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姑娘家怎么了?巾帼不让须眉,没听说过么?”

沈令月笑着说完这话,忽有小太监从外面进来传话,行了礼道:“姑娘,皇上来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立马绷起表情立到一边去。

沈令月没那么怕霍擎天,身子有伤动作又比平日里慢,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便见霍擎天进来了。

她也习惯了不行礼,只笑道:“霍兄这是忙完了?”

霍擎天道:“不提也罢。”

他是最不喜欢过年的,礼仪太繁琐,要应付的事情太多,这种一年一次的重大节庆,又不好推了或者逃了。

尤其今年,文官对他的态度与往年不一样。

这是他从刚回来就感受出来的。

他与沈令月进屋坐下,吃两口热茶暖了身子后,便与沈令月说起了这个。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这一趟没白出去,让那些书呆子看到我的实力,现在个个对我的态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令月听得也笑,“是吗?”

霍擎天又狂起来了,满脸的少年意气,“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回来,灭得夷军只剩一百多人,他们还能说什么?”

沈令月仍是笑,“恭喜霍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

去之前,几乎所有人对霍擎天都持质疑和否定的态度,觉得他不可能会打仗,但打完回来,大家对他基本都认可了。

虽最后发生了意外,折损了骑兵营不少的士兵,但总体上来说,他打了一场很大的胜仗。

经此一战,夷军受挫严重,需要休养生息很久,才能再有实力犯境。

朝中的文官,大概也是一样的态度。

之前觉得霍擎天一无是处,是个只会到处惹事的昏君,现在看到了他凭自己能力打出来的战功,态度上自然会有转变。

也是因此,这一年的典礼霍擎天都比较配合。

文官们打心底里认可他的能力,他自然也愿意给他们面子。

他现在心情也很好,笑着又道:“过年没什么意思,事情太多,但元宵节好玩,明儿我带你去宫里,好好玩玩。”

沈令月自然乐意,应道:“好啊。”

而今年过完元宵节,还要举办一场大的典礼。

霍擎天对这场典礼不排斥,反而十分期待,因笑着继续跟沈令月说道:“等过完了元宵节,朝中还要择吉日举办封赏大典,礼部已经在筹办了,阿月你此次救驾有功,论功行赏,到时候会给你封个一品诰命夫人。”

这是皇室成员外,女子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女子立功可得诰命,但大多时候,都是靠家中丈夫或儿子当官挣得诰命。

得了诰命,以后就是贵人了,见官可以不用下跪,每年还有九十石禄米可领,沈令月自然是高兴的。

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亮着音色接霍擎天的话道:“是吗?那就太谢谢霍兄了。”

霍擎天道:“谢我做什么?是你应得的。”

说起来确实是应得的。

但她心里最想要的,不是诰命。

诰命虽显贵,但说到底只是个空名头,没有实权。

哪天户部要是哭穷找理由拖欠禄米,那就成了空头支票。

于是她想了一会,看着霍擎天道:“霍兄,我在草原上拿命救你,并不是为了立功要赏赐。命都险些没保住,要赏赐又有什么用呢。我当时那么做,多是出于我们之间的情谊。”

她说这话,没有掺假。

她原本想好了,首要是保命,次要是立功。

但真落入了险境中,她把这些都忘了,凭本能拿命保了霍擎天。

霍擎天点点头,应声道:“为兄知道。”

沈令月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我也不想在霍兄你面前装清高,霍兄要给我赏赐,我是不会拒绝的,而且,我想求霍兄,让我挑个赏赐行不行?”

霍擎天喜欢沈令月这样的坦诚。

他爽快问道:“阿月想要什么样的封赏?”

沈令月也爽快,答道:“诰命很好,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但是我更想要一个,很多男人出生就有的机会。”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继续问:“什么机会?”

沈令月:“参加武举,凭自己的实力考得功名后,能入仕的机会。”

霍擎天听了这话,并没表现出什么诧异和惊讶。

在他心里,沈令月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才对,这也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

别人稀罕的诰命她看不上。

别人不敢想的事,她敢去想,更敢去做。

他看着沈令月笑起来,笑罢了道:“不必挑也不必选,女人立功后该得的诰命给你,男人出生时就有的,也给你。”

沈令月这下是真惊喜了,“真的?”

霍擎天:“皇上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圣旨,岂还能有假的?”

沈令月高兴得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笑了一会,收了收笑意,又看着霍擎天问:“可这是有违礼法之事,那些大臣只怕不会同意,会不会让霍兄为难?”

霍擎天道:“功高莫如救驾,计毒莫若绝粮,如此大功,任何功劳都不能比拟,谁敢不认,谁又敢不让朕赏?”

是的。

她肩膀那一矛没白挨。

救驾之功,是怎么封赏都不为过的大功。

沈令月又露出笑意道:“谢谢霍兄。”

她也知道,霍擎天能这样答应下来,这事必是能成。

她立了大功,得封赏的理由十分充分,是重要的一方面,还有便是霍擎天的性子,他之前在出征一事上已经斗赢了满朝大臣,现在基本不会有人再与他强硬对抗。

霍擎天还是那句话,“无需谢我,都是阿月你该得的。你还想要什么,都可说出来,朕能赏的都赏你。”

沈令月笑着摇头,“够了,我也没那么贪心。”

霍擎天自己想了想,“阿月你是想入朝当官?武举还得考,听闻不是很好考,要不朕直接下旨给你赐个官,如何?”

沈令月道:“那不行,我要凭实力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我只需霍兄给我一个机会,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霍擎天尊重她的想法。

他点点头,“好,那就让那帮呆子瞧瞧,女人是不是只能绣花裁衣、煮茶烹汤!”

沈令月跟着重重点一下头,笑着应:“嗯!”

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霍擎天是从来不拖延的。

他在沈令月这里吃了茶果聊了天,放松了身心,便回去自己寝宫,让人把内阁首辅梁越、兵部尚书史有节、礼部尚书蒋立,还有吏部尚书谢正元,一起叫了过来。

梁越和三位尚书一起过来,进屋先下跪行礼。

平身以后,颔首立在霍擎天面前,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朕找你们过来,是有关此次出征该给的封赏,要和你们再商量商量。”

此次参与出征的那么多人,谁立了多大的功,该得什么样的封赏,原都已经议过,并且定下来了。

再商量,那就是觉得之前定好的有问题。

梁越接话道:“不知皇上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霍擎天道:“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朕觉得,月姑娘此次救驾功劳巨大,险些因为朕丧命在战场上。若不是她,朕也不能这样毫发无伤地回来。所以朕想来想去,给她的封赏还是不够,除了诰命,要再添一样,让她参加今年的武举。”

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座下四人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微微反应过来以后,礼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下意识转头看向彼此,悄悄递了个眼神。

让一个女人参加武举。

哪有这样的事?

他总是出这样古古怪怪的幺蛾子,不让人消停。

对于他会提这种荒唐的事情,在站的各位早不那么意外了。

但总还是要劝的。

因梁越开口道:“皇上,这个……恐怕不合礼法。”

礼法?

霍擎天口气很是强硬道:“礼法和规矩都是人定的,礼法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梁阁老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梁越低着头没再立即接话。

霍擎天又道:“再者说,朕也没让你们改礼法改规矩,朕只是想给立了大功的人一个破例的机会,难道这也不行?”

“行!”

梁越还没再说话,兵部尚书史有节忽出声。

他接罢这句,忙又笑起来,谄媚说:“那月姑娘拿命护驾,是国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岂能不重赏?若这都不赏的话,以后又还有谁会愿意为了朝廷出生入死?”

梁越和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听罢这话,默契地看向史有节。

这孙子,真特么不要脸!

史有节说罢看向梁越,又问:“梁阁老,您说是不是?”

梁越憋了半天,嘴里挤出来一句:“史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不这么跟着说还能怎么办?

连亲征那么大的事,他们闹成那样,都没拦得住他,难道现在还要在这事上再与他闹上一回么?

闹不赢的,且也不值当闹,随他去吧。

霍擎天便又顺着这话道:“也就这点事情,麻烦诸位了。”

领下这事,四人也就行礼退出去了。

出西苑的路上,四人没说话。

待出了西苑,礼部尚书蒋立忽看向史有节道:“皇上年轻任性,怎么史部堂也忘了礼法,竟同意让一个女子参加武举?”

史有节很是有道理道:“我们不同意,皇上就不办了?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横竖都要办,何必非要惹他不痛快呢?再说了,咱们在朝中当官,不就是为皇上分忧的么?皇上愿意赏,咱们领下来办就是了。”

身为礼部的尚书,蒋立是最看重这些的。

他脸上神情越发严肃,“自古至今,从未有过女子参加过文举武举,这个例岂是说破就能破的?破了这个例,叫天下人怎么说?倘或考上了,入朝为官,天下人又该怎么说?”

史有节不当回事,语气轻松道:“哎哟,我的部堂大人,你也太看得起这个姑娘了。武举有多难考,您是最清楚的,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拿什么考上?怕是童试都过不了。皇上要给她机会,那就给她好了,到时考不上,这事不就结了吗?”

说起来也是。

她一个姑娘家想考上武举,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虽然她可能是有些身手,但武举考的可不只是武功身手。

第一关童试,就要考基础兵法。

梁越、蒋立和谢正元瞧着都放松了下来。

片刻后谢正元又道:“说得是,横竖已经应下来了,不办也得办,想来也就是场闹剧,不必太当回事。”

如此说罢,梁越、蒋立和谢正元也就没再沉脸纠结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谢正元又笑着说史有节:“史部堂这么会哄皇上开心,想来进内阁,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史有节是之前因亲征之事闹得厉害时,霍擎天听了萧樊的推荐,临时提拔上来顶缺的。

他是个听话的人,也是个很会拍马屁的人。

虽才上任兵部尚书几个月,但他对自己以后能进内阁确实很有信心,只不过是熬一熬的事。

他忽略谢正元话里的阴阳味,笑着道:“能不能进内阁,还得仰仗各位大人。”

“……”

想仰仗同僚的推举,那他怕是进不去。

如此来回了几句,谢正元也就没再说他了。

到了分道的时候,四人分开,各回各的衙门值房去。

梁越回到内阁值房,与李纪远说了刚才的事。

没辙的事,李纪远想了想也说:“虽然不合礼法,但到底立了大功,勉强能算是名正言顺。”

梁越叹口气,“总是这样,你摸不准他下次又提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件件出格,件件让人为难,安生不得,这内阁首辅,我不知还能撑几时啊。”

说到这个,李纪远想起一件事来。

他出声问道:“对了,阁老,此次出征,只要上战场的,都有赏赐,唯独萧樊没有任何封赏,你说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

此次封赏大典。

只有萧樊不在封赏之列。

这次的御驾亲征,是萧樊一手促成的,说起来,皇上打了胜仗回来如此高兴,最该赏的就是他了。

梁越默了一会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或许……皇上认识到了,此次的御驾亲征,是一件非常冲动且冒险的事情?”

李纪远也有此想法,他顺着这话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析揣测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他心里应该也明白了,我们当初劝他不要出征,是为了他好。”

梁越点头,“有这个可能。”

李纪远继续说:“内阁只有咱们两人,担子太重,我想着,等封赏大典结束,要不咱们试试皇上的态度。如果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咱们就替温阁老和肃谨求个情……”

梁越明白他的意思。

比起新推举人进内阁,不如让温鸿清和吴冕回来。

论起扛事,还是他们两个人更能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