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经过了这两日,又被六房书吏这么一气,脑子里已经不全是被贬的失意了,更多了许多的憋闷。

也可以说更惨了。

夜里安静,他思前想后想了许多。

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到底该怎么办,要不直接走人算了。

可次日一起来,看到了太阳,却又穿戴好官服,走向前堂。

六房的书吏又都早早过来了,全都坐在值房干活。

徐霖在大堂落座,叫来杨主簿和孙典史,以及三班六房的所有衙役。

人都到齐了,他坐于大堂之上开口,比前两日多了些威严,“本县上任已有三日,对本地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一些了解。昨晚我进六房看了一下,刑房旧案堆积,已快成山了!其他几房的账册名录也是混乱不堪!让你们着手整理了两日,有的却连两页都没整理出来。我想问问,你们从早到晚坐在值房里,都在干什么?!”

话音落,堂内无人说话。

片刻后,被点到了的刑房的书吏站出来,语气恭敬道:“堂尊,您未处理过刑名公事,不知其中的难处,那些案卷整理起来实有难度,小的们未敢偷一点懒,更是不敢随意糊弄,就怕出纰漏。”

都是托词罢了。

徐霖看着这书吏,“你说,要多久能整理完?”

书吏吱唔道:“您也知道旧案堆积了太多,这小的们也说不准,许是十天半个月,也许是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的……”

三年五载?

他不如直接说十年八年好了。

徐霖坐着忍气,“我只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必须把所有案卷账册整理出来送到勤政苑!”

书吏又道:“堂尊,小的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整理不完……”

徐霖还没再说话,旁边的孙典史忽出声说:“堂尊,他们不过是些书手小吏,按着您的吩咐,已是没日没夜干了两日了,连一刻也不曾休息,您也全都是瞧在眼里的,您何苦这样为难他们呢?”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孙典史,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是掌管本县缉捕刑狱的,刑房那么多旧案积案未处理,我是不是应该问你的责?你告诉我,这些旧案积案,审还是不审?牢里关着的那些人,判还是不判?!”

张口就要来问他的责?

孙典史说话声音硬起来,“堂尊,我虽是个典史,但也只是个不入流,凡事都还是得听知县大老爷的。上一任知县留下来的烂摊子,你要问我的责,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案子积了这么多,审也好判也好,那都得一件一件慢慢来,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办了的。衙门里就这么多人,每个人也只有一双手,只能干这么多事,您难道要逼死我们不成?这两日谁没在勤勤恳恳办事,您若是觉得我们不行,全都免了便是!”

***

“你怎么还当堂发作起来了?”

主簿衙里,杨主簿说着话走到书案边坐下来。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各自找了地方坐。

孙典史说:“他都要问我的责了,我还不能发作两句?他真以为他一个知县,到了地方就是一手遮天的大老爷了?都被贬到这儿来了,还不老实。既然他这么不识趣,不想当个清闲大老爷,我看也不必捧着他了,正经给他点颜色看看,逼他滚蛋。”

杨主簿和苟捕头互看彼此一眼,又看向孙典史。

***

徐霖也是气得胸痛。

但是过晌午之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因为若谷急匆匆跑来勤政苑,喘着气告诉他:“少主人,杨主簿、孙典史、苟捕头……还有三班六房的衙役……全部都告假回家了……”

夜色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减淡。

蓝黑的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明月和最亮的一颗星星。

鸡鸣划破深邃静谧的天空。

宁静的村庄苏醒在东方微起的晨光之中。

沈家院子里。

鸡圈里唯一的一只公鸡伸长了脖子朝天喔鸣。

二黄在鸡圈外匍匐身姿,等公鸡叫完,同样伸头嚎上一声。

嚎完了又扑跳着“汪汪”上几声。

堂屋的门开了,沈俊山和吴玉兰先后从屋里走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洗漱一番,分开烧饭剁菜喂鸡,各忙各的。

不一会沈令月又从堂屋里出来,竖一个大懒腰,舀水洗漱。

二黄看她出来,立马扑到她脚边摇尾巴。

沈令月一边洗漱一边陪它玩。

同时不忘帮他复习“坐、立、趴、转圈”这一系列口令。

鸡喂完了,早饭烧好了,天色也亮起来了。

三人在桌边坐下来吃早饭,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哥,嫂子,我今天就不去山里放牛了,三日没去县城了,我今儿再去县城里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回来跟你们说。”

如非十分必要,毛竹村的人都不大往县城去。

镇上离得更近一些,有时候家里若攒下蔬果鸡蛋,便就近拿去镇上换点钱,因而县城有什么事情不会很快传到村里来。

沈俊山说:“兴许新知县都已经走了。”

沈令月语气肯定道:“那不能够。”

吴玉兰好奇问:“你怎么知道不能够?”

别人听说了这新知县的情况,都觉得他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偏偏只有她,话里话外都认定,这新知县不会走。

沈令月笑道:“我会算命。”

吴玉兰笑着白她一眼,“你啊,成天在外面闲混,三教九流,什么都叫你学会了,胡说更是张嘴就来。”

沈令月仍是笑,没再分辩。

吃完早饭她便出去了,但今天她没有穿得如要饭的一般,穿了平日里穿的半新不旧的布衣布裙,也没拿破碗,没带二黄。

到了县城,她也仍是直接去找范先生。

这县城里头,她也就与范先生相熟,而且范先生最是消息神通的,甭管是什么事,找他问总能知道个一二。

范先生今天运气好,摊位摆出来不多一会,就有人坐下来测字。

他给人测完字,算上一波,乐呵呵地收下钱。

笑着把人送走了,目光一瞥,忽看到沈令月来了。

今儿沈令月穿的不是灰旧的麻衣,也没戴破帽子拿破碗,身上穿着浅衣青裙,虽是旧的布衣,也显得嫩生生的格外俏丽。

等沈令月走到了近前,范先生先出声道:“今儿不要饭了?”

“要不着什么钱,得个铜板都难,以后都不要了。”沈令月说着话,直接在他摊位前的长凳上坐下来。

范先生把自己刚赚的钱收起来。

看向沈令月又问:“难怪这几天不见你来,怎么,找着婆家了?不用自己谋生计了?”

“婆家?”沈令月笑,“我成天在这街上要饭,什么样的人家能娶我这样的?媒婆随便一打听,那都得把自己的头给摇掉了。”

范先生也笑出来,“你倒是看得开。”

沈令月:“你说的嘛,我并非凡类,与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扯上两句也就算了。

沈令月从身上背的吴玉兰给她新做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到桌案上,问范先生:“这两日咱们的新知县怎么样啊?”

范先生不客气地抓了把瓜子和沈令月一起嗑。

他回话道:“你还记得你说要等着看,看他会不会辞官回家?”

沈令月嗑瓜子看着范先生,“怎么?不会真走了吧?”

应该不可能,她知道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果然范先生说:“眼下还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就能看到了。”

沈令月慢下动作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她知道的剧情极其概括极其有限,并不知道男主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刚到乐溪的时候,受了不少的憋屈。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昨日晌午过后,县衙里从上到大,包括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全部都告假回家了,今天仍在告假中。”

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衙门里就剩新知县一人。

他带的随从是他自己的人,自不算衙门里的。

沈令月嗑完一颗瓜子说:“那看来他是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还是年轻啊,以为自己有个官印,衙门里的人就真能拿他当老爷了,什么都听他的了?他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别人全都不想收,这样丢给他一个人,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摆到了明面上,衙门里的人不想应付他了,想赶紧把他逼走。”

沈令月继续嗑瓜子,语气闲闲说:“好容易来一个年轻正直的,愿意收拾烂摊子的人,却没人容得下他……”

听到这话,范先生也心生感慨。

他叹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实就是如此,他一个外地来的知县,想收拾烂摊子,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沈令月嗑完了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说:“剩下的瓜子都送你了,你嗑吧,我走了,往别的地方转转去。”

范先生随口问她一句:“去哪儿转啊?”

沈令月也随口回一句:“随便。”

说是随便,但却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去了县衙。

也果然如范先生所说,今日的县衙比往日还要冷清许多,不止无人击鼓告状,没有升堂办案,大门上也无一人进出。

沈令月在大门外站上一会,抬脚往大门里去,进大门过甬道,到仪门前又停下步子来。

过了仪门就是大堂,也就是知县平日里升堂审案的地方。

范先生跟她讲过,仪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只有县太爷出巡、有贵宾来访、或者举行大典的时候才会开。

仪门两边各有两个小门,左边的叫鬼门,右边的叫人门。

鬼门是给判了死刑的人走的,大部分时候也都不开,古人十分讲究避讳这些,因而平日里走的都是右边的人门。

沈令月抬步入人门。

大堂左右两边的六房值房,是她之前晚上来过的,她没多看。

她当出门旅游看景点一样,到大堂外伸头往里瞧上两眼,又逛到架阁库外,从窗户里往里看上两眼。

逛到后面看到勤政苑,正想进去,忽听到有人呵叫:“什么人?!”

沈令月闻声回头,只见是新知县的随从,长得偏瘦些的那个。

她不慌不忙,开口回道:“咱们前几天晚上见过。”

若谷刚要张嘴说她胡扯,忽想起那天晚上被一个姑娘抬手打晕的事。

想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道:“你……又想干什么?”

沈令月笑了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若谷不敢回答。

这个破地方,真是让他长见识了。

衙门里没有好人就算了,连女人都这么让人害怕,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简直是邪门透了。

沈令月没要他回答,看着他又问:“你家少主人呢?”

听到这话,若谷下意识往勤政苑里瞥一眼,好容易顶着气挤出来一句:“你……又来找我家少主人做什么?”

沈令月从他的眼神中就看出来他家少主人在哪了。

刚好屋里也传来了他家少主人的声音:“若谷,让她进来吧。”

若谷这便没再说什么,看着沈令月转身进勤政苑。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见徐霖正端坐在书案后写东西。

徐霖写着东西没有抬头,直接开口道:“你还是感觉错了,这个衙门不需要知县,更不需要师爷,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自己搬个椅子坐到徐霖对面。

她没看他在写什么,直接看着他的脸问:“你决定好要走了?”

徐霖淡声道:“即便不走,也是个傀儡知县,师爷请与不请都是一样。”

沈令月又问:“那你是决定好要在这里当个甩手大老爷,什么都不管,清闲地混上几年了?”

徐霖:“在衙门里当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

沈令月:“所以你考科举进官场,想的全部都是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能爬多高走多远,从来都没有想过百姓?”

徐霖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片刻又说:“想过又如何,没想过又如何?”

难道他想,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了?

沈令月脸上和声音里都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她知道他最终的选择。

她看着徐霖浅声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给你当师爷吗?”

徐霖放下手里的笔,架在笔搭上,“不知道。”

沈令月轻轻吸一口气,稍酝酿一会说:“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因为要过端午节,我跟村里人一起在村头买花绒线。非常不巧的是,被我们县最大的恶霸赵仪路过给盯上了。看我模样生得好,她要强抢我为妾。报官无门,衙门也只会替赵恶霸那样的人做主,我走投无路,只能躲去深山里。谁知这样他也没放过我,日日到我家折腾我哥哥嫂子,糟践了我家里所有的东西。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他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放过,还差点打死了我哥哥和嫂子。”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

沈令月又酝酿一会说:“好在是老天开眼,深山里有座山神庙,庙里的山神被我的诚心所打动,显了灵,赐给了我自保之力,我才得以保下我哥哥嫂子的性命。如若不然,我们全家早已成了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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