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会儿金瑞和若谷两人刚好醒过来,爬起来看到沈令月还在,两人刚清醒又立马紧张了起来。

徐霖这会不紧张了。

对金瑞和若谷说一句:“没什么事,你们回去睡吧。”

金瑞和若谷懵懵的,但看徐霖没什么事,便也依着吩咐回屋了。

二黄还在院子里啃骨头。

沈令月在徐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出声说:“你现在只是窥到了乐溪县的一角,你若是想治理这里,师爷怕是也不好请,请到了也未必真心替你办事。除了熟知本地民情,我还熟背《大俞律》,通刑名会断案身手好,读过书会写字,天文地理算术也都多少通晓一些,你若觉得我担当得了,我可以过来给你当师爷,幕酬只收你一个月一两银子。”

徐霖掀起目光看沈令月。

他的脸陷在夜色里,眉梢有月光浮动。

默上片刻出声:“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收拾这些烂账?会愿意待在这样烂的地方,这样烂的衙门里?”

沈令月迎着徐霖的目光,“自从你昨天上任以后,他们全部都在说,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收拾包裹滚回家,可我觉得你不会。”

徐霖:“只有你觉得,那他们说的应该是对的。”

沈令月笑。

片刻她站起身,抱起已经过来趴在了她脚上的二黄,往内宅后门方向上走去,“你琴弹得挺好听的,再见!”

徐霖看着沈令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后回神,他抬手按到琴弦上,后知后觉蹙眉——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来去随意,神出鬼没,是人吗?

此时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

徐霖深深吸口气,也没有饮酒抚琴的心情了,抱琴回卧房。

***

沈令月夜半到家,二黄已经趴在她肩膀上睡熟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睡得都浅,听到开门的声音被吵醒。

沈令月进了堂屋,他们问一句:“回来啦?”

今天可能会晚回来,沈令月是打过招呼的,因而便就简单应了句:“嗯,你们安心睡吧。”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什么不安心的,搁头便又睡了。

沈令月轻着动作,舀水洗漱一番,也到床上躺下睡觉。

折腾一天累得紧,她躺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睡得晚次日起得也晚,起来吃完饭以后,也没有再去县城。

沈俊山出去打听有没有人家卖地的事去了。

沈令月背着挎包装上自己的书,牵了家里的黄牛准备去山里。

吴玉兰跟她出牛棚问:“今儿不去城里看新知县了?”

沈令月牵着黄牛说:“这两日没什么可看的,城里去腻了,今儿去山里静静心。”

男主角在衙门里要受的气才将开始受。

等他把气受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她现在只需要把本朝律法全部熟记于心。

放着牛唱着歌,等着上岗就行了。

因为沈令月的突然闯入,徐霖整个晚上都是混乱的。

他原本就沉浸在仕途失意的失落之中走不出来,这又被领着看到了县衙腐烂一角,因而越发觉得世道黑暗了。

朝中黑暗,致使无一人敢说真话。

他不过就是挺直脊梁骨说了些实话,结果就被整到了这偏远之地。

原以为所到之地,穷是穷了些,但官吏热情,衙门里从上到下人人都很和善,民风瞧着也是淳朴,心里还稍有一丝宽慰。

结果,竟也全然不是他看到的那么回事。

之前满心里只有绝望失落。

现在抱琴回卧房之后,坐于床边开始忍不住发笑。

徐霖啊徐霖。

志高才大如何。

敌不过现实的一记记嘴巴子。

***

然虽混乱痛苦一整夜,次日晨起,徐霖也并没有抱着心灰意冷,躲于后宅不沾衙门事务,更没有打包裹辞官走人撂挑子。

他仍是穿戴起官服,上下收拾整齐,往前头去。

衙门里的其他人全都十分积极,比他到的早,也都各司其职开始忙碌起各自手里的事务。

因为徐霖昨儿说了要查阅案卷账册,所以尤其是六房书吏,更是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坐在各自的值房里,身影勤恳专注。

杨主簿挂着殷勤的笑容迎将上来。

见了礼说:“堂尊,为了方便您查阅案卷账册,他们一早就过来整理了。等他们全都整理好了,便送与您查阅。”

徐霖看着杨主簿的脸,想起昨晚上那姑娘说的话,还有自己在刑房户房翻看过的卷册,心里微微闷上气。

到底是听来的,不知几分真,没有发作的理由。

徐霖应一声转身道:“叫典史来,我要去查看一下牢狱。再通知教谕和训导,让县学生员明日全留于学内,我要去考察他们的学业。”

这些也都是新知县上任后该要了解的事情。

杨主簿没应话走人,而是关心徐霖道:“堂尊,您奔波数千里方到此地,途中舟车劳顿,上任后也未曾休息。县里的这些事务都有人负责,您不必过于操心。咱们乐溪县,虽穷些,但民风淳朴,百姓全都安居乐业,衙外鲜少有人击鼓,衙内也无官司。您从外地来,水土怕是也有不服,这牢狱之中潮湿阴暗,蚊虫遍地,下官顾念您的身体,怕您见不得这些,所以建议您先休息休息为好。”

徐霖并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若不是如此,经昨晚一夜,他自己个儿就先撂挑子了。

若不是有昨晚那姑娘说的话,他这会听了杨主簿的这些话,应会信他话里的关心之意,心里还会感激。

但这会,他听得出来,杨主簿不想让他多沾衙中事务。

徐霖轻轻闷口气,出声道:“劳杨主簿关心,本县不过二十的年纪,这点累还是受得住的。我既到此地当了县官,穿上了这身官服,就该尽职尽责。”

杨主簿仍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那……下官给您叫人去……”

按照徐霖的要求。

杨主簿先找来孙典史,带徐霖去查看了衙中牢狱。

牢狱中的环境确如杨主簿所说,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因为积压了许多案子没处理,没审没判,这牢里关的人并不少,但却无一人出声喊冤。

徐霖也什么都没说没问,走一遭看完便出去了。

若真要审真要问,十天半个月也是审不完问不完的。

看过了牢狱,徐霖便就去了勤政苑。

在勤政苑落座,不让任何人伺候打扰,自己研墨自己写字,认认真真给县学生员出了份考题。

忙完这些事情,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到了傍晚暮起时分,除了需要值夜的衙役,其他的都收工回家,但六房的书吏却没有回,都在值房里点起了灯。

勤恳至此,让人揪不出一点毛病来。

若不是有那姑娘的话在心里支着,徐霖觉得自己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会高兴的。

但这会他高兴不起来,只怕高兴早了叫人打了脸。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

次日徐霖起来,按照昨日里定好的,拿着考题去县学。

他亲自监督考试,让所有县学生员做了考题,又和教谕一起批改生员的考卷,按照程式,对所有生员的情况进行摸底。

考完了生员,徐霖少不得又觉得头晕。

科举也是一县之大事,但乐溪是边鄙小县,长久以来在科举方面都不大行,数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这些生员的学识与学问可想而知。

这个县的情况。

真是摸一下眼前一黑,摸两下眼前两黑。

越摸眼前越黑。

***

晚间回到县衙,六房的值房里仍旧又点起了灯。

徐霖走到吏房门外,刚好碰上杨主簿出来。

徐霖问杨主簿:“都整理得怎么样了?”

杨主簿笑着回答道:“回堂尊的话,上任知县堆积下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多,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整理,您放心。”

徐霖又问:“明天能整理完吗?”

杨主簿道:“这个……还真是说不准……”

徐霖没再多问,只又道:“让他们走之前,把各房钥匙都留下。”

杨主簿也还是恭恭敬敬答应:“是,堂尊。”

徐霖说完这话便往后宅去了。

杨主簿也没多留,把徐霖交代的话留下,也便出衙门回家去了。

走到前头的人门上,又恰好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

三人前后走着进甬道,孙典史说:“见过乡绅耆老,考一考县学里那些书生,做一做学问,歇着也就罢了,这又是整案卷又是看牢房,还把钥匙留下,怎么个意思?这是要事事都抓起来,正儿八经干了?”

杨主簿道:“他若是聪明,咱们大家都捧着他,他就老老实实做个清闲大老爷,什么都不用管,领着俸禄在这里混上两年走人,那是极好的。或者他自己嫌这里穷,待不下去自己辞官走人,更是好。但他若还是个直脑子,被贬到了这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就不是当官的料,那咱们逼着他早点走人就是了。”

***

衙署内宅。

徐霖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榻几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迎风轻晃。

他回到内宅用完晚饭洗漱完,便就捧起了书来看。

因他喜欢安静,金瑞和若谷自也不打扰他,在外面忙自己的。

徐霖用看书调节心情。

夜色深浓时,听到若谷在窗下说:“少主人,前面值房里的书吏都走了,钥匙也都留下了。”

徐霖应一声放下书起身。

出来到院子里,直接带着若谷又往前面去。

若谷手里提着灯笼,给徐霖照亮。

到了前头值房,若谷按照徐霖的要求打开刑房的门。

打着灯笼进刑房,徐霖直接去看案卷。

翻开书案上放着案卷,他蹙起眉心直接就深吸了一口气。

架阁上堆积的案卷看都不必再看,上面的灰尘都还没有擦干净。

重重扔下手里的案卷,徐霖又去兵房户房。

结果也都和刑房的情况差不多,只有几本账册放于书案之上,其他的仍旧积满灰尘,动都不曾动过。

而放在书案上的那几本,也不过就整理了一两页、两三页。

这一次的账册是狠摔到书案上的。

回到内宅,徐霖更是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院子里的石凳。

两天,整整两天。

他们坐在这值房里看着比谁都勤恳。

傍晚天要黑了也不走,点灯熬油,结果就干了这么点事!

他心里虽有准备,但还是控制不住怒火。

若谷没见过他家少主人发过这么大的火,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

他家少主人从小就上私塾,学识比别人好,文采比别人好,最是儒雅沉静之人,鲜少这般动怒发火。

那边金瑞反应快,忙端了一杯凉茶过来,送到徐霖手里。

徐霖也不管什么礼节礼数了,接下茶杯一口便喝干了。

金瑞在旁边接下他手里的茶杯,出声问:“少主人,您这是怎么了?”

徐霖喝了凉茶冷静了些。

身上也少了力气,在石桌边坐下来,支手扶额,闭着眼睛不说话。

金瑞没再问,只又把目光投向若谷。

若谷小声道:“少主人让六房书吏整理各自的卷册,他们每天都装得很认真很勤奋,结果……整整两天下来,就整理了一两页……”

金瑞听了蹙眉,“这些人可真是混账!”

若谷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你还说衙门里的人都和善,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当面笑脸相应,呼前拥后,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张脸。尤其是那个杨主簿,笑得最像好人,应是最奸的。明明是三老爷,下面的人都直管他叫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县衙的大老爷呢。咱们少主人没来也就算了,来了还不改。”

金瑞带着气道:“如此,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就好了。”

若谷:“人家也没说不做,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坐在值房里连出恭都不去,晚上点灯值夜不回家,你能说出什么来?”

金瑞:“他们这不过就是做样子!”

若谷:“你说是做样子,人家说自己尽力了,只是做事慢,怎么办?”

金瑞:“再慢也没有慢成这样的,他们分明就是……”

“别吵了!”

徐霖放下扶额的手,打断金瑞和若谷的话。

金瑞和若谷一起闭了嘴。

徐霖缓和了语气又说:“回屋睡觉吧。”

金瑞和若谷自是听话的,没再打扰徐霖,回了自己屋里去。

原就已经梳洗过了,这会也就直接躺下准备睡觉了。

两人躺在夜色中眨眼睛。

若谷问:“你说少主人能在这里呆的下去么?”

金瑞回答道:“不知道,呆着受气,走了又窝囊。”

若谷叹口气,“还是在家里好,京城也没有家里好。”

金瑞:“留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少主人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若谷:“唉……”

金瑞:“你别叹气了,人都叹老了……”

……

***

徐霖这一夜仍旧睡意潦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