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账本上的粮食不存在

夜深了。

街上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祁城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施粥铺的铁锅早已撤下,灶膛里的余烬还透着微弱红光,一闪一闪的。

客栈房间里,烛火只剩一星。

萧景元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没说一句话。

“走吧。”云清疏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

萧景元颔首,转头看向桌边的顾九。

顾九正慢条斯理替沈辞剥橘子,白丝一根根扯得干干净净,橘瓣摆得整整齐齐,指尖动作利落又从容。他没抬头,声音平稳无波:“辞宝交给我。”

算你有点用。

萧景元看了他一眼,没多言,推门出去。云清疏跟在身后,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两人。

沈辞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瓣剥好的橘子,没动。他垂着头,盯着橘瓣,眼睫垂得低低的,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九把橘子皮叠好放在桌上,转身时,恰好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口被轻轻揪了一下,酸涩充斥心间。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沈辞的肩,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传递着暖意。“辞宝,在想什么?”

沈辞没立刻应声。

他靠在顾九肩头,橘子被捏得微微发软,指尖凉丝丝的,橘汁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顾,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顾九的手顿了一瞬。辞宝怎会这般想?

沈辞没看他,头埋得更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要是我再厉害些,就能跟着一起去了。父亲和阿爹要查粮库,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危险……可我只能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把橘子攥得更紧,橘汁黏黏地沾了一手。

顾九没说话。

他先拿起一旁帛巾,轻轻覆在沈辞手背上,一点点擦去那片黏腻的凉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随后低下头,下巴抵着沈辞的发顶,声音轻而稳,像投入深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辞宝,我们都很在意你。你怎么会是拖累?”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轻,像一声叹息:“你是我们的珍宝啊。”

沈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哭,只是把脸埋进顾九胸口,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湿了一片,声音闷闷的:“可是……”

“没有可是。”顾九打断他,把他抱得更紧,手臂圈得稳稳的,“你在这里,他们才安心。你是我们要护着的人,不是拖累。”

沈辞没再说话,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件事。

回去以后,他要好好跟夫子读书,要练字,还要学些防身的本事——文要学,武也要学。他不想再做一个,只能坐在原地等人回来的人。

——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城北粮库静立在空旷场院中央,灰扑扑的墙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大门紧闭,门楣挂着两盏油灯,灯焰被夜风卷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两个守夜士兵斜倚在门边,长矛靠在肩头,一个打着哈欠,一个低着头,像是打盹打得昏沉。

萧景元从暗处缓步走出,脚步轻得像羽毛,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声响。

云清疏跟在他身后,比他更轻,毫无踪迹。

萧景元在两人身后站定,抬手,干脆利落地劈向其中一个后颈。

那士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身子一软,靠着墙滑了下去,没了动静。

另一个刚抬起头,嘴巴刚张开,就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

是云清疏。

他的手修长白皙,在暗夜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士兵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紧接着后颈一麻,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萧景元看了云清疏一眼,云清疏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说话,一人一个,将晕过去的士兵拖到墙角阴影里,摆成“打盹”的模样,看起来毫无破绽。

粮库大门是厚重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环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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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元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取下铁锁放在地上,轻轻推门,闪身而入。云清疏跟在身后,门缓缓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粮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粮的干涩气息,混着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

萧景元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映出粮库内部的轮廓。

空。

麻袋堆了不少,可大半都是瘪的,有的甚至破着洞,露出里面干枯发黑的谷壳,轻飘飘的。

他走到一个麻袋前,蹲下身,伸手探进去,抓出一把——

不是粮食。

是谷壳混着碎草,掺着些细碎砂石,沉甸甸的,毫无粮食的分量。

他把手里的东西凑近火折子,指尖捻了捻,确认无误,才放下,起身走向另一个麻袋。这一个更轻,一提就晃,里面哗啦啦响,全是谷壳。

云清疏走到粮库深处,那里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摆着几本簿册。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凑近火折子。

火苗微微晃动,映出纸面上工整的字迹——“某年某月某日,入粮三百石,出粮二百五十石,存粮五十石。”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云清疏合上簿册,放回原处,转过身看向萧景元。

萧景元站在粮库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把谷壳,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看不清神色。

“账本上的粮食,”云清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存在。”

萧景元把手里的谷壳缓缓撒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灰,声音比他更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压,落在胸口:“粮食去哪了?”

云清疏没答。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映着同样的东西——粮库是空的,可施粥铺每天都有实打实的粮食。

粮食不经过官库,那它从哪来?运粮的人是谁?背后是谁在操盘?

粮库里很安静,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萧景元蹲下身,把火折子凑近地面,想找找有没有新鲜痕迹。

云清疏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粮库每一个角落,墙、梁、麻袋、木架,都没放过。

忽然,他顿住了。

墙角阴影里,有一点细碎的反光,在火光下闪了闪。

他走过去,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被踩得皱巴巴的,上面隐约能辨出几个字。他把碎纸凑近火折子,火苗轻轻舔过纸面——

“……银三十万两……户部……郑”

云清疏的指尖猛地收紧,把碎纸攥进掌心。

他站起身,看向萧景元。

萧景元已经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没问是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云清疏松开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碎纸递过去。

萧景元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他没说话,把碎纸折好,小心收进袖中。

“走。”他的声音很稳,压着沉郁。

云清疏点头。

两人将粮库恢复原样,轻轻退出去,关好大门,重新锁上铁锁。

那两个守夜的士兵还在墙角“打盹”,天亮前会醒过来,却不会记得今夜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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