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辞宝说它可爱

丞相还伏在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席下,沈辞手指攥着顾九的衣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顾九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怎么了?吓着了?”

沈辞摇摇头,抬眼看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灯火,亮晶晶的。

顾九被他这么一看,心都化了,又捏了一下。“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辞被他捏得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开他的手,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顾九看着他那副又乖又羞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辞宝。”

沈辞抬眼。

“你方才看着我替你在殿上说话,是不是特别感动?”

顾九笑眯眯地问。沈辞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有。”

顾九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沈辞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伸手去挡,却被顾九顺势握住了手,放在膝上,没松开。

沈辞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了。只是耳根更红了。

上首,萧景元端着酒杯,目光看似落在殿中,实则余光一直黏在角落里那两个闹腾的人身上。

看见沈辞被顾九捏脸,看见他红着耳根别过脸去,看见他的手被顾九握在膝上——萧景元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

云清疏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殿中央,周丞相还跪着。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陛下不说话,就是在等他自己做出决断。

萧景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重,却像钟鼓一样敲在周丞相心口上。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伏地的身影上。

良久,周丞相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看萧景元,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儿子。

周瑾还站在席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对上父亲的目光,浑身一颤。

周丞相站起身,走到周瑾面前。他抬起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殿内炸开。

周瑾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爹……”

周丞相没有看他。他转过身,重新跪下去,这一次,他跪得笔直。

“臣,恳请陛下、殿下,”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替臣管教逆子。”

这句话说出口,他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脊背塌了,肩膀垮了,连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都失了光泽。

他救不回女儿了,如今连儿子也保不住了。可他若不主动开口,周家失去的就不只是两个孩子。他赌不起。

云清疏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周丞相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老奸巨猾的东西。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萧景元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周瑾指使歹人掳掠平民,罪证确凿,收押待审。”萧景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周瑶推人落水,致人昏迷,先行关押,一并审理。”

侍卫领命,上前架起周瑾。周瑾挣扎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对上萧景元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身狼狈地被拖了出去。

周丞相还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脊背弯着,像是再也直不起来了。

萧景元没有看他,目光淡淡扫过末席。沈崇远正缩在角落里,脸色青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陛下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刀子一样剜过来,冷得他脊背发凉。

他想不明白,不过是一个被沈家扫地出门的哥儿,怎么会惊动陛下和君后?怎么会让周家落得这般下场?

萧景元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沈家的事,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这家人在外人面前,一向把姿态做得很好看。不过——他看了云清疏一眼,云清疏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心照不宣。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沈辞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笨,他知道陛下和君后在替他出头,在替周家欺负过他的人。

他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陛下和君后的时候,就觉得特别亲近。想让他们摸摸头的那种。

沈辞垂下眼,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荒唐了。

陛下和君后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怎么能有这样的奢望?

可他抬起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上首一眼。

顾九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沈辞摇摇头,把脸埋进顾九肩头,不再看上首。

殿内重新响起了丝竹声,歌舞又起,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每个人都清楚,从今夜起,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

终于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案。沈辞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没有动筷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吃什么,大夫说过,他的肠胃弱,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顾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红烧的、油炸的、浓油赤酱的,大多都不适合他家辞宝吃。

他抬手叫来内侍,低声说了几句。内侍点点头,很快端来一小碗清粥和一碟清炒时蔬,轻轻放在沈辞面前。

“吃这个。”顾九把粥往沈辞面前推了推,“那些油腻的,等以后身子养好了再吃。”

沈辞乖乖点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熬得稠糯,米香浓郁,清淡却暖胃。

他喝了几口,抬起头,看见顾九正看着他,面前的筷子干干净净,一口没动。

沈辞舀起一勺粥,递到顾九嘴边。顾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嘴吃了那口粥。沈辞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耳根又红了。

上首,萧景元和云清疏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这边。

萧景元端着酒杯,嘴角微微抿紧,云清疏看着顾九吃沈辞喂的那口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端起酒杯和茶盏。

顾九一边吃着菜,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

他看了沈辞一眼,见他正专心喝粥,睫毛垂着,安安静静,乖巧得不像话。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辞宝。”他凑过去,压低声音。

沈辞抬眼看他,嘴里还含着一口粥,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

顾九被他这副模样萌得心尖发颤,忍住了没去戳他的脸。

“我问你件事。”顾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觉得狐狸对伴侣怎么样?”

沈辞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狐狸长什么样?”

顾九:“……”

他忘了,他家辞宝从小被关在沈府后院里,狐狸这种东西,他大概只在画本上见过。

顾九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属实有些草率。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就是……那种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很大很蓬松的——”

“像狸奴吗?”沈辞歪着头问。

“比狸奴大一些。”顾九比划了一下,“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

沈辞眨了眨眼,忽然说:“像那天晚上从窗户钻进来的那只吗?”但话又忽然止住,阿顾那天回来时看到那个动物了吗?

顾九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变成原形钻进沈辞房间,被沈辞抱在怀里又摸又亲,还被叫了一晚上“好可爱”。

他的耳根悄悄红了,干咳一声:“嗯,差不多。”

沈辞想了想那只小动物应当是在阿顾回来之后走的,于是认真地说:“那只很可爱。”

顾九的心跳快了一拍。

“所以你觉得,”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种东西对伴侣会好吗?”

沈辞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他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它那么可爱,应该会对伴侣很好吧。”

顾九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有道理。”

沈辞低下头,继续喝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顾九心潮澎湃的话。

顾九坐在他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心里那只小狐狸已经在疯狂撒欢了。

辞宝说它可爱。辞宝说它会对伴侣很好。辞宝说——

顾九捂着脸,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值了。

上首,萧景元看着顾九那一脸藏不住的荡漾,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顾九那个表情,他看着就来气。

他侧过头,凑近云清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那副德行。”

云清疏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也偏过头,凑近萧景元耳边,声音轻得像风:“人家对咱们孩子好,你还不乐意?”

萧景元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对咱们孩子好是一回事,他那个表情是另一回事。”

云清疏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萧景元的耳廓,带着几分揶揄:“那你让人家怎么办?哭丧着脸对咱们孩子?”

萧景元不说话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云清疏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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