!”

皇帝还未开口,就又有一位知谏院的大臣出列了,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是官场上有名的清流。

“官家,臣以为此事重大,不可不察。陈大人既然敢以全家性命担保所言非虚,那必是有实据。若是就此压下,恐人心不服。”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众人心里九成九都信了此事是太后所为,不过都是在为各自的党派争取权益罢了,毕竟谁都知道,输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拨人众说纷纭,待到吵了个不可开交之时,皇帝终于开口了:“太子,此事你怎么说?”

面对众人目光的汇聚,赵明崇仍就沉着冷静,他大步上前拱手道:“若此事不是大娘娘所为,那三司会审自可还其清白,若是不加审理,便以攀污论处,那才是真正的不妥。”

“宋氏一族,外戚势力遍布朝野。大娘娘的亲戚把持着皇城司,姻亲掌控国子监,朝中依附宋家的官员不下半百。这些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私通宫禁,桩桩件件都有实据。

若是不及早处置,假以时日,谁能保证不会重演武后之祸?“枢密使出列高声谏言。

这下事情就更耐人寻味起来,原因无他,枢密使掌握着调兵权,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可以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既然枢密使都对太后落井下石,从中几乎可以窥探出几分皇帝本人的意思。

武后之祸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插在这个朝代士大夫的心口上,让一个女人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也是因此,周朝立国以来,对后族堪称严防死守,远远超过前代。太后本人能有今天的权力,也纯属她的政治手腕过人,再加上了特殊的形势。

枢密使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悲悯:“官家,若是此事查清不是大娘娘所为,便可以还其一个清白。

倘若此事...“顿了顿,枢密使又道:“臣知道官家至纯之效,素来善待嫡母。

若是...也可称大娘娘圣体违和,需赴寺清休,为天下祈福。如此以来,皇家颜面得以保全,官家仁孝之名亦无损,而外戚之患,也可消弭。”

本以为官家抓住这个机会,是会将太后废黜,但似乎却选择了一条温和、有保留、有退路的一种方式。

“大娘娘年事已高,在宫外清修,远离俗务,对大娘娘的身体也有好处。对于天下人而言,这是官家的孝心,是为了让太后专心礼佛,延年益寿。”

明明还未开审,但在各自利益的驱动下,朝堂上半数之人都已经跳出来,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为太后的将来谋划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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