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寻找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两张并排的小床,和窗台上两颗挨着的小脑袋。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孤儿院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院长奶奶提着灯走过一遍,在门口停了一瞬,看见两个孩子偎在一起,没有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小书包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仍然攥着小砚之的衣角。他梦见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没有灯,但他不害怕,因为旁边有另一个小小的脚步声,跟他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小砚之也做梦了。

他梦见了爸爸。

爸爸坐在很高的椅子上,低着头看一份很厚的文件,眉头皱着。他伸手去够爸爸的袖子,怎么都够不到。然后画面变了,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离他很近,那双眼睛里有光,像星星落进去了一样。

“哥哥。”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衣角被人攥着,那点力气很小,却很紧。

他就不怕了。

与此同时,王宫书房里的灯还没有熄。

商知珩和墨时安达成了合作,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中间摊着几份能量分析报告、两张孩子的照片、一支画到一半的星际航线图。

“林洛说,那个通道的残余能量还在衰减。”

商知珩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湖面被风吹皱后又重新结冰,“如果三天之内不能定位到另一端的位置,衰减就会彻底淹没信号。”

“三天。”墨时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说太短,也没有说够用。

“我有一个旧识,在星际航道管理局。”商知珩说,“他能调取这三个月内所有未登记航线的跳跃记录。如果那个装置是通过飞船运送到某个边缘星球的,一定会留下痕迹。”

墨时安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信他?”

“我信他的能力。”商知珩顿了顿,“也信他的恐惧——他欠我人情,知道不还的代价。”

墨时安没有评价。他见过太多因为“人情”而背叛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恐惧”而忠诚的人。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孩子丢了之后,他连奢侈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去查另一条线。”

墨时安说,“砚之的精神力波动有规律,不是随机的。他在试图定位书包。”

商知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岁多的孩子,靠精神力定位另一个孩子?”

“听起来很荒谬。”

墨时安承认,“但他的脑区活跃模式,和我们成年人进行远程连接时的特征高度相似。只是信号更弱,更不稳定,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一直在闪。”

商知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书包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荒谬的可能性,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慢慢成形——不是装置在牵引他们,是他们自己在找对方。装置只是打开了门,而走进那扇门的,是两个还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

“他们的精神力在共振。”墨时安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共振会放大彼此的信号,也会让通道变得更稳定。如果他们同时在那个频率上——”

“他们就能自己打开通道。”商知珩接上了他的话。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两个孩子不是被动地等待救援,而是在主动地、用自己的方式向对方靠近。而他们才一岁多,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这样做会消耗多少精神力。

“我有一个办法。”墨时安忽然说。

商知珩抬起头。

“如果我们用精神力去接应他们,不需要完全定位,只需要在那个通道里制造一个‘标记’——一个他们能认出来的信号。砚之认得我的精神力,就像黑暗中认得一盏灯。”

“你疯了。”商知珩说,“通道不稳定,你的精神力一旦被卷入,可能连你自己都回不来。”

“所以需要你帮我稳住坐标。”

墨时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外部监测我的信号,如果偏移超过阈值,就把我拉回来。你的精神力控制力比我强,你做得到。”

商知珩盯着他。

他应该拒绝。

这个方案太冒险,太草率,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但他看着墨时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细纹,有疲惫,有很久没有睡过整觉的枯涩,却没有犹豫。

他想,是了,都是当父亲的人了。

哪怕这条路是万丈深渊,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跳下去。

“多久?”商知珩问。

“天亮之前。如果回不来——”

“你回得来。”商知珩打断他,“你回不来,砚之怎么办。”

墨时安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书房的灯被调到最暗。

墨时安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书架,闭上了眼睛。

商知珩坐在他对面,手腕上戴着一块监测屏,上面跳动着墨时安的精神力波形——平稳,缓慢,像一条深沉的河流。

“开始。”墨时安说。

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额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商知珩盯着监测屏,看着那条波形从平稳变得细密,像平静的河面下涌起了暗流。

通道打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通道,而是一种感觉——书房的空气变得沉重,灯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商知珩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墨时安的精神力正在向外延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墙壁,穿过王宫,穿过大气层,伸向那片漆黑无边的星际空间。

而在那根线的另一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是砚之。

墨时安在通道里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只是一股精神力构成的波动,裹着一个简单的信息:

“砚之。爸爸在这里。”

那个小光点颤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移动。很慢,很慢,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在风中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飞。

墨时安的精神力线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用力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去。通道太脆弱了,一个成年人的全力冲击会把它撕碎,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那个小光点一点一点地靠近。

“信号在衰减。”

商知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有两分钟。”

墨时安没有理他。

他看着那个小光点,看着它在黑暗中摇晃、停顿、又继续向前。它太小了,太弱了,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意志力。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精神力,什么叫通道,什么叫危险。

他只是感觉到爸爸在叫他,所以他就朝那个方向走了。

那么简单,那么固执,那么不讲道理。

“三十秒。”商知珩的声音变紧了。

墨时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撤回精神力线,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网,一个温柔的、松散的网,轻轻地兜住了那个小光点,没有用力拉扯,只是让它感觉到:“我在这里。不用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那个小光点停了一瞬。

然后它猛地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亮得像一颗小星星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通道开始崩塌,墨时安的精神力线像断了的琴弦一样往回弹,商知珩几乎是同时出手,用一股精准到可怕的精神力切断了墨时安与通道之间的连接。

墨时安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眼底是红的。

“他收到了。”

墨时安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砚之收到我的信号了。”

商知珩没有说话。他看着监测屏上那段最后被记录下来的波形,在那个小光点亮起的瞬间,通道里出现了第二个频率。

不是墨时安的。

也不是砚之的。

那是第三个光点。

更小,更微弱,像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但它确实在那里。

它就贴在砚之的光点旁边,紧紧地挨着。

商知珩闭上眼睛。

原来你也在那里。

原来你们两个,一直在互相牵着对方的手。

天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透出一点橘色的光。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消失了,被天亮吞掉了。

但商知珩知道,它们还在。

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下一次,”他说,没有回头,“换我来。”

墨时安靠坐在书架前,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商知珩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还微微攥着,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一头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没有断。

它只是变得很细,很轻,像一根蛛丝,在风中颤颤巍巍地飘着。

但只要它在,就一定能找到。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孤儿院里,两个孩子并排躺着,手牵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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