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蒙尘

沈辞从柴房出来时,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轻轻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他怀里抱着一小捆新劈好的木柴,脚步轻缓,不疾不徐地往自己的小院走。

府里的仆役路过,下意识抬眼望了一下,只这一眼,便生生顿在了原地。

手里的活计忘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怔怔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走远。

沈辞没有看任何人。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安静得像一幅不会说话的水墨画。

风轻轻吹过,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衣摆,袖口早已磨出毛边,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有种云间谪仙落凡尘的清绝气质。

感受到凉意,嗓子一痒,他轻咳了一声,逐步走远。

那声咳嗽惊动了仆役,那仆役才猛地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是……”

“辞哥儿。”旁边的人淡淡应了一声。

“辞哥儿?后院那个没人管的哥儿?”他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长成这样?”

旁人沉默片刻,语气复杂:“他一直都长这样,只是从前,没人肯正眼瞧他。”

沈辞今年十八岁。

他住在沈府最偏僻冷清的后院,一间狭小破旧的屋子,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扇一到刮风就吱呀作响的窗。

门前永远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沉默、不起眼。

天不亮就起身,烧火、挑水、劈柴,做完所有粗活,再去后厨捡些剩菜冷饭果腹。

他生得极好。

远山眉清淡如烟,桃花眼却无半分风情,垂眸时安静柔和。唇色浅淡,常年不笑,也不与人争执。

最惹眼的,是他眉心那颗朱红痣。

红豆大小,端正醒目,衬着他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又像上好的白玉上点了一滴朱砂。

那是哥儿的标记。

也是他一生苦难的源头。

这张绝色的脸,从未给过他半分优待,只换来无尽的漠视与欺辱。

这天下午,沈辞正在井边打水。

他弯腰将木桶放入井中,手腕轻轻一抖,桶身灌满凉水。直起身提水时,粗麻绳索深深勒进掌心的厚茧,留下一道红痕。

冰凉的井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哟,这不是辞哥儿吗?”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沈淮摇着折扇,带着两个小厮慢悠悠走了过来,明明已是深秋,却依旧装模作样地扇个不停。

他绕着沈辞转了一圈,目光黏在那张脸上,嫉妒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最近府里不少人偷偷看你,看得魂都丢了?”沈淮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笑得阴阳怪气,“长成这样,可真是个祸害。”

沈辞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上提水。

就在木桶即将拉出井口的瞬间,沈淮忽然伸脚,狠狠踢在桶底。

“哗啦——”

整桶冰水瞬间翻倒,尽数泼在沈辞身上。

深秋的井水刺骨寒凉,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沈辞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一地水渍,依旧没动。

今晚又要生病了……

躲?没用的。

求饶?更没用。

在沈府,他越是反抗,欺负便来得越凶。

沈淮哈哈大笑,转头对小厮道:“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府里的哥儿,水泼身上都不知道躲,就是个哑巴傻子!”

小厮们跟着哄笑,可目光落在沈辞抬起来的脸上时,笑声却莫名僵住。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划过眉心那颗艳红的痣,美得惊心,也惨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双眼依旧平静无波,清冷淡漠,却偏偏看得沈淮后背一凉。

“你看什么看!”沈淮恼羞成怒,伸手猛地一推。

沈辞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一阵闷痛,却依旧站稳,一言不发。

小时候被推倒,他会哭;后来被推得多了,便不哭了;到如今,连疼都成了习惯。

习惯了,就不算疼了。

沈淮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火气更盛,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水的井绳,狠狠甩在沈辞身上。

“赶紧收拾干净!”他恶狠狠道,“晚上要是还敢这副脏样子,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便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沈辞蹲下身,慢慢将井绳一圈圈绕好,动作轻缓,神情平静。

掌心被绳子磨破了一道小口,血珠缓缓渗出来,红得和眉心的痣一模一样。

他只是在衣摆上轻轻一蹭,便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重新拿起木桶,继续打水。

一桶,两桶,三桶。

他把水挑去厨房,全程沉默不语。厨房的婆子看见他一身湿透,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沈辞知道,就算说了是沈淮所为,也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没人会管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

回到小院,他换上另一身同样破旧发白的干衣裳,将湿衣晾在绳上,又低头仔细码好柴垛。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

只是偶尔,会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会轻轻握着他的手吹气,柔声说:“吹吹就不疼了。”

可现在,再也没有人疼他了。

他收拾妥当,正准备去厨房帮忙,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在低声说话。

“府里要来一位贵客,听说来头极大,几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老爷亲自盯着布置呢。”

“贵客?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婆子话没说完,转头看见沈辞,瞬间愣在原地,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个婆子也看呆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叹道:“生得再好有什么用……他是哥儿,在这府里,谁真把他当人看?”

沈辞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未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是哥儿。

这是命,他早认了。

——

此刻,城外驿道上。

一匹黑鬃马拉着一辆外表朴素、车厢却异常扎实的马车,正不急不缓往云阳城赶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

指尖正反复摩挲一串鎏金铜钱,钱孔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常年不离手的玩意儿。

车内坐着的男人,一身暗纹长袍,样式不张扬,料子看着也不怎么昂贵。

眉梢微挑,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看人时总像带着几分笑意,却又不真切,滑得像抓不住的风。

一双眸子是极浅的琥珀色,亮得通透,一转一动,都透着精明锐利,仿佛世间万物,都能被他在心里折成价钱。

他指尖一弹,铜钱叮地一声轻响。

垂眸看着手中账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精准的笑,那是看见极划算买卖时才有的神情。

“云阳城……”

声音偏低,尾音轻轻一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狡黠。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琥珀色的眼底没半分多余情绪,只有盘算、利益、稳操胜券。

车夫在外轻声问:“客官,直接去沈府吗?”

男人懒懒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语气淡却笃定:“去。”

顿了顿,他唇角弯起一点玩味。

“看看这一趟,值不值得。”

至于什么绝色美人、凡尘惊艳——

他在心底淡淡嗤了一声。

能当银子使吗。

能比满箱金银更顺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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