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徐霖笑笑,下意识松口气。

他没接这话,默了小片刻问:“你喜欢京城吗?”

沈令月道:“如此富贵繁华的地方,谁会不喜欢啊?”

徐霖又笑,“那我们就努力回来。”

沈令月:“好!”

***

三个月后。

毛竹村。

一辆马车从村头进了村子,走到沈家院门外停下。

车夫在马车边放好床杌,香竹打起车帘躬身出车厢,又踩着床杌下马车。

院门虚掩着。

她走到院门前拍上两下,往院里问:“哥哥嫂子,你们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院里便传出沈俊山的声音:“谁啊?”

香竹又往里回答一句:“是我,香竹。”

再过不多会,院门便打开了。

来开院门的吴玉兰笑着一把拉过香竹的手,拉了她进院子里道:“你来了直接进门就是,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香竹刚进院子,阿吉就跑过来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仰着小脑袋唤她:“香竹姑姑。”

香竹笑着摸摸阿吉的头,“又长高了。”

说着蹲下身子来,把带的酥糖给他,哄他一阵。

哄罢了,她站起身来,又与吴玉兰说话,直说了来意道:“哥哥嫂子,我这趟过来,是想告诉你们,月儿她回来了,今日下半晌便到。”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了这话都高兴。

两人神情亮起道:“是吗?”

香竹点头:“孔县丞叫小六来与我说的,错不了。”

那真是太好了!

吴玉兰忙道:“那我去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往城里去。”

香竹过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她帮着吴玉兰收拾一番,和沈俊山一起带上阿吉,出门落锁,上马车往城里去了。

吴玉兰和香竹带着阿吉坐在车厢里,沈俊山坐车夫旁边。

出村子的时候碰上柳大木和柳嫂子夫妇,少不得停下车来,打声招呼寒暄上几句。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问道:“这是去哪呀?”

沈俊山笑得更高兴些,回话道:“月儿今日从京城回来,我们去迎她,为她接风呢。”

柳嫂子又道:“月儿可真有本事,连京城也去了。”

吴玉兰在车厢里打着车围子,毫不谦虚道:“就是说呀,以咱家月儿现在的见识,满乐溪县也没几个能比的。”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应和。

马车是要走的,这又寒暄上几句,吴玉兰便放下车围子,车夫扬起马鞭抽一下马屁股,继续出村去了。

柳嫂子看着马车走远,忽合起手掌来,冲马车拜了拜。

柳大木看她一眼,说她:“做什么呢?”

柳嫂子道:“当然是求月儿,让她也能多保佑保佑我们。”

***

沈俊山和吴玉兰去到城里,还是到城西小院落脚。

吃完午饭以后,又和香竹带着阿吉,去衙门里头等着,打算跟孔县丞等人一起,出城去接徐霖和沈令月回来。

待孔县丞领人出城去,他们便跟着一道去了。

到城外接人的亭子处望眼欲穿又等上一阵,看到金瑞若谷驾着马车远远而来,所有人脸上都亮起了笑容。

看清了金瑞和若谷的脸后,大家又结队往前迎上一段。

金瑞若谷扬着马鞭使劲挥几下手,快到近前时,扯高嗓子喊了一句:“孔县丞!我们回来了!”

沈令月也早从车厢的窗子里探出了半截身子来。

她也抬起手来,满面笑意地冲大家挥了挥。

两厢汇合,人与马车都停了下来。

沈令月和徐霖匆匆下车,孔县丞等人连忙上去行礼。

行了礼,孔县丞笑着道:“堂尊,月姑娘,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多,时间颇有些长。

徐霖和沈令月笑着回了礼,而后随意起来,沈令月直接过来抱了抱吴玉兰和香竹。

沈俊山怀里抱着个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看到了他,自然问了句:“这是阿吉吧?”

沈俊山笑着道:“阿吉还不快叫姑姑。”

阿吉才不过两岁,哪记得半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记得跟沈令月有关的事情,只按着沈俊山说的,叫上一声:“姑姑。”

沈令月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这长得也太快了。”

吴玉兰道:“是啊,小孩子就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子,现在什么话都会说了,到处跑,皮得很。”

沈令月接话:“皮实点才好。”

寒暄的话说上几句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和徐霖奔波一路,尤其金瑞若谷还赶马车,这会自然要早些回去,休息休息才好。

因而众人没在此处继续逗留,结队回城。

孔县丞原没打算惊动百姓,但百姓还是自发聚到了路边,送徐霖的车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先没干别的,而是赶紧梳洗了一把,洗掉满身的风尘与疲惫,又休息了会。

休息过去到花厅,参加孔县丞早已准备好的接风宴。

宴席上热闹,与走前践行时的气氛不一样,全是重聚的欢喜。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互相搭腔说话,给大伙讲了他们此番去京城,都见识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又给大家带了什么礼物,并挨个送到大家手中。

徐霖则简单说了说述职的事情。

孔县丞也跟徐霖说了他走后衙门里的大体情况,只道:“未有什么大事发生,小事卑职都处理了,堂尊放心。”

徐霖没什么不放心的,端起杯子吃起酒来,气氛越发热闹。

待宴席散了,时间也不早了。

香竹和沈俊山吴玉兰今晚都留在了内宅。

西厢房。

沈令月和香竹一起躺下来。

香竹声音里充满开心道:“终于又能一块睡觉了。”

沈令月笑着接话:“想我了吧?”

香竹道:“走了半年多,怎么能不想呢?”

如此,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些宴席上不方便说的体己话。

香竹谈说到这半年的生活,跟沈令月解释说:“快过年的时候,我私自做主给铺子里置办了一辆马车。”

沈令月听了话道:“什么私自做主啊,铺子里需要什么,本来就由你全权做主。赚钱不就是为了买车买房过好日子的嘛,需要就买,出门不用去车行租车租马,多方便。”

沈令月这话刚一说完,门外忽响起很轻的敲门声,又听到金瑞的声音轻声叫:“香竹……”

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跟香竹说:“是金瑞。”

香竹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没出声与他隔着这样的距离说话,忙拿了衣服披上,出来到门外,问金瑞道:“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外面天色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

金瑞忽伸出手来,送了个东西到香竹面前,跟她说:“这是我特意从京城给你带的,听说这个师傅的手艺,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很多人都喜欢他打的东西。”

香竹没看那东西,只道:“我如何能要你的东西?”

金瑞道:“我既收了你的香囊,自然要回礼的。”

香竹小声:“我那是给你保平安的……”

金瑞没再跟她说话。

忽拿起她的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手里握起,然后便匆匆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香竹想叫住他又怕惊扰了旁人,便没叫出声。

她站在原地木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仔细了,原是个金镯子。

香竹看着金镯子又愣了会。

这会也不好再去找金瑞,便只好收起镯子回了屋里去。

沈令月知道金瑞特意给香竹准备礼物的事。

待香竹脱去外衣上了床,她出声问道:“金瑞给你送东西?”

香竹嗯一声。

沈令月想起自己说过要给金瑞和香竹做媒的事,因酝酿上一会,翻个身面对香竹,问道:“这半年多,你除了想我,有没有也想过金瑞啊?”

他俩这样私下送东西,你来我往的。

于这时的观念来看,这就是在借物表达各自的心意。

沈令月问得有点过于直接,让香竹愣了愣。

她在夜色中抿抿嘴唇,片刻后嗯一声道:“我不瞒你,是有的。”

既香竹这么坦诚。

沈令月也就继续问了:“那你在这事上有什么打算吗?”

香竹说:“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打算?”

说罢又解释那香囊,“当时不该给他香囊,让他有念想的,只是瞧着他要走了,心里挂念,没忍住。”

人嘛。

理智是一方面。

感情又是另一方面。

沈令月十分能理解香竹的心情。

她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于是又接话直白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过就是跟过一个男人,怎么了?若非要论个高低贵贱的话,那金瑞还身在奴籍呢,岂不更是低贱?他不过是个奴才,你现在有房有车有铺子有收入,配他十个也足够。”

听了这话,香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又说:“也就月儿你觉得我这么好。”

沈令月道:“我说的哪句是假话来的?若都是大实话,又怎么能是只有我觉得你这么好?你本来就是这么好。”

沈令月也没跟香竹多掰扯这个。

因为据她对金瑞的了解,她觉得金瑞绝不是会嫌弃香竹的人。

于是她又说回正题道:“不瞒你说,在回来之前,金瑞特意托付我给你和他说媒,所以我现在是正经问你意思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今儿个又见到了,现在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心意倒是挺清楚的。

香竹默一会,“我不瞒你,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记挂他,回来见了他也高兴。可若是叫我嫁给他,跟了他,我也不是很愿意,我这心里挺矛盾的。”

沈令月:“怎么个矛盾法?说给我听听。”

香竹想了一会,又道:“徐知县的任期眼见着便到了,身为徐知县的随从,他肯定是要跟徐知县走的,我若嫁给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岂不是也要跟着他一起走?”

沈令月默声听着,没说话。

香竹继续说:“我心里是有他,可却不愿跟着他离开乐溪,虽这里已没什么亲人与我往来,但月儿你,还有哥哥嫂子和阿吉,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还有自己的铺子,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每天都有进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让我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是金瑞不能给我的。”

沈令月听罢点头。

然后又问:“那我也跟徐霖走呢?我们到别的地方,乐溪这间铺子雇人打理,定时查账收账,我们再开个分店,如何?”

开分店这个想法,在她们最初决定开铺子的时候,沈令月就有提过,当时还说开到京城什么的。

但香竹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她说:“月儿,这个铺子从无到有,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我只想自己守着,我也不想背井离乡,光想着都不踏实……”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是带有浓重的悲凉和无奈色彩的。

与这四个字相关的,那便是“无根浮萍”,“漂泊”与“思乡”。

古代诗词中但凡出现这些字眼,无不都是伤感。

沈令月明白了。

她直接点点头道:“好,那我去跟金瑞说。”

香竹默一会又叹气。

开口道:“算了吧,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还拘什么礼?我自己与他说清楚罢。”

沈令月也是考虑到他们这时的礼数,才说帮做媒的。

既香竹自己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就不掺和了,又点了头道:“嗯,那你好好跟他说。”

香竹嗯一声。

她想到刚才的话,又问沈令月:“待徐知县任期到了,调往别处去,你要跟他一起走吗?”

沈令月没多犹豫,直接点头应道:“嗯,我要跟他走的。”

说着解释:“一来呢,我要是留在乐溪的话,没人雇我当师爷,我这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就算等来了新知县愿意雇我,也不可能给我多少酬劳,横竖不划算。我继续跟着他,给他当幕僚,又能施展才干,又能拿多多的酬劳,岂不好?二来呢……”

她忽清一清嗓子,往香竹旁边凑凑,压下声音说:“我已经跟他确定心意,在一起了……”

“?!”

香竹听得惊讶,她又惊又压着声音说:“在一起了?如何在一起了?无名无分的,怎可就在一起了?徐知县看着正人君子,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你若这么欺负你,我可得找他说理去了!”

沈令月握住香竹的胳膊。

忙又跟她说:“别激动别激动,他是要带我回家议亲的,被我给拒绝了,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名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给他名分,我想先处看看。”

香竹不解:“月儿你可别犯傻,只有男人不给女人名分,哪有女人不给男人名分的,他们男人哪需要这个?你这样不明不白跟他在一起,吃亏的可都是你啊,你如何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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