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有点眼熟

信送出去不过一日,回信便到了。

顾九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宴会早备好了,就等顾掌柜大驾光临。”他念给沈辞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位陛下,倒是急性子。”

沈辞坐在一旁,看着那封回信,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皇宫……他真的要去了。

翌日清晨,顾九带着沈辞登上马车。

沈辞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衣裳,头发被顾九仔细束好,露出眉心那颗朱红的痣。

他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顾九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有我在。”

沈辞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皇宫比沈辞想象的还要宏伟。

朱红宫墙,金色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停在一处花园前。

“顾掌柜,陛下在御花园设宴,请您这边走。”引路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弯腰。

顾九牵着沈辞下了车,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精致。

沈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怕失礼,很快收回目光,紧紧跟在顾九身边。

“哟,这就是顾掌柜带来的那位?”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花丛后传来。

沈辞脚步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一个少年从花丛后转出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傲气。

他眉心也有一颗红痣,比沈辞的略小些,却同样醒目。

哥儿。

沈辞微微一怔。

少年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也是哥儿!”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沈辞,语气里满是惊奇,“我长这么大,除了殿下和我之外,还没见过别的哥儿呢!”

沈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却不依不饶,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你……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他歪着头,盯着沈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便索性不想了,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叫萧衍,我父王是安王。你叫什么?”

沈辞下意识往顾九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沈辞。”

“沈辞……”萧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走,我带你去湖边玩!那边的锦鲤可大了!”

沈辞被他一拉,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顾九。

顾九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玩一会儿。等会儿你和小世子一起来宴会。”

沈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顾九看着他被萧衍拉着跑远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湖边,垂柳依依。

萧衍拉着沈辞坐在石栏上,从旁边的宫女手里接过一碟鱼食,塞进沈辞手里。“你喂喂看,它们可贪吃了。”

沈辞低头看着湖里那些金红相间的锦鲤,试探着撒了一把鱼食。鱼儿们立刻聚拢过来,挤挤挨挨,溅起一片水花。

萧衍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你看那条,胖成那样还抢!也不知少吃一口!”

沈辞看着他笑得肆意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小世子,和他一样是哥儿。可他们的日子,天差地别。他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养大。而他……

沈辞垂下眼,轻轻撒了一把鱼食。

“你怎么不说话了?”萧衍忽然凑过来,歪着头看他。

沈辞摇摇头:“没什么。”

萧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辞一怔。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萧衍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来找我。我虽然不喜欢管闲事,但你……”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嘟囔了一句,“你看着就让人想护着。”

沈辞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衍又恢复了那副骄纵的模样,从宫女手里抢过鱼食碟子,一股脑全倒进湖里。

“都给你们,别抢了,吵死了!”

沈辞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与此同时,内殿之中。

殿门沉沉推开,顾九迈步而入。

殿内焚着极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沉静如水。御座之上,一个青年男人正垂眸批阅奏折,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

内侍刚要通传,他抬手轻轻一挡,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内侍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

顾九也不急,就站在殿中,负手而立,安安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最后一笔落下。年轻男人放下朱笔,缓缓抬眼。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目如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生得极好,却半分也不显女气,反而透着一股深沉冷峻的压迫感。

他看人时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让人摸不透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他看了顾九片刻,薄唇微动。

“顾九。”

声音低沉,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也早就知道他会站在这里。

顾九微微拱手:“陛下。”

年轻男人——萧衍的伯父,这王朝的掌权者萧景元,从御座上起身。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锦袍下摆无声拂过金砖地面,行至顾九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他比顾九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上次朕派人请你,你说分身乏术。”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倒是有空了?”

顾九弯了弯嘴角:“这不是忙完了么。”

萧景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轻视。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殿侧的茶案,步履从容。

“坐。”只有一个字,简洁利落。

顾九在他对面落座,姿态随意得很。萧景元也不在意,提起茶壶,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听说你带了个孩子来。”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顾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

“哥儿?”

“是。”

萧景元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那目光依旧深沉,却多了一丝探究。“你顾九也有上心的人?”

顾九放下茶盏,笑了笑,没有解释。但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柔软,藏不住。

萧景元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叫什么?”

“沈辞。”

萧景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辞。

他没有深想,只点了点头。“晚宴上,朕见见。”

顾九没有答话。

萧景元又道:“南边那几座矿山,朕可以给你。北边的马场,也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九脸上,不轻不重,“条件是,马场的收益,朕要四成。”

顾九眉头一挑:“陛下好大的胃口。”

萧景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顾掌柜嫌多?”他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朕还以为,为了你所求之事,你会更爽快些。”

顾九看着他,忽然笑了。“陛下这是拿我家辞宝来压价?”

萧景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朕只是觉得,顾掌柜有了软肋,总该让朕占点便宜。”

两人对视,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片刻后,顾九靠在椅背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三成。再多,草民就只能回锦城了。”

萧景元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试探。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满意。“成交。”

他端起茶盏,朝顾九举了举。顾九也端起茶盏,轻轻一碰。

窗外,隐约传来少年们的笑声。萧景元的目光飘向窗外,在阳光里停了一瞬。

“萧衍那孩子,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些,“今日倒是难得。”

他看了顾九一眼。“你那孩子,很招人喜欢。”

顾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沈辞在那里。他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乖了。”

萧景元看着他那一脸藏不住的柔软,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湖边,阳光正好。

沈辞坐在石栏上,看着萧衍指挥宫女们捞水草,嘴里嚷嚷着“你们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那副颐指气使的小模样,活像个被宠坏的小霸王。

可沈辞看着他,心里却只有羡慕。

他羡慕萧衍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理直气壮地发脾气,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为有人宠着他,护着他。而他……

沈辞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腕上那枚贴身收着的铜钱。

“你怎么又发呆了?”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双手撑在石栏上,歪着头看他。

沈辞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的回廊上。

回廊上站着一个男人。月白色的常服,身姿清雅,面如冠玉。

他正沿着回廊往内殿的方向走,步伐不疾不徐,衣袂被风轻轻吹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湖边,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沈辞。

那孩子安安静静坐在石栏上,侧脸清秀,眉心一颗朱红的痣,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定在沈辞脸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细微,却一圈一圈荡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颗红痣,莫名让他心里发软。

萧衍眼尖,一眼瞧见了他,立刻跳起来挥手:“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回廊上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微微一愣。

君后云清疏的目光从沈辞脸上收回,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朝萧衍点了点头:“来找陛下。你们玩吧。”他的声音清润,像春日的风。

目光又不自觉落在沈辞身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怯生生地望着他,像一只不知该不该靠近的小动物。

云清疏心头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内殿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云清疏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把那个孩子的模样,悄悄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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