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萧樊:“皇上寸步不离守着她,能使什么手段?现在皇上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最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

小太监又担心道:“她若是跟皇上说,咱们安排了人在战场上趁乱杀她,那可怎么办?”

萧樊倒不担心这个。

“人都死了,她有什么证据?别说她没证据,她便是有证据,也得看皇上信不信,管不管。”

小太监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论跟皇上之间的感情,还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那丫头眼下是比不上萧樊的。

***

寒冬腊月。

正晌午时分。

帐外天蓝云白、太阳明亮。

刚用完午饭,吃了热的东西,身上很是暖和。

沈令月瞧了瞧外头的阳光,跟霍擎天说:“霍兄,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帐里呆了半个多月了,我都快憋死了。”

沈令月在帐里闷着养了半个多月的伤,霍擎天就陪了她半个多月。

他原是最过不得这种憋闷日子的,但现在他没那么在意憋不憋闷的,更在意的是沈令月的身体。

因而他看着沈令月说:“天气虽好,但外面还是非常冷的,你伤还没完全养好,我怕你身子受不了。”

养了半个多月,沈令月觉得自己已经好不少了。

她目光里装满了期望看着霍擎天,“穿厚一点暖一点就好了,实在是闷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明天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这塞外的风景。”

霍擎天最能体会沈令月这种想出去透口气的心情。

因与沈令月对视片刻,松了口道:“好。”

如此说好,霍擎天也就叫人来服侍起来了。

在太监的服侍下,他和沈令月都穿上了厚且御寒的衣服,又披上毛茸茸的挡风斗篷,并在手里抱上热腾腾的手炉。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帐篷,上准备好的车驾。

因为沈令月身上有伤,车马路上走得很慢,拉着他俩去往视野最好,看风景最好的去处。

沈令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干什么都费劲,也只能坐着看看风景。

于是到达旷野之上,车马停下,霍擎天扶着沈令月出马车,与她一起并肩坐在马车上,看日落夕阳。

这里的日落夕阳,与沈令月以前看过的又都不同。

天空变换着不同颜色,目光所及,皆是绚烂、壮美之景象。

看美景,心境总归不同。

沈令月露出的半张脸蛋被夕阳染红,眼底染笑,开口说了句玩笑道:“太险了,差点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这半个多月来,霍擎天一直压着些话在心里没说。

这会听到沈令月这么说,他转头看一眼沈令月,然后看向夕阳,闷口气出声道:“朕,太冲动了……也太自负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霍擎天。

这是他霍擎天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太稀奇了。

霍擎天也转过头来,碰上沈令月的目光。

他笑一下,“怎么?很意外?”

沈令月没再绕着弯跟他说话,笑一下,实话实说道:“非常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出反省自己的话。

或许也可以说,他长这么大,应该没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霍擎天仍是看着沈令月笑,没有一点脾气。

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很多的做法。”

沈令月想了想,摇头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朝政和出征打仗,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敢乱发表意见,也就没有赞同和不赞同,只想跟着霍兄多见见世面。我知道霍兄心之所向,所以能理解霍兄想出征和全灭敌军的心情,同时,我也能理解那些反对你的人的想法和心情。他们不是为了反对你,确实是为了国家,为了你。”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没再接话。

沈令月温声试探:“我这么说……霍兄你不会恼我吧?”

霍擎天摇头,“不会,你继续说。”

沈令月轻轻调整一下呼吸,又继续说:“霍兄讨厌那些文官大臣,说他们都是书呆子,迂腐死板,其实我比你更讨厌他们。他们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就因为我没做女人该做的事情。”

霍擎天笑,最是感同身受这话。

在那些人眼里,人似乎是死物件,只能做该做的事。

皇上就该坐在朝堂上当圣人,女人就该在内宅相夫教子当媳妇。

沈令月叹口气,又道:“可他们不让你出征,确实不是为了让你不痛快,单纯就是不敢让你来冒这个险,怕你在战场上出事。你毕竟是皇上嘛,万一真出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霍擎天没反驳沈令月这个话。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确实缺乏经验且过分自大了,若不是骑兵营、宋将军和沈令月死保他,他已经死在草原上了。

霍擎天没应这个话,但沈令月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认同了。

于是她借着这个机会,话题一转,又问霍擎天:“那霍兄你有没有想过,萧樊萧公公,为什么要劝你御驾亲征?不说文官,只说冯渊冯公公,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想劝你放弃的,为什么只有他,那么极力地想让霍兄你亲征?”

霍擎天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太监都是奴才,他从来也没怀疑过他们的忠心。

他看着沈令月问:“为什么?”

沈令月道:“本来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萧公公可能就是为了让霍兄你开心。但在与夷军决战之时,我跟霍兄一起上了战场,有一个穿着我军衣服的人,要趁乱杀我,我险些就遭了他的毒手,刀刃是从我脖子边擦过去的。”

霍擎天蹙眉,“是谁?”

沈令月摇头,“我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养伤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除了萧公公,应该不会有人要杀我了。”

霍擎天听了话没有立时就信。

他看着沈令月:“萧樊?他为何要派人趁乱杀你?”

沈令月没想让霍擎天听完就信,更没打算在霍擎天这里,跟萧樊比感情比地位,让霍擎天帮她护着她,为她做主。

她继续往下说道:“之前我不想给霍兄添麻烦,让霍兄你觉得我事多,所以我就一直没说,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再不说了。我跟霍兄你住进西苑不久,在霍兄你去宫里斋戒的时候,萧公公就找了我,想逼我跟他做对食,我不愿意,当时气极了没忍住,羞辱了他一番……”

霍擎天闻言眉头又蹙,“竟有此种事?”

沈令月道:“这个我不敢骗霍兄。”

霍擎天气起来,“这个混账!”

他自己都拿沈令月为珍贵知己,不愿在这方面污了她,他一个死奴才竟敢肖想这种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听了这话虽气,但未见得会因为这个事情,真对萧樊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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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萧樊是吃亏的一方,沈令月没真受什么委屈。

沈令月继续说:“我羞辱他以后,他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安排东厂的人跟踪过我,也试图对我下手过,但都没有得逞。然后,他就劝霍兄你亲征了。我反反复复地想,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霍擎天自然也听明白了沈令月所表达的意思。

萧樊受辱,想置沈令月于死地,但一直没有好的机会,于是就撺掇他出征,带上沈令月,在战场上方便趁乱动手。

沈令月看出来霍擎天是听懂了。

于是她轻轻闷口气,撂重点道:“他极力劝霍兄你亲征,其实就是在利用霍兄,别说冯渊冯公公,就连那些文官大臣都知道为霍兄的安危考虑,他却丝毫不关心霍兄你的安危,只想利用霍兄你,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可以不在意她和萧樊之间的恩怨是非,也可以知而不管,但他绝不可能不在意萧樊利用他这种事情。

身为皇上,他绝不可能忍受身边的太监利用他谋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的脸色,继续火上浇油:“他可能盘算的也不止杀了我这一件事,他可能还想着,借这件事,让霍兄你不再信任冯公公,等你打了胜仗,更加宠信他,让他取代冯公公的位子,执掌司礼监大权,也是主掌朝政的大权。他什么劲都不出,只需动动嘴皮子,被文官指着鼻子骂的是霍兄你,背上昏君恶名的是霍兄你,上阵杀敌的也是霍兄你,差点死在敌人刀下的,还是霍兄你,而他萧公公,却轻轻松松达到了自己所有的目的,得了所有的好处……”

真是岂有此理!

霍擎天眼底冷寒如夜,深处又有熊熊暗火。

太阳碰触地平线以后,是跳着落下去的。

夜色笼罩上来,沈令月没受住冷,轻轻咳了两声。

霍擎天闻声回过神,忙看向沈令月道:“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回去吧。”

“嗯。”

沈令月点点头,起身与他一起回到车厢里。

马车套上马,一声鞭子响,车轱辘慢慢滚动起来。

沈令月和霍擎天在马车中轻晃起身子。

霍擎天关心地问沈令月:“外头还是太冷了,感觉怎么样?”

沈令月眼下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她牵着嘴角微笑着道:“能出来看看风景透口气,感觉很好。”

她说的是心情上的,可不是身体上的。

霍擎天伸手到她身前,把她的斗篷拢到一处掖一掖,“还是要好好养伤,等身子彻底养好了,我带你好好玩。”

“嗯。”

沈令月笑着点头。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回去的路上便没再说什么话。

霍擎天没再提萧樊继续往下说这个话题,沈令月当然也就点到为止,也没再提。

回到营中,霍擎天先扶沈令月下车回帐。

待与她一起吃了晚饭,等她梳洗完睡下了,才安心回自己帐中。

萧樊照常来服侍他梳洗。

今日面对萧樊,霍擎天眼底有轻微冷气。

他说话也淡,拿巾子擦手的时候,忽出声问道:“萧樊,朕带着骑兵营追入草原杀敌时,你在做什么?”

萧樊闻言蓦地一愣。

他没想到霍擎天会问起这个,

以他对霍擎天的了解,霍擎天是不太计较这些事情的。

他只稍愣了一会,然后忙道:“当时奴婢着急,骑马去追主子,实在没能追上,便回来等着主子的好消息了,奴婢该死。”

好消息?

他是折损了大半骑兵营士兵,让宋将军和沈令月身受重伤,败逃回来的。

差一点,他自己就死在那里了。

这三个字听得很是刺耳,像是嘲讽。

霍擎天冷着脸没再说话,重重把手里的巾子扔到盆中,溅起水花打湿了萧樊的衣袖,转身往床边去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一眼霍擎天的背影,没敢再多说话。

他自然能感觉出霍擎天对自己的态度和情绪,小心翼翼服侍霍擎天躺下休息后,才回自己帐中细细思索。

霍擎天日日都与沈令月在一起。

能影响霍擎天心情,能改变他想法和态度的,自然也只有沈令月一个人。

她竟没告状,而是挑拨了他和霍擎天之间的关系。

他又小看那丫头了!

心里忍不住生闷生堵。

萧樊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梳洗后,萧樊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一想到霍擎天扔巾子时的脸色,就憋闷得再闭不住眼,想起来砍点什么。

而最想砍的,自然就是那个处处让他不痛快受憋屈的臭丫头!

他也是没有想到。

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臭丫头,竟能这么难对付!

***

按照定好的时间,次日天明吃完早饭,大军便收拾好所有的物资行装,班师回朝了。

沈令月这身子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坐车。

霍擎天也没再骑马,而是和沈令月同坐一车,方便照顾她。

毕竟她伤得很重,要想把身子彻底给养好,得需要不短的时日。

半个月后。

大军赶在新年里回到了京城。

除夕夜是在行军路上过的,虽都不是家人陪伴在侧,但这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一起,过得也是非常热闹。

回到京城以后,沈令月就老实呆在西苑养伤,没再出去过。

霍擎天身为皇上,新年里要忙的事比较多,要到太庙去祭祖,又要到天坛去祭天,这些都是礼仪繁琐的事情,前前后后各种流程,所以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西苑。

京城虽也冷,但比起塞外要好一些。

沈令月在喜儿和寿儿的照顾下,身子恢复得很不错,虽仍虚弱,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脸色不再显得病弱苍白。

今天阳光好,她在院子里看王玄给二黄梳毛。

王玄一边梳一边笑着说:“姑娘您跟皇上走了以后啊,二黄也不跑出去玩,成天就在院里呆着,等您回来。”

沈令月笑着说:“二黄打小就聪明。”

王玄又道:“二黄担心您,我们也担心您。您刚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是叫人心疼。姑娘您也是的,您说您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去上战场杀敌呢,真是太危险了,光想着奴婢都觉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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