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个姓顾的

另一处,一道黑影猝然从浓墨般的树影里窜出,身形轻得离谱,落地连半点风声都不带。

他落在巷尾,确认身后无人,才折身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和京城里千百户寻常人家的门脸别无二致。

暗卫抬手,指尖叩上木门,三下声响,两短一长,分毫不差。

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是个垂垂老仆,脊背弯得像根枯藤,眼皮耷拉着盖住半只眼,只懒懒扫了暗卫一眼,半个字没说,侧身让出一条窄缝。

暗卫抬脚进门,老仆探着脑袋,警惕地把巷口前后看了个遍,确定无人跟踪,才轻手轻合上门,连门栓落锁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穿过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的过道,绕过一面青石板影壁,一方小巧的庭院豁然出现在眼前。

院里花木长势繁茂,枝繁叶茂,一看就是日日有人精心照料。

廊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暗卫脸上,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不惊的平静。

男人随手将书放在廊边木椅上,理了理衣摆,对着暗卫微微拱手:“大人。”

暗卫没回礼,面色冷硬,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位有吩咐。”

此人正是赵明远,当朝户部侍郎,朝中上下都知他忠心耿耿,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是陛下萧景元一手提拔的心腹。

没人知道,他背地里替萧景元办了无数桩见不得光、不能摆上台面的事。

暗卫言简意赅:“云阳城沈府。抓住把柄。”

赵明远眸光微动,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听懂了。

不是“查”,是“抓住”。少一字,天差地别。

那位九五之尊要的从不是实打实的证据,而是他想要的结果。

以陛下和殿下的能力,若沈府真有现成的把柄,早就攥在手里,哪用绕这么大弯子找到他这。

说白了,这把柄,是要他亲手去造。

赵明远半点没犹豫,也没多问一句,再度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接下一件日常公务:“明白。”

暗卫深深看他一眼,再无多余话语,转身就走。身影纵身一跃,掠过院墙,转瞬便没了踪影,依旧是来时那般,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明远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方才暗卫那句“那位有吩咐”,又想起最近朝中疯传的消息,周丞相家,女儿下狱,儿子收押,周家一夜无后了。

那位从来不做没有缘由的事。

赵明远把书卷拢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

春风拂过草坡,溪水潺潺。

顾九那句随口的“那回去就成”,还飘在风里,云清疏和萧景元的脸色,已然悄悄变了。

目光从顾九脸上掠过,不轻不重。两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顾九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清疏不动声色地侧身,凑近萧景元耳边,唇瓣几乎贴到他耳廓,声音压得轻如蚊蚋,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觉不觉得,这个顾九,太心急了?”

萧景元没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青翠的山脊上,只是嘴角微微抿紧,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云清疏退开一些,看了他一眼。

萧景元面上看着没什么波澜,可他分明瞧见,景元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不悦。

不是动怒发火,是那种心里泛酸又堵得慌,却又不能当场发作的别扭不悦。

云清疏心头轻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沈辞走去。

“小宝,”他蹲下身,声音温和,平视着沈辞干净的眼眸,“陪阿爹去溪流上游那边走走,好不好?”

沈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上游有片浅滩,溪水清浅,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顾九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平日里的温柔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沈辞看不懂的情绪。

沈辞没多想,只当阿顾是在等自己回话。

“阿顾,”他开口,语气自然又乖巧,“你先跟父亲在这等我,我跟阿爹去那边玩一会儿。”

顾九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看着沈辞那双干干净净、毫无防备的眼睛,全然不知道自己被支开的模样,顾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说不吗?不能。

辞宝失散十八年,好不容易找回家人,好不容易肯开口叫父亲、阿爹,好不容易愿意亲近他们,他就算心里再不是滋味,也不能拦,更不该拦。

“好。”顾九弯起唇角,松开牵着沈辞的手,声音温柔,“去吧,别跑远,玩得开心点。”

沈辞乖乖点头,转身跟着云清疏往上游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顾九,轻轻弯了弯嘴角。那抹笑很淡,却看得顾九心头一软。

随后,他转回头,乖乖跟在云清疏身侧,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沿着溪边慢慢走远。

顾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天青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心里空落落的。

他怎会看不出来,君后是故意支开沈辞,陛下也早就心知肚明。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他看上了人家的孩子呢。

“那个姓顾的。”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语气平平,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威压,让人后背莫名发紧。

顾九转过身。萧景元就站在他面前,双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场沉稳如山。

他脸上看着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眼底却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九,其实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可那一身帝王气势,硬生生高了顾九一头。

顾九拱手,面上依旧挂着生意场上惯用的温和得体的笑意:“陛下。”

萧景元没应声,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看了足足半晌。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看得顾九心里微微发紧。

“聊聊。”萧景元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顾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聊聊。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要聊天的意思。

萧景元转身,朝着溪边一棵老槐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自带威严。顾九默默跟在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脑子里飞速盘算。

陛下要聊什么?聊他方才那句“那回去就成”?聊他对辞宝的心思?聊他一个商人,凭什么敢肖想君王的孩子?

顾九在心里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过了一遍,又把应对的答案过了一遍,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萧景元在老槐树下站定,转过身,看着顾九。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你方才说,”萧景元开口,语速缓慢,一字一顿,清晰入耳,“回去就成?”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九心底轻叹,面上依旧镇定,微微颔首:“是,草民是这么说的。”

萧景元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压迫感十足:“你打算怎么成?拿什么来成?”

顾九抬起头,对上萧景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更重了,像是在说:你一个商人,能给我家孩子什么?

顾九没有躲,也没有虚与委蛇。他收起了脸上那副生意场上的笑,认认真真地看着萧景元,一字一句:“草民在锦城有十八间铺子,三座茶山,两处码头。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够辞宝锦衣玉食过完这辈子。草民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萧景元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算凌厉,却重如千斤,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朕查过你。”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锦城顾九,商人出身,聪慧有手段,产业遍布南北,生意场上从未吃过亏。”

话锋一转,他眼底眸光更沉,语气也冷了几分:“但朕,查不到你的来历。”

顾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就像凭空出现在锦城的,”萧景元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向顾九的隐秘,“无族谱,无籍贯,无人知道你的家世父母,无人知道你入锦城之前,是何身份,做何营生。”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一个来历不明、身世成谜的人,朕怎么敢把朕的孩子,交给你?”

顾九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望向潺潺溪水,看着水面跳跃的碎光,最终落在远处那道天青色的小身影上。那道身影正蹲在野花丛边,云清疏站在他身侧,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陛下说得对。”顾九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大,却格外沉稳,“草民确实来历不明,身世无从查证。”

萧景元眸光微顿,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没有半点辩解、遮掩。

顾九转头,重新看向萧景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放肆的平静。

“但草民对辞宝的心,天地可鉴。”

“这颗心,比草民的命,还要真。”

萧景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摆,周遭只剩溪水潺潺的声响。

“朕不是要拆散你们。”半晌,萧景元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沉稳,“朕只是要一个答案,你凭什么守护好他。”

“草民是个商人,算了一辈子账,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顾九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愈发坚定,“但为了辞宝,草民愿意做一辈子,只赔不赚的买卖。”

风带着溪水的湿气与青草的清香,吹过两人身侧。

萧景元就这么看着顾九,看了很久很久。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地上有声,“若有一日,你敢让他受半分委屈——”

“不会有那一天。”

顾九径直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萧景元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沉沉,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溪流上游。

那道小小的天青色身影,正蹲在浅滩边,云清疏弯着腰,指着水里的鱼虾,轻声逗他,画面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景元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被顾九捕捉到了。

“他小时候,”萧景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没抱过他。他出生那天,朕在前朝议事,等赶回去的时候,清疏抱着他,让朕看,说他的眼睛像朕。第二天,第三天——”

他没有说下去。

顾九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朕找了十八年。”萧景元的声音依旧很轻,可尾音有一点颤,“如今找到了,朕不想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顾九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萧景元转过身,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话,朕都记下了。”他语气彻底放缓,“但婚事,不能急。要等清疏问过小宝的心意,他愿意,才算数。”

顾九拱手行礼,没有再多说,可心底,依旧满是忐忑。

就在这时,溪流上游,传来沈辞清脆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轻灵悦耳。

顾九抬眼望去,沈辞正蹲在浅滩上,手里举着一块莹白的鹅卵石,对着阳光细细打量,眉眼弯弯。云清疏蹲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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