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沈令月瞥眼看看鬓边步摇的流速坠子,下意识闷口气。

她先时没觉得有什么,挺认真跟着周妈妈学,但越学心里越觉得烦闷,想着周妈妈等会该要教她怎么喝水吃饭了。

她知道周妈妈是好心,在费心教她礼仪和仪态。

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时不时感觉闷闷的,呼吸不顺畅。

说起来,她的仪态是不差的。

她穿越前受过严格训练,穿越后自己也有时时训练体能体态,在身姿挺拔这一块是毫无问题的。

只不过她不爱时时端着,平日里多以舒服为主。

当然,她以前练出来的仪态,与周妈妈要求的又不同。

她练出来的是硬朗挺拔,是英姿飒爽,而周妈妈要的是端庄,是轻盈,是柔软,是淑女。

因此。

沈令月现在几乎是接受她从头到脚的改造。

被这么改造了半日,沈令月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

就在她学得快要挠头的时候,文夫人恰时笑着说了句:“好了好了,今日便就教到这儿,别太累了。”

周妈妈闻言,拍一下手大声笑着道:“不是太太提醒,我又给忘了,我是怎么瞧姑娘怎么喜欢,一教起来就忘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呼口气说:“这大家闺秀,也实在太难做了。”

周妈妈笑着道:“姑娘是随性惯了,习惯就好了。”

沈令月想说,天天这么拘着过日子,连喝水吃饭走路睡觉都要讲规矩,不得把人给憋死了。

不过她没再讲这不合时宜的理论,也没再驳周妈妈的面子,只道:“辛苦嬷嬷了。”

周妈妈确实辛苦,但凡是个无关紧要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她哪肯费这些心思和精力教。

她仍旧笑着说:“姑娘接受我这颗好心,我就不辛苦。”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放松下来。

于是又附和着说了几句,便忙找借口,回自己屋里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再不管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礼仪,抬手拔掉头上的步摇放下,直接往床上一躺。

随意地展臂躺开,沈令月对着帐顶长长呼口气,这才慢慢觉得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舒服自在。

而后她便这么对着帐顶想——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也忒多了,简直是行走坐卧、吃喝拉撒,无一样没有规矩。

说起来,她以前参加训练的时候,可比这苦多了,但训练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痛快,现在学这些,只觉得又累又憋得慌。

周妈妈昨儿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听着都发自肺腑,都想让她能和徐霖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她现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配合的话。

沈令月躺得浑身全都放松下来了,又想——且忍忍吧,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她的,她全都给学会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都和今日差不多。

春柳和秋桃早上来服侍沈令月梳妆,她穿戴好去吃饭,然后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说话,跟周妈妈学做大家闺秀。

心情也同今日一样,一会心里觉得烦死了累死了憋死了,一会又劝自己且忍一忍,赶紧把这些东西学成要紧。

因为有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她和徐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简单搭上几句话,其他时候都到不了一块,没有能独处的时间,自然也说不上其他什么话。

沈令月原本潇洒随性且自由的生活,这几日全都被规矩、礼仪、女红、烹煮等这些给填满了。

满实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一日晌午间,在文夫人和周妈妈都休息的时候,沈令月再次强压着心里越发浓郁的烦闷,坐在自己屋里练绣功。

捏着绣绷子绣了一阵,她停下来看自己绣的图案。

这些日子的练习,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起,布料上的针脚仍旧凌乱,绣出来的东西仍旧不美观。

她是真特么绣不来这破玩意!

练了这么些日子,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令月看得异常烦躁,也没能再忍住上头的情绪,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绣绷子给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烦得甚至想上去踩两脚!

这些日子下来,她心里因为学这些后宅礼仪规矩还有各种技能而产生的疲累和烦闷,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没了。

沈令月从坐榻上站起来,掐着腰深呼吸,试图再次找回耐心。

这样缓了一阵,平静了些,她看一会躺在地上的绣绷子,又深深吸口气,过去准备把绣绷子捡起来。

结果因为心绪不平,弯腰伸手捡的时候,没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绣花针,猛一下被扎了手指。

“嘶……”

沈令月疼得立马缩回手。

手指被针扎得有些深,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

沈令月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子,感受着手指传来的痛感,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绣绷子,猛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从指尖上滑落,滴落在自己绣过的针脚上,溅染开。

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心脏跳得剧烈起来。

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时而模糊如泡影,时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绪。

有声音在脑海里问她——

“你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

河水深绿的河边。

沈令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撑着胳膊托着腮,出神地看着河面上来回游动的鸭子。

河风吹佛她的脸庞,吹散了些许她心里这些日积压下来的烦闷,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惬意。

她迎着河风深呼一口气,想舒展身体放松一下筋骨,结果动作刚刚摆开,鬓边步摇上的流苏便晃动着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周妈妈教导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沈令月下意识收住了还未完全展开的动作。

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

“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步摇,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

绣绷子变成一张网,要把她收缚其中。

长此以往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被一点点驯服同化,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只为别人而活,再也不会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风急起来,吹乱她的鬓角。

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真的想好了,为了爱情,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

她还是年轻,没经历过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觉得和徐霖说好了,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轻轻松松嫁给他,然后在嫁给他以后,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实际情况是。

她若想嫁给徐霖,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

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

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不可能的。

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

若她不嫁给徐霖,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

她们嘴上说喜欢她,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

说到底,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

她若拒绝改造,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亦不为徐霖考虑,闹得各方都不愉快,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又如何嫁进徐家?

想嫁给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这些日子她便是。

嫁给徐霖以后,文夫人身为婆母,势必要为徐家考虑,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

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计较她的家庭,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岂能好过?

她天真地想着,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

可事实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妇,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诸如打理内宅、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又当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

那就是一张网,一个牢笼。

她只要选择了进去,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喜欢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

可是,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她并不愿意。

河面的风越来越急。

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晃得凌乱无章。

***

午后院里安静。

文夫人歇晌醒来洗漱,才生出些动静来。

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后泼了水,又去厨房洗净切些了水果摆盘,并煮了茶来与她吃。

文夫人见了东西未先动手,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块来吃。

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却不见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回来与文夫人说:“院里各处都找了,不见人,应是出去了。”

周妈妈不解,出声便问:“好好的又出去作甚?”

春柳也不是看着沈令月出去的,自然摇了摇了头。

文夫人没出声,周妈妈又道:“我瞧她这些日子表现得甚好,还以为她改了性了,把学的规矩都记心里了,哪知这又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人出去,不成体统。”

文夫人道:“有长进已是不错了,时间多的是,不用太着急。”

周妈妈叹气,“唉,太太,不是我着急,是她学得实在慢,别的不说,就说那绣功,练了这些时日下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看着都着急,挑剔了又怕她恼,只能违心哄着。”

文夫人也看出来了,沈令月是真不擅长这些。

但她到底比周妈妈沉得住气,只又道:“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能学好的。”

可这事实在是磨人。

周妈妈又抱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夫人和周妈妈以为沈令月出去一会就该回来了,哪知直到傍晚间,徐霖和若谷从任上回来,也不见她回来。

徐霖回来不见沈令月,自然问她去哪了。

文夫人和周妈妈倒没说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周妈妈只笑着道:“在家待的闷,出去玩去了。”

徐霖知道沈令月爱出去玩,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马上到饭点了,沈令月还不回来,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

与文夫人打过招呼,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门去找沈令月。

刚出了院子没走上几步,便见沈令月自己回来了。

快步迎到跟前,徐霖笑着问沈令月:“去哪玩了?”

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什么心事,笑起来的时候和往日一样明媚灿烂,出声回徐霖道:“随便走了走。”

徐霖又问:“饿了没有?”

沈令月道:“不饿,瞧见了好吃的,没忍住,在外面吃过了。”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往家回。

接着话题又继续问:“瞧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令月随意扯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

回到家中,她没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饭,而是以在外面吃过了为由,和文夫人打过招呼,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看着沈令月回自己房间,徐霖霎那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饭了。

母子俩坐在桌上吃饭,说些家常话。

吃完晚饭徐霖也未能立时走掉,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说了会话。

沈令月在自己房中,打水梳洗过,便关门没再出来了。

徐霖陪文夫人说完话从正房里出来,恰时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灯火灭了,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

在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眼皮子底下。

便是灯亮着,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说话。

这会房中灯灭了,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门。

徐霖回去自己房中,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

梳洗罢未立即上床睡觉,到案后坐下,在灯下又忙一阵。

忙完上床躺下,睡意也不重。

虽家中瞧着没什么异常,但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沈令月有点不对劲,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会沈令月已经睡下了,今晚是不便问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