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个蠢货

萧景元端着酒杯,目光看似落在殿中舞姬身上,实则一直在留意角落里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沈辞乖乖坐在顾九身侧,小口小口吃着顾九剥好的水果,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像一只被养熟了的小猫。

沈辞其实不太习惯这样多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时不时有人朝这边看过来,有温和的,有探究的,还有几道让他不太舒服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看他,只能把身子往顾九身边缩了缩,垂着眼,专心吃碟子里的葡萄。

顾九察觉到他的不安,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沈辞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云清疏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侧过头,看向萧景元,眼底带着几分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萧景元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云清疏放下茶盏,转向顾九,开口时声音温润,不疾不徐:“顾掌柜,此番事了,你们打算去哪儿?”

殿内几位近臣听见君后开口,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顾九放下手中的葡萄,微微欠身,笑得滴水不漏:“回殿下,草民在锦城有些产业,打算带辞宝回去安顿下来。”

云清疏点了点头,又道:“顾掌柜待那孩子,倒是尽心。”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君后这是在问顾九对沈辞到底是什么心思。

顾九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辞宝是草民带出来的,自然要对他负责。”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云清疏看了萧景元一眼,萧景元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可云清疏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他跟着你,过得好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可他就是想问。那是他的孩子,他缺席了十八年,他想知道那个人对他好不好。

顾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探究,但很快又收回去,依旧笑着:“草民尽力。”

沈辞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论自己,心里有些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君后殿下这样关心他。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云清疏一眼,正对上云清疏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慌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顾九的衣袖。

云清疏还想再问,桌下的手被萧景元轻轻握住了。

他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顾九垂下眼,剥了一颗葡萄放在沈辞面前的碟子里,心里却泛起了嘀咕。陛下和君后对辞宝的关注,似乎过了头。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人向来准。那两位看沈辞的眼神,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而是——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顾九皱了皱眉,没想通,便暂时搁下了。

殿中的歌舞刚歇,一道身影便从席间站了起来。

周丞相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朝着上首深深一揖。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朝服,衬得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分分量。

“陛下,殿下,”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臣有一事相求。”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萧景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周卿请讲。”

周丞相直起身,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臣那不成器的女儿周瑶,自幼被臣娇惯坏了,言行无状,前几日在御花园冲撞了小世子,还连累了一位小公子落水。臣回去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她也知错了,哭得不成样子。臣恳请陛下和殿下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回,把小女放回去吧。”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殿内不少官员都看向上首,等着看陛下如何回应。周丞相是先帝重臣,功勋赫赫,这个面子,陛下应该会给。

萧景元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周丞相身上,不轻不重。

沈辞坐在角落里,听见“落水”两个字,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那日冰冷的湖水、窒息的黑暗,还有那种怎么都抓不住东西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顾九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无声地握了握。沈辞看了他一眼,垂下眼,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相国说令嫒年幼无知,本君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云清疏放下茶盏,微微侧头看向周丞相,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前年春日,本君与陛下在御花园赏花,远远看见令嫒在湖边教训一个小宫女。那宫女不过七八岁,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令嫒却笑着说‘不过是个奴才,打死了又怎样’。本君当时只当是孩子气性大,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令嫒的‘年幼无知’,倒是一以贯之。”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丞相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君后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那件事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去,本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却依旧堆着笑:“殿下说的是,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周相国。”云清疏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君话还没说完。”

周丞相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沈辞听着君后不紧不慢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位温润如玉的殿下,此刻坐在上首,明明语气平和,却让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萧衍说的话——“你别看殿下温温柔柔的,其实厉害着呢。”

云清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令嫒冲撞的是安王府的小世子,推落的是顾掌柜身边的人。周相国方才说‘年幼无知’,本君倒是好奇,令嫒今年多大了?”

周丞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那女儿,今年二十有二。”

云清疏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二十二岁,本君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替陛下批折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丞相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周相国觉得,二十二岁,还算年幼吗?”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周丞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

君后这是在点他。点得明明白白,半点面子没留。

他忘了,这位君后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多智近妖,从来不是好惹的人。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另一道声音忽然从席间响了起来。

“陛下,殿下。”

顾九慢悠悠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到殿中央,朝上首拱手。

他脸上挂着生意场上惯有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草民本不该插嘴,只是有一事,实在不吐不快。”

萧景元看着他,微微颔首:“顾掌柜请讲。”

沈辞坐在席间,看着顾九走到殿中央,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阿顾要说什么,可他知道,阿顾是为了他。

顾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和无奈:“草民是个做生意的,最讲究诚信二字。与人合作,若是对方品行不端,草民是万万不敢沾的。周相国今日替令嫒求情,说得倒是轻巧——‘冲撞’‘连累’,两个词就把事揭过去了。可草民却听说,是令嫒出言不逊在先,动手推人在先,害得我家辞宝落水在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丞相,又扫过周瑾,最后落回上首:“草民虽是一介商人,却也知道是非对错。周相国这样颠倒黑白的说辞,草民实在不敢苟同。往后若是再有生意上的往来,草民怕是要三思了。”

殿内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顾九这番话,明着是说给陛下听的,实则是在敲打周丞相——你女儿做了什么事,我都看见了,别想糊弄过去。更重要的是,他在暗示陛下,周家的人品,他不敢合作。

周丞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一个商人,竟敢在朝堂上这样跟他说话。

沈辞坐在角落里,听着顾九一字一句地说着那天的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顾在替他出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陛下和君后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袖里,不让别人看见。

可顾九还没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瑾身上,看了片刻。

周瑾被他那目光一看,浑身一僵,脊背发凉。他想起那日在客栈里,顾九抱着沈辞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冷得像是被野兽盯上了。

此刻,那目光又来了。

顾九收回目光,朝上首拱手,语气沉了几分:“陛下,殿下,草民还有一事禀报。那日在客栈,草民的辞宝被歹人掳走,草民追到客栈时才知道,掳走辞宝的人,是周公子指使的。”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周瑾的脸色刷地白了,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顾九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他,语气平静:“周公子若觉得草民冤枉了你,大可让陛下去查。那日客栈的掌柜、伙计,还有路上的行人,总有人看见了什么。”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草民是个生意人,最怕惹事,若不是确有其事,草民怎敢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

周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日的事,他确实做得不够干净,万一真被查出来——

周丞相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他看了儿子一眼,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蠢货。

顾九见此回到了席间。

殿内安静了片刻,上首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

萧景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周丞相脸上,似笑非笑:“周卿,顾掌柜说的这些,你可有什么要狡辩的?哦,不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辩解。”

殿内几位老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陛下这分明是在戏弄周丞相。

周丞相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用袖子擦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否认?万一陛下真去查,查出来怎么办?承认?那他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臣……臣对天发誓,臣绝不知情……”

萧景元没有看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语气淡淡:“不知情?那倒是巧了。令嫒的事你不知情,令郎的事你也不知情。周卿这家主做的,朕倒是头一回见识。”

周丞相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丝竹声还在廊下若有若无地飘着。

沈辞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顾九的衣袖。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说他的事,可他却觉得,陛下和君后的怒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不只是因为公道,不只是因为律法。

像是——在护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上首一眼。云清疏正望着他,那目光温柔得让他心里发酸。萧景元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沉的,像是在说——别怕。

沈辞慌忙垂下眼,把脸埋进顾九肩头。顾九伸手揽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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