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精心布置的骗局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施粥铺前的队伍依旧弯长,一勺勺白稠的米粥从大铁锅里舀出,倒进粗瓷碗中。领到粥的灾民蹲在墙根,麻木的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沈辞望着这一幕幕,指尖冰凉刺骨。

“别看了。”

顾九从身后走近,将一件薄披风轻轻裹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后颈,触到一片凉意,眉头瞬间蹙起。

他伸手把人转过来,双手捧着沈辞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泛白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沈辞抬眸,望着顾九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勉强弯了弯嘴角,不想让他担心。

顾九没有戳破他的强装镇定,低下头,在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辞宝,你想帮他们。”

沈辞没有否认,只是把脸埋进顾九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力:“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九没再多言,只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云清疏看着沈辞埋在顾九怀里、肩膀微微发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迈步走进去,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辞的发顶,指尖带着温和的暖意。

沈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一滴泪,声音微微沙哑:“阿爹,那些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云清疏揉着他发顶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没法回答。

萧景元站在云清疏身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伸手轻轻握住云清疏微凉的手,看向沈辞,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会查清楚的,一定会。”

沈辞望着父亲沉静深邃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四人拐进了城北一条僻静深巷。

巷子极深,两侧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坯,头顶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被风一吹,轻飘飘地晃着,透着荒凉。

顾九走在最前方,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两旁岔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忽然,他脚步猛地顿住,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有人。”

萧景元和云清疏同时侧身,默契地将沈辞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一切危险。

沈辞被三道身影护在中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沉重沉闷的拖拽声,还有几道压得极低的低语,含糊不清,却透着诡异的紧绷。

顾九微微探出头,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迅速收回目光,对着萧景元轻轻摇头。

几人一言不发,悄无声息退出深巷,拐进另一条岔路,快步折返主街。

主街上依旧一派平和,施粥铺的队伍还在缓缓挪动,灾民们依旧埋头喝粥,没人知道,城北那条僻静深巷里,藏着怎样的隐秘。

回到客栈房间,顾九才压低声音,将所见尽数道出:“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土坯房,看着无人居住,可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还有发黑的干涸血迹,不是新痕,也不算陈旧。另外有很深的车辙印,像是载了重物。”

云清疏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比往日快了几分,透着心底的不平静:“车辙往哪个方向?”

“往北。”

云清疏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随即又缓缓落下。

北边,是连绵山地,荒无人烟,偏僻至极,正适合藏住一切见不得光的事。

云清疏猛地站起身。

萧景元抬眸看向他,云清疏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沈辞面前说破那些残酷的真相,小宝还小,不该沾染这些血腥阴暗。

“怎么了?”沈辞抬眸望着他,清澈的眼底满是担忧。

云清疏瞬间敛去眼底的沉郁,弯起嘴角,声音依旧温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没事,阿爹想起一件要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辞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清楚,阿爹在骗他。

云清疏与萧景元转身出门,屋里只剩下顾九和沈辞。沈辞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

“阿顾。”他忽然轻声开口。

顾九抬眸看向他。

“那些被抓走的人,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九的手指微微蜷紧,心头一紧。他迈步走过去,在沈辞面前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却带着刻意的回避:“辞宝,这些事,交给我们处理,你别多想。”

沈辞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明白,阿顾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与此同时,北边,一片荒废窑厂。

窑洞早已塌了大半,剩下的几孔也摇摇欲坠,洞口堆满碎砖烂瓦,荒草疯长,透着死寂的荒凉。

云清疏站在窑洞外,神色沉静。萧景元已经率先走了进去,窑洞内昏暗潮湿,霉味混杂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久久散不去。

火折子的微光亮起,缓缓照亮窑洞深处的景象。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灰堆里散落着不少残骨与旧衣,大大小小,杂乱无章,显然已经有些时日。旁边还有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早已陈旧发硬,看着令人心头一沉。

萧景元立在原地,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云清疏缓步走到他身边,火光照见脚下的景象,脚步也顿了一瞬,随即依旧站稳,伸手轻轻握住萧景元冰凉的手,指尖用力,给他传递着暖意。

“施粥的粮食从不经过官库,假造的账目,是因为贪污,”云清疏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怕惊扰了此地的沉寂,“可灾民被悄悄送走……”

他没有再说下去。

脚下的一切,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萧景元缓缓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片碎布。布料早已陈旧,上面残留着几针歪歪扭扭的针线,笨拙又粗糙,像是寻常人家妇人亲手缝补的。他忽然想起那个破了衣袖、细瘦胳膊上带着伤痕的小女孩,心口猛地一揪。

他将碎布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没有多言,转身朝窑洞外走去。

云清疏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堆残骨。火折子的光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出其中还有身形纤细的骸骨,看着令人心头发紧。

云清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冷的决绝,随即转身,快步走出窑洞。

窑洞外,阳光刺眼,却暖不透两人身上的寒意。

萧景元站在阳光下,背对着那片荒废窑厂,肩背绷得笔直,声音稳得近乎死寂,却藏着滔天的冷意:“回去,再商议。”

云清疏轻轻点头,跟在他身边。

事到如今,一切已然明了。

城中百姓看似安稳有序,与流离灾民截然不同,究其根本,不过是这城里的人,日日都是新入城的灾民。

他们满心以为只要踏入这座城池,便能安身立命,从此摆脱灾荒流离之苦,却不知早已落入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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