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于是他便想着,明儿一早起来,再找机会私下问她。

也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个事情,徐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然后半梦半醒至次日凌晨,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忽听得外头传来春柳和秋桃的声音:“太太、少爷!月姑娘她!”

听春柳和秋桃的声音,不是寻常事。

徐霖连忙起身,出了门问道:“月姑娘怎么了?”

文夫人没有着急忙慌地出来,周妈妈不紧不慢出来了。

春柳和秋桃又道:“您进屋来看吧!”

徐霖跟着春柳和秋桃进沈令月的房中,周妈妈快步也跟来了。

进到房中一看,只见显眼的书案之上,整整齐齐摆了些衣衫裙褂、未裁的布料、胭脂水粉盒、金银首饰盒。

周妈妈是能识得的。

她走到近前,仔细看过了说:“全都是太太给她买的,都给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徐霖眉头紧蹙,转身四下看过。

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连忙过去拿起打开来,果见里头塞了一封叠起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出来看,却不是写给他的。

信是沈令月留给文夫人的,只说感谢文夫人这些时日给她的如母亲般的疼爱,但她生来无福,承不住如此好意。

接下来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话。

徐霖看完后只觉五雷轰顶。

他一时间失了神,随手把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周妈妈,随即立马转身往外面去,脚下步子一步急过一步。

若谷追出去,只管跟在后面喊:“少主人!”

周妈妈不大识字,忙拿了信纸去给文夫人看。

在文夫人看的时候,她又把沈令月屋内的情况,都给文夫人细说了一遍。

待文夫人看罢了信,她问:“怎么个事?”

文夫人手捏信纸,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妈妈,人犹在梦中一般,半天吐出来三个字:“她走了……”

周妈妈更是没有听懂,接着问:“走了?去哪了?”

文夫人是懵的,慢慢摇两下头,说话声音极轻,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飘,“不知道。”

周妈妈想了想道:“她一个姑娘家,离开咱家少爷,还能去哪里?估摸着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文夫人懵一会,又问:“泽修呢?”

那边春柳回话道:“应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

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但根本没有任何的方向。

若谷跟着他一起无方向地找了一阵,没再能忍住,语气着急地问徐霖:“少主人,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霖着急着继续找,嘴上回应:“不知道。”

若谷想了想,这些日子因为文夫人在,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他不知道,徐霖也同样不知道。

于是他又跟在徐霖旁边说:“姑娘若是想好要走,以她的本事,又怎么会让您找到她?要不咱们回去问问太太吧?”

徐霖也是乱了方寸了。

他不愿回去,可也知道如果沈令月不愿意,他根本就找不到她,于是停下捏紧手指片刻,咬牙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他直奔文夫人面前,态度也不如平时恭顺,直接便开口问:“请母亲告知,月儿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

文夫人哪里知道啊。

她看着徐霖道:“泽修你莫不是怀疑我苛待了她?我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份量,也心疼她的经历,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拿她当女儿一般疼爱,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来给她,不曾亏待过她,我怎会知道她为何突然不告而别啊!”

周妈妈看徐霖如此质问文夫人,更是有些生气。

不等徐霖再开口,她出声道:“少爷,你竟为了一个姑娘,如此和太太说话。太太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是如何对待那月姑娘的,你随便去找人问,看谁能说出太太的一点不是来!别说亏待,这些时日,我们几乎是把那姑娘当祖奶奶供着,捧着还怕捧歪了!我和太太一起给她赔笑脸,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惹恼她,你还想我们怎么样?你去打听打听,这世上,有太太这样做婆母的?她信里也说得清清楚楚,说太太把她当女儿般疼爱。她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你得去问她!而不是这样来质问太太!”

周妈妈说完这些话,文夫人眼里已湿了。

她重重叹口气,微颤着声音叫春柳和秋桃进来,“原是我不该来这一趟,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

徐霖哪还敢再说什么,忙又道:“母亲别恼,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这么跟母亲说话。”

徐霖已因为沈令月的事失了心态,文夫人自然没有继续给他添乱,让他更加为难。

她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一时乱了方寸,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是绝不可能为难她苛待她的。我一心只望你好,你难道不知么?”

徐霖说不出别的话了,只又道:“儿子错了。”

母子俩之间把话说清楚了,徐霖与文夫人打过招呼,早饭也没吃,便又带着若谷出去了。

周妈妈看着徐霖走了,又带着气跟文夫人说:“我看少爷被她迷惑得不轻,她最好是真的走了,再也别回来了!好端端的,又折腾这样一出,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啊?这娶回家里,必然家宅不宁!”

文夫人默了一会低声说:“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不计较她的家庭,不计较她被退过亲,给她买置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让春柳和秋桃伺候她,处处哄着她,还要如何呢?”

周妈妈听了更是气道:“不识好歹!她说她无福,我看她真是命里无福!少爷这样的人,您这样的婆母,她都不知道珍惜,她以为还能嫁什么样的?想来想去,也就是让她学了些绣活,学了些规矩礼仪,还都是哄着她学的,她就受不了了?那她想怎么样呢?换做别人家,早想办法撵她走人了,谁会跟太太似的,费心费力教她这些,还给她买那么多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倒还委屈上了?”

文夫人叹口气道:“但愿她真的有骨气,走了就别回来了。”

如此,是她自己选择的,也为他们省了麻烦了。

周妈妈哼一声道:“她若是回来,我绝没有好脸子再给她了。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她再好也是无用!”

***

虽然知道沈令月若是不愿意的话,根本不会让自己找到,但徐霖还是去衙署点卯告假,到处找了沈令月一日。

找了一日下来,不见沈令月任何踪迹。

次日不死心,又到处找了一日。

找到傍晚时分,若谷忽跑来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不等呼吸平稳与他说:“少主人,我回到行署,得了这张字条。”

徐霖接过来看,上面是沈令月的字,署名也是“月”。

沈令月递了字条到行署,让他今晚到聚缘客栈去找她。

徐霖看完字条没有犹豫半分,立马往聚缘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找到沈令月说的客房,走到客房门外还未敲门,门忽一下从里面开了,沈令月出现在他眼前。

徐霖心头揪紧,眼眶瞬时湿润。

沈令月僵硬地牵起嘴角,出声道:“进来吧。”

徐霖没说话,跟着她进客房。

进去后关上房门转身,只见沈令月已经在客房里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他跟着沈令月到桌边坐下来。

沈令月拎起酒壶,一边往酒杯里斟酒,一边嘴角挂笑,故作轻松说:“原想着当面跟夫人好好告个别的,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怕话说不好恼人,所以就留了张字条……”

沈令月斟酒说话的时候,徐霖一直盯着她看。

在她斟好酒放下酒壶的时候,徐霖的眼尾已有了红意。

沈令月假装看不出来,端了酒杯送到徐霖面前放下,继续笑着与他说:“你放心,我没打算不跟你告别,偷偷走掉。好歹也要让你为我践行的,我们认认真真告个别。”

徐霖一点也笑不出来。

听着沈令月轻描淡写般的话,心里只觉有刀子在扎一般。

他眼尾的红意越发重,嗓子里也噎得厉害。

好片刻挤出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道:“肚子饿了,先吃酒吃菜,吃饱有力气了再说。”

徐霖依她,端起酒杯来与她碰杯。

而后沈令月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没有主旨的话,徐霖则一言不发,两人这般吃酒吃菜。

徐霖哪里能吃得下去,都如咽苦药一般硬咽下去的。

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着沈令月出声追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夫人来的时候,他也担心过沈令月会不自在。

但这些日子下来,沈令月和文夫人相处的一直很不错,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只前日晚上,沈令月瞧着有些不对劲。

哪知不过刚见一点苗头,她便走了。

沈令月低眉默声。

她这次没再扯别的,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徐霖说:“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周嬷嬷日日教我那些内宅妇人应该会的技能和规矩,我学得不好,心里烦闷,不想学了。”

听起来确不是什么大事。

徐霖道:“我早也说过,你若觉得好玩,就多学学,不好玩就放下,若不喜欢,与她说清楚,拒了便是,不用为难自己。”

沈令月笑一下道:“表面上瞧着是周嬷嬷好心来教我,其实我知道,是你母亲的意思。你母亲待我如此之好,把我当女儿般地待,处处为我好,我怎好不识好歹,说出拒绝的话?”

徐霖又道:“那便由我来说。”

沈令月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她看着徐霖,“我既要嫁给你,又怎能不争取让你母亲喜欢我?她待我如此之好,我还驳她面子,更是挑拨你们母子间关系,让你去驳她的面子,闹得家中不得安宁,她怎可能还会喜欢我?她若打心底里讨厌我了,我又如何能厚着脸皮嫁进你们徐家?你夹在我和她中间,处处为难,又怎么能过得舒心?”

徐霖:“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些都由我来解决。”

沈令月摇头,“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说着道歉,“对不起,我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能为你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徐霖语气有些沉起来,“我说过,我不需要!”

沈令月声音也微微重了起来,“可你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婚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父母的事,是你整个家族的事。我倘若嫁给了你,怎可能不担起身为徐家媳妇该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你背负所有压力,我也不想逼着自己去做一个贤妻良母,拼了命,只为让你家所有人都认可我。”

徐霖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眼尾扫红看着她,“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看着徐霖的脸,他的眼神,沈令月心生动摇。

到此处的这一年来,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十分甜蜜幸福,回想间皆是美好,她如何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心思猛烈动摇之际,沈令月忙低头闭上眼。

她让自己冷静片刻,然后使力把自己的手从徐霖手心里抽出来,睁开眼睛,声音冷清,态度坚决道:“我心里已有决断,我不想嫁给你,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做媳妇。”

徐霖眼里漫出无底的失落。

眼眶里的湿意欲渗出来。

他知道沈令月的性子。

她既已有决断,便不会轻易改变了。

他端起酒杯来吃酒。

猛灌下两杯,呛得咳嗽,缓上一会,他又眼含泪意看向沈令月,往后退上一步说:“那就不成婚,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怎么样我都依你。”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往回逼一逼。

然后她还是摇头,“不可能了。”

徐霖忍着不让自己情绪崩溃,“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罢放下杯子道:“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你与我不同,你身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我不能耽误你。我多留在你身边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盯着我……你年龄也不小了,早该儿女绕膝了……”

徐霖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没再说出话来。

眼泪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一颗,闪出灯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觉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挨到徐霖面前,抬手给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眼含轻泪与他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少很多的麻烦。我们实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会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满眼盛泪,眼尾已是猩红,盯着沈令月问:“你舍得么?”

舍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