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日过后,他便是顾某的人

翌日一早,顾九刚在客栈楼下用完早膳,店小二便匆匆上楼通报:

“顾掌柜,楼下有位沈老爷求见,还带了不少礼,说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顾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老爷?

昨日他才去过沈府,今日对方便亲自登门,还带着厚礼——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昨日送沈辞回府时的画面。

府门口站着个小厮,看见他们时眼神闪躲,随后一溜烟跑了进去。

顾九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看来是被看见了。

也好。本来就准备去找他,倒是自己来了。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请沈老爷上来吧。”

不多时,沈老爷便笑盈盈地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满满当当的礼物。

上等的绸缎、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坛陈年好酒,堆了半间屋子。

“顾掌柜,冒昧登门,还望见谅。”沈老爷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

“昨日犬子劳烦顾掌柜亲自相送,沈某实在过意不去,特备薄礼,聊表谢意。”

顾九瞥了一眼那些礼物,心里跟明镜似的。

过意不去?

若真过意不去,昨日就该拦着不让沈辞陪他出门。

若真把沈辞当儿子看,就不会让他伤成那样。

这位沈老爷,分明是另有所图。

他面上不显,依旧笑得和气:“沈老爷太客气了。小郎君陪顾某逛了大半日,辛苦的是他,该顾某谢他才对。”

沈老爷眼睛微微一亮。

小郎君——顾九称呼得这般亲近,看来他猜得没错。

两人落座,茶过三巡,沈老爷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试探着把话题往生意上引。

“顾掌柜,昨日那批绸缎的单子,您看……”

顾九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沈老爷有话不妨直说。”

沈老爷干笑两声,索性把话挑明:“顾掌柜是明白人,沈某也就不绕弯子了。那批绸缎的单子,沈某实在想接下来。若是顾掌柜肯让些利,往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九一眼。

“往后顾掌柜若是喜欢,辞哥儿那边,沈某可以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顾九垂眸饮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

这位沈老爷,是打算拿沈辞换生意。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就值几两银子的让利。

顾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心疼,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来了。

庆幸自己看见了那个跪在碎瓷间的少年。

否则那个小可怜儿,还要在这种地方熬多少年?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老爷,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淡了几分。

“沈老爷这话,顾某听不太懂。小郎君是沈府的人,与生意何干?”

沈老爷一愣,没想到顾九会装傻。

他先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眼底那点犹豫被硬生生压下去。

“顾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说罢,他微微眯起眼。

“您对辞哥儿的心思,沈某看得出来。”

沈老爷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阴笑,语气里带着刻意拿捏的轻慢与算计:

“那孩子生得好,性子也软,最是听话。”

话音陡然一沉。

“只要顾掌柜肯在那笔生意上让利三分——”

“那沈府,就可以把辞哥儿嫁给你。”

顾九沉默了片刻。

三分利。

沈老爷倒是真敢开口。

换作平日,有人敢跟他这么谈生意,他早把人轰出去了。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三分利,而是沈辞。

那个跪在碎瓷间的少年。

那个接过糖葫芦时眼睛忽然亮起来的少年。

那个被他喊“小可怜儿”时,眼睫轻轻颤了颤的少年。

顾九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老爷,顾某是个生意人,凡事都喜欢算得清清楚楚。您方才说,让利三分,小郎君便归顾某——这笔账,顾某觉得不太划算。”

沈老爷脸色微微一变。

顾九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小郎君是沈府的人,顾某若真想要,大可直接向沈老爷讨。至于讨不讨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老爷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沈老爷心里应该清楚,小郎君在沈府过的什么日子。一个不受宠的哥儿,留着也是累赘。顾某愿意接手,替沈府省了嚼用,沈老爷该谢顾某才是。怎么反倒要顾某让利?”

沈老爷脸色僵住。

顾九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诛心。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沈辞在府里过的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挨打受骂、吃剩饭穿破衣,连下人都不如。这样的哥儿,留着确实是累赘。

可让他白白送出去,他又不甘心。

“顾掌柜,”沈老爷咬牙,“话不能这么说。辞哥儿毕竟是我沈家的人,养了这么多年——”

“养了这么多年?”顾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沈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郎君在沈府是当少爷养的,还是当下人养的,您心里有数。若是少爷,顾某今日便不提了。可若不是……”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留给沈老爷自己琢磨。

沈老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终于松了口:“那顾掌柜的意思是……”

顾九放下茶盏,正色道:“那批绸缎的单子,顾某可以让利一分。不是三分,是一分。”

沈老爷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顾九却抬手止住他。

“沈老爷别急,顾某话还没说完。这一分利,换的是两件事。第一,往后小郎君与沈府再无瓜葛。他的人、他的命、他往后的一切,都与沈府无关。第二——”

他目光直视沈老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府从此不得再为难他。今日过后,他便是顾某的人。谁再动他一根手指,便是与顾某过不去。这话,沈老爷可听明白了?”

沈老爷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分利。

比他想的三分少了大半。

可顾九的态度摆在那里,他若不答应,只怕这一分利都没有,人也捞不着。

更何况,顾九最后那句话里,分明带着警告。

他若再为难沈辞,便是与顾九过不去。

顾九是什么人?手握整个江南绸缎路子的大商户,一句话就能让沈府的生意断掉大半。他得罪不起。

沈老爷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

“好,就依顾掌柜。”

顾九笑了。

那笑容里,有生意谈成的满意,有算计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他赢了。

帮那个小可怜儿,彻底摆脱了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至于那一分利——

这点心疼,跟沈辞往后能过上好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值。

太值了。

沈老爷前脚离开客栈,后脚便吩咐人回府。

“把辞哥儿给我好好收拾收拾!换身新衣裳,头发梳整齐,那颗红痣露出来——怎么好看怎么弄!”

管事的一脸莫名:“老爷,这是……”

沈老爷懒得解释,只摆摆手:“照做就是。往后他就不归咱们府管了,临走前,别让人说咱们亏待了他。”

管事的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于是这天下午,沈辞被一群人围住,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在那儿,任由那些人摆弄,眼底满是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给他换新衣裳?

为什么忽然对他这般殷勤?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只是被推到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的人,微微一怔。

一身月白的新衣,料子柔软,剪裁合身。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端端正正的红痣。

那张脸,依旧是清冷的、疏离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去,竟真有了几分谪仙临世的意味。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日顾九看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他忽然有些不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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