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霍擎天问:“你想象中的天子是什么样?”

沈令月道:“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充满了威严,给人无限的压迫感,让人连直视也不敢。”

霍擎天道:“天子也是人,是拥有不同性情的活人,哪能都一样。不过换上龙袍坐上龙椅以后,确实如你说的这般。”

沈令月冲他点头。

点完忙又问:“那我是不是要给你行个大礼?”

霍擎天故意道:“那我可不敢受,你答应跟我做朋友的时候可说过的,既是朋友,就是平等的,不然可是要打我的。”

这世道,和天子之间谈平等?扯淡呢。

沈令月忙又道:“那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么?”

她当时以为,他也就是哪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公子哥。

霍擎天没再逗她,认真起来道:“知道了也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们相约做了朋友,便不必生分拘束,你叫我霍兄,我叫你阿月,之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沈令月不是很确信,出声试探:“真的?”

霍擎天肯定道:“君无戏言。”

此话一出,沈令月再不敢信也信了。

她笑着抬起手掌来,“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霍擎天爽快,直接在沈令月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拍完又说:“这下彻底放心了吧?”

沈令月重重点头,“放心了!”

霍擎天坦诚身份以后,和沈令月之间说起话来再无保留,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许多,越发交心了。

国姓为于,霍擎天自然不是真名,但沈令月此时更愿意把他当霍擎天来待,对他的称呼亦是霍兄。

行路月余,两人之间也算处出了情谊来。

今一日抵达京城。

五人骑马,带着二黄渐近京城城门。

视线中出现巍峨的城门时,沈令月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她之所以会紧张,倒不是因为没见过大都市的世面。

约莫两年前,她跟着徐霖也是来过京城的。

只是那时是单纯来玩的,所以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而这一次,她跟着霍擎天,将要以不一样的方式进入这座都城。

城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和命运在等着她,因而有些紧张。

如此想着,已驱马到了城门外。

霍擎天并不下马,卫晋中向看守城门的巡检出示腰牌,而后骑马直入城中,径直往皇宫大内而去。

离皇宫大内越近,沈令月心里的紧张便越多一些。

上一次跟徐霖过来,因皇家的地方守备森严,她全都没有靠近,而现在,她将要跟着霍擎天进去了。

进城走了没多一会,正是人少处,谢崇过来小声问霍擎天:“主子,您打算是先回宫?还是直接回西苑?”

霍擎天想了会道:“先回宫吧”

他出去这么长时间,内阁里的那帮老家伙肯定都急坏了,总是要让他们看到他回来了,让他们安心的。

如此,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便在前头开路,直往大内而去。

因是私下出行,没有正经仪仗,他们回宫自然不走正门午门,而是去往大内东侧,从东华门入宫。

眼见着快要到东华门了,霍擎天又忽转头,看向沈令月笑起来说:“阿月,兄今日带你体验一回这世上最刺激的事如何?”

这世上最刺激的事?

是什么事?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

霍擎天已驾起身下的马,又叫了她一声,“阿月,跟上!”

回来的路上,沈令月没少和霍擎天驾马比速。

她听到这个话,几乎是下意识的,立马便驾马追了上去。

她想追上去问问他,是什么刺激的事情。

然追到他身后,话还没问出口,她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的马跟着霍擎天的马闯入了东华门!

他说的。

竟是纵马闯宫!

要知道,她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便是在乐溪小县的时候,她在城内都不会随便纵马的!

这里可是皇宫啊!

闯入宫门的一瞬,沈令月脑子里警铃大作。

但是她已经跟着霍擎天闯进来了,想回头已是不能了,停下来更是不知该怎么办,毕竟谁也不认识她。

正在她不知改进该退该停之际,霍擎天又回过头来,用爽朗欢快的声音叫她一句:“阿月!快点跟上!”

这个癫公!

沈令月心里暗暗叫苦。

没得办法,只好继续驾马追上去。

她跟着霍擎天硬着头皮驾马进大内。

有谢崇他们提前开了道,她跟霍擎天入宫以后,一路上都没有阻拦,路上也没什么障碍。

霍擎天什么都不管,只管扬鞭打马。

可不巧的是,沿路还是碰上了两个穿官服的老臣。

霍擎天未有减速的迹象,只喊了两声:“让开!”

两个老臣因为年迈,反应不太及时,马匹驾过之时,两人互拽着彼此,脸上失色,哎哟喂一声摔翻在地。

两匹马过去了,两人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头上的官帽摔歪了,两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扶正,而后其中一个气得吹胡子道:“放肆!什么人在宫中纵马?!”

要知道,宫中是禁止骑马的,连轿子都不能坐。

便是他们这些年迈的内阁大学士,到宫中当值,都是步行而来,从各自的值房去见皇上,也是步行而去。

另一个老臣道:“都不用拿眼去看,你说还能是谁啊?!”

除了那个活祖宗,还能有谁敢做这样的事?

是嫌命太长,活得太滋润了?

第一个老臣还是气:“简直荒唐!”

他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算什么?

另个老臣道:“人好歹是安全无恙地回来了,就先别计较这个了,但凡出了什么意外,你我谁都承担不起,回来就是好事,走走走,咱们赶紧去跟温阁老说去。”

两人说罢,往内阁值房去。

刚走了几步,第一个老臣又拉住另个老臣停下,问他:“刚才分明过去了两匹马,第二匹是谁?”

另个老臣想了想,“这我还真没看清。”

罢了,先不管这些了,两人又往内阁值房去了。

那厢,霍擎天骑马带着沈令月,一路奔至乾清宫。

到乾清宫外勒马停下,霍擎天回头,笑着问沈令月道:“如何?刺激不刺激?”

刺激不刺激?

沈令月的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她一路跟霍擎天进来,整个脑子都是懵的,现在还是懵的。

她就是个普通人啊,从没想过一进宫就干出这样的事。

她喘着气想——她不会就此死在这里吧。

她也不知道这兄弟如此之癫啊!

要知道他能这么癫,她就不那么爽快跟他进来了!

她现在捂着胸口,拼了命也不能平复心跳。

然后她一脸命苦的样子,看向霍擎天,虚着气息说:“你不会是要害死我吧?”

霍擎天又哈哈笑出声。

他很是无所谓道:“我不让你死,谁敢让你死?”

说罢他下马,走到沈令月马边,向她伸出手去。

沈令月又稍平复一下心跳和呼吸,搭上霍擎天的手下马。

下马落地的一瞬,感觉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努力稳住了,抬目看了眼坐在石阶上的巍峨宫殿,深深吞口气,又看向霍擎天,“以后就仰仗霍兄了。”

这特么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霍擎天完全不把这事当回事,“你头一次进宫,对皇宫必然诸多好奇,这里是我的寝宫,走,我带你逛逛去。”

沈令月也不是特别怂的人。

事已如此,她没再多想,跟着霍擎天上台阶。

因为霍擎天这些日子不在,这乾清宫内外,除了值守的侍卫,以及洒扫添香的小太监,其他伺候的人眼下都不在。

霍擎天一边上台阶,一边跟沈令月说:“外头人可能觉得皇城大内里神秘又高贵,但其实宫里最没意思,我最厌烦这。这乾清宫虽是我的寝宫,但我平常不住这,一般都住在西苑。我这刚回来,少不得要在这里听那些大臣念叨上几句,今晚暂且在这住一下,明儿咱们就去西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沈令月还分不清哪跟哪,只能应着:“哦。”

跟着霍擎天走完了台阶,上到殿前的月台上。

沈令月左右瞧瞧,只见月台左右设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一排还设有四个鎏金香炉,香炉中烟气袅袅正燃着香料。

和当年刚穿越过来进乐溪县衙的时候一样,沈令月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仍有种自己是游客的感觉。

说起来,她穿越之前一直想去北京的故宫玩一玩来着,但一直也没付诸行动,算是个小遗憾。

之前跟徐霖来玩时,因为皇家重地守备森严,也未曾靠近过。

属实没想到,她会以现在这样的方式游看皇宫。

带她游看宫城的人,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沈令月一边跟着霍擎天往殿前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皇宫,和现实中的故宫,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架空于现实世界,历史和地理方面,有很多都是和现实一样的,想来这大内与故宫,应该也有不少相同之处。

走到了大殿门外。

霍擎天先抬步进大殿,嘴上说:“这里虽是我的寝宫,但也是平日里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

沈令月跟他进去了,只见明间正中设有宝座。

殿内打眼看去的第一感觉,便是金碧辉煌四个大字。

都是皇帝用的东西,不管取材还是做工,自然都是顶级的,看起来若是不金贵的话,那才是有问题了。

殿内空间很大,左右隔设暖阁。

在两侧暖阁中,床铺、书案、架阁等所有陈设一应俱全。

而目光随便扫一扫,随处可见金银玉石、玛瑙珍珠这些被人称为宝贝的东西。

这些在普通人那是稀罕物的东西,在这皇宫里头,尤其是皇帝的居所中,不仅是摆设,还是日常所用之物。

沈令月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会投胎啊!

这可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既是皇帝的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因而沈令月虽好奇,但也没有过分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霍擎天不知道沈令月看着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能瞧得出来,她看着这些东西,很是感觉新鲜和惊叹。

因为她嘴里一会便低低发出一句:“哇哦……”

沈令月的反应总是让霍擎天觉得有意思,忍不住想笑。

他看着沈令月笑着说:“这儿没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在西苑。”

沈令月也不知道西苑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但依她的推测,必不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瓷器这一些,因为这兄弟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沈令月笑着回他:“那是霍兄你生来就对着这些东西,看习惯了也用习惯了,对我这种乡下人来说,这里什么都新鲜。”

霍擎天阔气道:“那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瞧上了什么跟我说,只要你喜欢,都送你。”

沈令月听得把眼睛睁圆,小声:“真的假的?”

霍擎天笑出来,“君无戏言。”

***

内阁值房。

首辅温鸿清和次辅梁越正在对着折子商讨政事。

商讨罢了,首辅温鸿清又想起了那位现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天子,因又问一句:“还没有皇上的消息?”

自打他们得知皇上又跑出去了开始,就一直在派人寻找。

但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也未有音信报回来,实在是让人焦心得很。

而每每说起这个事,他们几位阁臣,没有不觉得自己倒霉的。

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进了内阁,谁知竟碰上这样的皇帝,每天既担着政事,又提心吊胆,日子真个是极其难熬。

次辅梁越说:“之前跑出去玩,都未远行,不过就是在京城附近逛上一逛,谁知这一回跑去了哪里,竟这么久不归。”

温鸿清闻言叹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我都难逃罪责。”

梁越还未再接上话,忽见同为阁臣的吴冕和李纪远两人面色紧绷,匆匆进了屋里来。

两人进来后先给温鸿清和梁越行礼,“温阁老、梁阁老。”

行完礼不等温鸿清和梁越出声问,吴冕直接道:“皇上回来了。”

总算是等到这个消息了。

温鸿清和梁越也急切起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温鸿清先问最关心的:“无恙否?”

李纪远道:“阁老放心,皇上是骑着马飞奔进宫的,如此生龙活虎,必然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温鸿清听了松口气,“那就好。”

只要全须全尾回来就好了,别的就不计较了。

吴冕觉得还是要好好计较计较的。

他看着首辅温鸿清道:“阁老,这回这个事可不能又随随便便算了。以前只是在附近闲逛一日两日,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出去近有三月之久。这回若还是听之任之,下一次只会出去时间更久。谁能保证次次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便是举国动荡,谁能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