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喝了粥会被抓走?

檐下灯笼燃得只剩半截,火苗在夜风里颤颤巍巍,眼看就要熄尽。

沈辞趴在窗边,鼻尖抵着冰凉的木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黑漆漆的街口。指尖死死攥着窗框,攥得指节泛了白。

听见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猛地站直身子,朝门口迎了两步,脚步顿住,又攥紧了手指,安安静静候着。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云清疏走在前面,衣袍沾了夜露,肩头洇着一片暗沉的水渍,发丝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露珠。萧景元跟在身后,面色沉静,眼底藏着未散的沉郁,看不出半分情绪。

沈辞的目光从云清疏脸上移到萧景元脸上,又缓缓落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

云清疏看着他这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心口猛地一软。

他的小宝,是在担心他们。

夜这么深了还撑着不睡,趴在窗边守着。

“没事。”云清疏走过去,伸手轻轻揉了揉沈辞的发顶,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声音温润如常,“一切都好,小宝别担心。”

沈辞乖乖点头,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他没提粮库,没问危险,转身去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时,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一杯递到云清疏手里,一杯递给萧景元。

萧景元接过茶盏,低头看着盏里晃荡的温水,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沈辞的肩。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蟹壳青。客栈里静悄悄的,四人各自回房歇下。

事后,沈辞躺在顾九怀里,睁着眼望着窗棂上渐渐明亮的天光,听着顾九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同一时刻,城主府书房。

烛火跳了跳,映出墙上两道人影。

主位上坐着个清瘦的人,手指修长,捧着茶盏慢慢转着杯沿,神色淡然得像窗外的晨雾。另一个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沉沉夜色,肩背绷得很紧,连背影都透着紧绷。

“他们来了?”窗前的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主位上的人没立刻接话,低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饮了一口,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了。”

窗前的人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出什么破绽吧?”

主位上的人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没渗进眼底:“一切顺利。”

“那些领过粥的人,都处理好了?”

“今晚又送走了一批,北边山里,路远,不会有人察觉。”

窗前的人沉默片刻,走回座位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松了口气:“那就好。”

——

天刚蒙蒙亮,沈辞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身下有些酸胀感,他抿了抿唇,阿顾太不节制了。

回头看,顾九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沉沉的很有安全感。沈辞轻轻挪开他的手,下了床,穿好衣裳,轻手轻脚打开门。

走廊安安静静的,父亲和阿爹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没半点声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扬起,带着一丝凉意。

街上还没什么人,施粥铺的铁锅已经架了起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热气腾腾往上冒。浓郁的粥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空空的,直犯馋。

早饭后,四人出了客栈。

街上的人比昨日多了些,施粥铺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从街角一直延伸到巷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缓缓挪动的长蛇。

沈辞走在顾九身边,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昨日那个小女孩蹲过的墙角。

墙角空空的,小女孩不在。那只瘦猫,也没了踪影。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抬头往街角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顿住了。

小女孩站在街角对面,缩在一根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正朝这边偷偷张望。她看见沈辞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可视线扫到沈辞身边几个人时,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她犹豫着,想过来,又不敢过来,脚步挪了挪,又缩了回去。

云清疏站在沈辞身侧,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他低下头凑近沈辞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独属于沈辞温柔:“小宝,那个小姑娘好像有话要对你说。只是她好像很怕我们,只能靠你了。”

沈辞抬头看向他。

阿爹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把重要的事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能帮上忙了。他也能做点什么了。

沈辞用力点了点头,松开顾九的手,快步朝小女孩走去。

小女孩看见他一个人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从木柱后面探出身子,往前迎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了一眼沈辞身后的几个人。

她见他们站在原地没动,才松了口气,一把拉住沈辞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风传到什么人的耳朵里:

“哥哥,你昨天给我吃的,你是好人。我跟你说,那粥铺的粥不能喝……喝了会被抓走的。我娘就是喝了粥,然后不见了。隔壁的王伯、巷口的刘婶,也都不见了。”

小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的人。

沈辞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唇色也褪了原本的淡粉,变得惨白。

施粥铺的粥,喝了会被抓走?

小女孩见他脸色发白,连忙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咬了咬唇,眼眶微微红了:“哥哥,我说完了,你快走吧。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裙摆扫过墙角的碎石,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辞站在原地,望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慢了几分,才慢慢走回来。

顾九看着他发白的小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轻轻揉了揉他的指尖:“没事。”

沈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可声音还算稳:“她说,喝过粥的人,会被抓走。”

云清疏的眉头轻轻一动。

他没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落在那些排队领粥、一无所知的灾民身上。

那些领过粥的人,到底被抓去了哪里?

萧景元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施粥铺的队伍。

“走。”他低声道,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云清疏跟上,顾九牵着沈辞,也快步跟了上去。

城门口依旧排着长队,灾民们一个一个往里走。守城士兵面无表情,一个个查过路引,放行,动作利落。

萧景元在城门洞里站了片刻,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灾民,又看了看城内街上那些安安静静、秩序井然的百姓。

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少。可城里的街道,从来没有拥挤过。

他转过身,看向云清疏。

云清疏也正好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却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沈辞站在顾九身边,看着父亲和阿爹沉默对视的模样,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顾九低下头,握紧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没事。”

沈辞点了点头,掌心的凉意,被一点点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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