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这个理谁不知啊!

皇上跑出去的这两个多月,他们每天吃也吃不踏实,睡也睡不安稳,就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可他是皇上,他们是大臣。

依着君臣之礼,臣子是管不了君父的,只能劝,只能谏。

可这劝谏一事,他们做的还少么?

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代先帝监国,还是比较勤政的。

后来先帝驾崩,皇帝登基,初登基时,心思也还在政务上,同时和当时的首辅江阁老交锋争权。

皇帝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人,上位一年多,就让江阁老告老还乡了,也把他在朝中的势力全都给清除了。

朝中局势安稳下来以后,皇帝就慢慢露出了“真面目”。

他生来便有反骨,是个离经叛道不服管教之人,四书五经虽熟读无数遍,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之前瞧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压抑性子罢了。

但他当上了皇帝,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慢慢也就不再压抑自己,不再让那些规矩框缚自己了。

最开始他只在宫里玩,骑马射箭、投壶蹴鞠、划船游水。

便是这样,大臣们也是不让的,各方劝谏,让他不要私下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要多读书多习圣人之言,这才是正途。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也还是听劝的。

但听得多了,嫌烦,后来也就敷衍了事不管这些大臣了。

他以前做皇子的时候,被皇帝管着,没有办法,日日都要读那些他根本不喜欢也不感兴趣的书,现在自己当了皇帝,还要被这些大臣管着,逼着自己干不喜欢的事不成?

之后,皇帝慢慢就不听这些劝谏了。

他不止不听,还开始变本加厉,在宫里玩腻了,便换上普通百姓服饰出宫去玩,到外头闲逛凑热闹去。

再后来,他直接搬出皇宫,到皇家禁苑的西苑住去了。

如此,上朝自然也不再是定例了。

何日何时上朝,在哪里议事,全看皇帝的心情。

皇帝如此,为了国家,大臣们怎能不劝?

可他们的谏言根本无用,皇帝只管应着,但仍旧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份。

有几位大臣上书劝谏,言辞过分犀利的,直接被罢官撵回老家去了,后来再敢如此劝谏的也少了。

首辅温鸿清,如他的姓氏一般,是个性子温吞的人。

皇帝年龄虽不大,可当初连江阁老都拿不住,他自知自己更是拿不住,因自打当上首辅以后,他在皇帝面前就没说过什么硬话,劝谏的话也都是哄着来说的。

管他硬着说还是软着说,横竖都没什么效用。

但再没用,话还是要说的,毕竟他也要给其他大臣一个交代。

温鸿清叹口气,接吴冕的话说:“那是皇帝,九五之尊,还能追究不成?”

说罢又道:“以后再看紧一些吧。”

吴冕道:“凭咱们,如何看得紧?”

跟皇帝走得近的都是太监和锦衣卫,他们很多时候都不能很及时地得知皇帝私下出宫的消息。

就像这一回,他们得知皇帝又出宫去了的时候,已经是皇帝出宫后的第二天了,早不知人去哪了。

如果一个皇帝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无视规矩道德和礼法的约束,也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这天下确实就是没人能管得住他的。

自古以来,这样的皇帝多的是,史书上都称为——昏君。

温鸿清没再说话。

次辅梁越又说:“咱们也别在这干说了,既然皇上回来了,咱们赶紧去见一见吧,确定无恙才可真正放心啊。”

阁臣李纪远又叹口气说:“也不知见还是不见啊。”

梁越道:“多叫几个在值的堂官,去了再说。皇上回来后既没直接回西苑,而是进了宫,大概率是会见的。”

吴冕:“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跟首辅和次辅说:“对了,忘了跟两位阁老说,皇上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次辅梁越问:“带了个人回来?什么样的人?”

吴冕摇头:“骑马一奔而过,太快,没有看清。”

***

乾清宫。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已经大致把殿内看过了。

既是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而且又是极其要紧的地方,所以沈令月没有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她当然也没有不客气,真问霍擎天要什么看上的宝贝。

看罢后,沈令月笑着感叹说:“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有机会进到皇宫里来,这辈子值了。”

这就值了?

霍擎天笑道:“你不过才看过一个乾清宫,你若喜欢,我抽空带你把整个皇宫都逛一遍。”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声声呼唤:“主子!”

这人声音急切中带着欢喜、殷勤、激动。

沈令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不多一会,便见一群太监进了屋,领头的那个大太监满脸殷切。

进来的所有太监一起给霍擎天跪下行礼。

听到平身,人陆续站起,那领头的大太监刚要和霍擎天说话,目光瞥到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不等领头的大太监说话,霍擎天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朋友,你们称她为月姑娘便是。”

说罢又给沈令月介绍了一句:“这是冯渊,司礼监的冯公公。”

是皇上亲自带回宫里来的,自然不能怠慢。

冯渊冯公公忙又客气地给沈令月行礼,叫了声:“月姑娘。”

沈令月客气地回了一句:“冯公公。”

如此客气过,这冯渊就没再多管沈令月了。

他又殷勤地跟霍擎天说话道:“主子,此番在外头玩得可尽兴?”

没有比说起这个叫霍擎天更高兴的了。

霍擎天笑着道:“十分尽兴,不止玩得尽兴,还杀得尽兴。”

冯渊听得心头一跳,让其他太监去忙活起来,而后亲自服侍霍擎天梳洗更衣道:“主子杀了什么?”

霍擎天笑出来道:“自然是人,倭寇,我足杀了三个!”

倭寇?

还三个??

冯渊听得更是心惊,又忙问霍擎天:“主子您没受伤吧?”

霍擎天道:“以我的身手,岂能受伤?”

确实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的伤痕,冯渊松了口气道:“主子英勇,光主子这通身的气派,就能把倭寇吓腿软了。”

霍擎天得意,心情愉悦地跟冯渊说了自己一路的见闻。

那厢,有太监打水,沈令月便也梳洗了一把。

当然他没要这些太监服侍洗澡更衣,除了打水泼水,其他的事都自己做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打理好头发,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正在冯渊的服侍下穿最后一件外衣。

他穿的是皇帝的常服,青色的龙袍,上缀绿色滚边。

身上衣裳这么一换,更是把“尊贵”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穿好最后的常服,冯渊要给他戴金丝帽冠,他不愿意戴,便还是戴了更简单方便的束发冠。

束发冠刚戴好,又有小太监进来低声传话给冯渊。

冯渊听罢,又跟霍擎天说:“主子,温阁老他们在外面求见。”

霍擎天早就准备要见他们的,因没有犹豫,直接回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小太监得言去了。

霍擎天没再跟冯渊说话,而是径直走去沈令月面前,笑着问她:“如何?现在看起来可像天子了?”

沈令月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就是!”

霍擎天哈哈笑罢,又说:“我去殿中接见大臣,你在这暖阁里待会,不必拘束,所有东西都可随意耍玩。”

沈令月不扫兴,爽快应声:“好。”

说罢像学人演戏一样,又接一句:“谢皇上。”

霍擎天摇头,“错!便是进了宫,你私下仍该叫我霍兄。”

沈令月这便又爽快改了口:“那就谢霍兄!”

霍擎天和沈令月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冯渊把沈令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在霍擎天与沈令月说完话出去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跟着一道出去了。

沈令月自然也注意到了冯渊的目光。

她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很快就要成为这皇宫里所有人,还有那些文官大臣眼中的焦点了。

皇宫不比别处,沈令月自然不敢随性而为。

她听霍擎天的,留在暖阁里没出去,但她也没有在暖阁中呆坐,而是找了个位置,静看大殿里的一切。

大殿中。

首辅温鸿清带着众大臣分两排伏跪在宝座前。

待霍擎天走上宝座坐下,众人齐声道:“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坐上宝座后更显威严。

而他出声却十分随意:“都起来吧。”

也就到了这会。

沈令月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对他的身份才真正有了实感——

他真是皇帝。

在首辅温鸿清的带领下,众大臣全都站了起来。

霍擎天开口先问:“众卿有何事要奏?”

霍擎天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全国上下倒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但国土大,从来也都不是无事可奏的。

队列中间有个大臣率先站出来,向坐在宝座上的霍擎天拱手行礼后道:“臣有事要奏,自打六月初六到现在,京城及周边城县,已有将近三月未曾下过雨水了。”

霍擎天接话问:“钦天监怎么说?”

大臣拿出奏本呈上。

大太监冯渊过来接过奏本,回到霍擎天身边,把奏本送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接过奏本来打开阅看。

这些大臣写的奏本,永远都是咬文嚼字废话连篇的,扯天扯地扯古扯今,把才学放在前头,真正说事情的字其实很少。

霍擎天在这连篇废话中摘取有用信息。

该奏本言辞委婉,扯来扯去,其实说的就是身为皇上的他离宫离京,才导致了京城三月无雨这件事情。

若说的难听一些,便是他这个皇帝当得无德,所以天降此灾。

当然奏本里没有半个难听的字眼。

奏本中只说,国家和百姓,能依靠的从来只有天子。如今许多百姓正在受苦,还请天子庇护。

这也算是,劝谏的一种手段。

若是有良心的皇帝,必会反省自己。

因自己德行有亏,惹得老天不悦,苦了一干百姓,自己心里岂能不感到有愧于天下人?

但霍擎天不这么想。

他只在心里冷笑——老天不下雨,也是他的错?

当然他现在心情甚好,而且奏本中也没有明确词句直指是他的错,也没有提到他私自出宫的事,给他上规矩礼法,给他留足了面子,因他也就给了这些大臣面子。

加上监国,他也当了不短时间的皇帝了,没有什么不懂的。

因他合起手里的奏本,看向宝座下的众臣道:“老规矩,斋戒祭祀是吧?”

正是如此。

上奏的大臣忙回话道:“皇上英明!”

霍擎天与这些大臣之间,如今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互相给面子。

大臣们知道,霍擎天不爱受管束约束,他们的劝谏很多时候都是不起效用的,但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又不得不劝。

于是这劝谏,就非常讲究方式方法。

不能说皇帝有什么错,又能让皇帝自己表个态出来,是最好的。

而于霍擎天而言,他虽讨厌这些文官大臣,但他也不是毫无分寸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他需要这些大臣帮他去治理国家。他不想受他们的管束,同时也不想和他们之间闹得水火不容。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硬的时候要硬,该给面子的时候也要给,不然搞得他们全都撂挑子那也是不行的。

他已经出去玩了将近三个月,这些大臣没有拿这事大作文章,只是拿老天不下雨这事来侧面敲打,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台阶已经给在他面前了,他没必要硬着不下。

于是他也便给了这些大臣面子,把折子递到冯渊手里,出声道:“那就让礼部去办吧。”

每次霍擎天愿意配合参加宫中这些重大典礼,大臣都忍不住要感恩流泪。要知道,这祖宗是最讨厌这些事情的。

因而听得他这样的话。

众大臣齐声道:“皇上圣明!”

这件事说定了。

上奏的大臣退回去,又有其他大臣出列奏别的事。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慢慢便有些懒散了。

听了大臣说的事,他爱搭的就搭上那么两句,不爱搭的就让大太监冯渊代他回答。

他能坏了定例上早朝的皇家传统,能时不时出去游玩,又能近三个月不归,除了有内阁和六部等大臣各司其职处理全国政务,再便是还有司礼监,帮他批红盖印。

而司礼监最大的掌权太监,便是掌印太监——冯渊。

殿中议事的时候,沈令月在暖阁里未曾发出任何的声响。

她初来皇宫,朝廷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自然想尽快认识更多的人,掌握更多的信息,然后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因而她看得仔细,听得也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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