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三节,确实和他的课题高度相关。

他做了六页笔记,写了三千字的读书心得,推翻了论文第三章的一个核心论点,重新搭建了逻辑框架。

把书带回去的时候,温令序不在。他把书放回书桌上,旁边留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毛毛的:

*“第七章第三节看完了。您说得对,这个切口比我原来的好。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书很好。如果您还有别的推荐,我都想看。”*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橡皮不在手边,也不好意思撕掉重写,只好硬着头皮留下了。

他走之后,温令序回来了。

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书桌上多了三本书,由薄到厚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便条:

*“从这本开始。”*

宋知行抱着三本书走出套房的时候,在电梯里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电梯里的镜面墙把那个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温令序在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咖啡杯,一只白瓷茶杯,铁观音还冒着热气。

宋知行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看见那杯等着他的茶。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

“第二本看到哪了?”

“第四章。有个概念我不太理解,想问您——”

他又开始了。从第四章的某个理论模型讲起,讲到论文里的对应部分,讲到田野调查中遇到的矛盾数据,讲到导师的批评和自己的困惑。温令序靠在沙发上,端着咖啡,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将他纠缠成一团的思路解开。

宋知行是在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他猛地住嘴,看了眼手机,慌忙站起来。

“我——说太久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温令序放下咖啡杯。“下次继续。”

下次。又是下次。

宋知行几乎是逃出了套房。在电梯里,他靠在金属内壁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受控制上扬。

茶几上的白瓷茶杯旁边,多了一只小碟子,放着两块绿豆糕。

宋知行愣了一下。他上次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聊太久了没吃饭,有点饿”。只是随口说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腻绵软,入口即化。老字号才有的那种手工绿豆糕。

他一边吃一边换花。吃完之后,他把碟子洗干净,放回了原处。

他想起在卧室里闻到的那点薄荷清香,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底翻出来一颗糖纸皱巴巴的薄荷糖放在了碟子旁边。

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

他还是放在了那里。

薄荷糖不见了,碟子里换成了两块桂花糕。旁边有一张便条:

*“薄荷糖不错。下次多带几颗。”*

宋知行站在茶几前,笑了很久。眼睛弯成月牙,肩膀微微发抖。

他把帆布包里所有的薄荷糖翻出来,总共四颗,糖纸都皱巴巴的,整整齐齐码在碟子旁边。

然后坐下来,喝茶,吃桂花糕,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温令序在他吃完第二块的时候走进来。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卷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线领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看见那四颗皱巴巴的薄荷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论文写到哪了?”

这一次宋知行没有中途闭嘴。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灰白变成了黄昏的橘红,再变成夜幕的深蓝。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温令序起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笼着那瓶栀子花,笼着那四颗皱巴巴的薄荷糖。

宋知行讲到嗓子发干,温令序会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推到他手边。他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眼睛发亮,双手比划,声音越来越大。

温令序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他发亮的眼睛,看他比划的双手,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常年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深的、像月光落在水里的静逸。

宋知行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只是讲着,讲着。

像一朵终于找到了阳光的花,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个方向打开自己所有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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