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令月可不是从小当少爷小姐的人,举手之劳的事情,顺手就做了。

她现在急着要去上厕所,自也没有站着和金瑞若谷多说别的,和他们寒暄几句,感谢他们照看二黄,也就转身走了。

二黄拔腿就要跟她跑,又被金瑞给抱住了。

金瑞抱着二黄看着沈令月出院子,回过头来,若谷已经端着果盘进了厨房。

金瑞抱着二黄也跟进厨房去。

那晚夜色深,他又被吓得很惊慌,没有看清沈令月的脸,昨天和今天晌午也都没到跟前伺候过,没看到过沈令月。

这会说上了话,自然也看清楚了。

他压着声音,十分好奇地问若谷:“这个沈姑娘,真是来给少主人当师爷的?”

若谷洗着碗回他:“少主人亲口说的,师爷房也是你和我一起收拾出来的,昨天少主人和她在勤政苑说了大半天的政事,今天少主人又和她在刑房整理了半天的案卷,这还能有假?”

金瑞仍是小声:“你要是不跟我说,打死我也不能想到,她就是那晚闯进咱们内宅的姑娘,这长得也太……”

若谷回头看他,“光看她的长相和身段,我也不能信她就是那晚的姑娘,但是她敢一个人进县衙,说话做事比许多男人还直接爽快,在少主人面前也分毫不露怯。而且我昨天悄悄在窗外听了几句,她和少主人说的,确实都是政事。”

金瑞抿着嘴唇仔细想了想,“你说这种穷乡僻壤,男人能读上书的都不多,整个县识字的总共才有多少,她一个年龄这样小的姑娘家,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少主人也没怀疑她……”

若谷洗好盘子,控一下水把盘子放起来,“少主人肯定是试了她的学识学问,看她确实能当师爷,才让她过来的。”

金瑞啧上一声,“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我说她这么小的年纪,又是生在穷户的女儿家,结果不仅识字,还懂得政事,刑房里的案卷也都看得懂,还能整理,你不觉得奇怪吗?”

何止是奇怪啊,简直是邪门了。

若谷继续补充道:“何止啊,身手还好呢,你忘了啊,她那晚翻墙入院来找少主人,一抬手就把咱们两个给打晕了。”

说着说着心里竟有些发毛了。

金瑞往若谷面前凑,越发小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不是人……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听说山里的狐狸啊兔子啊,最容易成精……那成了精的狐狸啊兔子啊,也都特别貌美……”

若谷听了这话,感觉后背卷过一阵冷风,下意识缩紧身子。

金瑞没说的时候,他觉得邪门,也只是赞叹沈令月这姑娘不普通,但从没真往邪的上想,现在听了金瑞的话,只觉得无比惊悚。

金瑞在这种讲鬼故事的氛围之下,看着若谷继续小声说:“我看过些话本子,话本里说,这些美貌的女妖精,最喜欢找一些年轻俊俏阳气足的书生,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咱家少主人可不正是……”

“汪汪汪!”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二黄突然冷不丁叫上两声,不止打断了金瑞的话,也吓得金瑞和若谷两人浑身大抖了一下。

突然的这一声,金瑞和若谷吓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还好只是狗叫,两人虚惊过后,抚一抚胸口。

刚抚了两下,金瑞又想到什么,连忙把二黄放到了地上去。

然后他看看地上的二黄,又看看若谷,结巴着出声:“这条狗……不会……不会也是成精的吧……不会……不会能听懂咱们说话吧?”

若谷被他说得“啊”一声叫,跳着往后撤了几步。

他这么惊乍地一叫,二黄也被他吓到了,惊得大叫一声扭屁股就跑。

看二黄如此,金瑞松了口气:“这狗没成精。”

若谷缓一会,挽回面子道:“这狗才这么点大,肯定没成精……”

两人在小厨房里强行镇定一会。

可越镇定就想得越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越编越像那么回事。

编得越像那么回事也就越是担心。

两人担心得坐不住也站不住,便一起悄悄去了前头,在刑房外站下来,躲在窗边,伸着头悄悄往里看。

里头倒没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情发生。

徐霖和沈令月面对面坐于案前,书案上堆满了案卷,他们正埋头在案卷里,认认真真地干活。

偷偷看了一会。

若谷用很小的气声说:“上午我过来添了几次茶水,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一直在埋头看案卷,没有做别的……”

若谷刚说完,金瑞还没接话,刑房里原本卧在沈令月脚边的二黄突然起身跑了出来,冲着他们就叫:“汪!汪汪!”

金瑞和若谷想让二黄闭嘴,冲它摆个“嘘”的动作。

二黄自然看不懂,又冲他俩“汪”上两声。

金瑞和若谷忙又冲它挥手让它走。

二黄不走继续汪汪叫,屋里的徐霖和沈令月也被打断了注意力,伸头往外面看了看。

没看到外面的人,沈令月直接起身出来。

出来看到金瑞和若谷,沈令月疑惑问了句:“怎么了?有事儿?”

若谷这会反应比较快,忙冲沈令月笑了回答说:“回沈姑娘的话,我们过来找二黄,怕它打扰您和少主人做事。”

沈令月下意识没多想,回话说:“没事儿,它很乖的。”

金瑞和若谷看看沈令月,又看看二黄,干笑两下。

沈令月看他俩不走,便把二黄抱给了他们,“那还是麻烦你们了。”

金瑞接下二黄又干笑一下。

然后和若谷很有默契,转身撒腿便跑了。

可跑到后面又担心——他们走了,他们少主人可怎么办啊?

担心了一会。

若谷说:“咱家少主人是君子,应该是能把持住自己的。”

金瑞:“是英雄都没用,英雄难过美人关!”

若谷又紧张:“那可怎么办是好?”

两人少不得又好一番商量。

***

沈令月在刑房门外看着金瑞和若谷抱着二黄跑掉。

她原是打算转身进刑房继续干活的,但身子刚转一半她就停住了。

她向来对人的表情反应和行为细节比较敏感,刚才金瑞和若谷明显不大正常,于是她犹豫一会,便也往后头去了。

侦查跟踪她也是有一套的。

跟踪到了,藏在近处听了好一会墙角,她便也就知道金瑞和若谷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了。

听得差不多了,她忽清了清嗓子出现在金瑞和若谷面前。

这一下子,金瑞和若谷腿都要吓软了,险些跪地上,立马伸手扶墙。

沈令月看着他俩被吓得扶墙,笑一下问:“女妖精?”

金瑞和若谷嘴唇抖起来,不敢说话。

就这神出鬼没的架势,不是女妖精是什么啊!

也不需要金瑞和若谷再说,该听的沈令月都听到了。

她看着金瑞和若谷道:“笨死了,你们都说了女妖精是动物变的,动物都是在深山里修炼的,又是靠美貌靠吸食人来提升修为的,怎么会费劲识人的字呢?不止不识字,还得不太通人性才对,怎么会像我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懂断案啊?”

听完这话,金瑞和若谷愣了,瞬时也没那么害怕了。

沈令月看得到他们脸上情绪的变化,继续说:“就算往邪乎的方向上去猜,也该猜我是仙女下凡来拯救你家少主人才叫对!像我这样集美貌智慧武力于一身的奇女子,世间罕见,不该是仙女才对嘛?”

金瑞和若谷眨眨眼,看看彼此。

若谷结巴着出声道:“确实……是仙女更……更合理一些……”

沈令月继续解释:“可惜我不是仙女,既不会仙法,也不会刀枪不入,更不能点石成金,或者一挥手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了。我只是一个文化和见识都比你们多点,身手也比你们好点的普通人。”

金瑞也结巴:“那您……您……也是很厉害的……不普通……一点儿也不普通……”

沈令月又笑笑,“就当你们是夸我了,别神神叨叨的了,哪天我要是能不吃不喝不睡还不会死的话,你们再怀疑我不是人吧。世界这么大,人有很多种,这不就让你们见识了我这种?”

金瑞和若谷双双点头,“好……好……”

没什么再要说的了,沈令月这也便走人了。

到前头进刑房坐下来,继续整理书案上放着的案卷。

然整理没多一会,脑子里忽想起金瑞和若谷说的女妖精和俏书生,不自觉笑了出来。

听到沈令月的笑声,徐霖抬起头看她,问上一句:“怎么了?”

沈令月闻言也抬起头,回道:“哦,你的两个随从,怀疑我是深山里来的女妖精。”

徐霖微微愣一下,“女妖精?”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是啊,说我看上了你年轻俊俏阳气足,接近你是为了吸食你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

徐霖听得脸热,低下眉看案卷道:“真是满嘴胡言。”

沈令月看到徐霖脸颊上飘起红意。

他生得白,脸上稍有一点红便能看得比较清楚。

沈令月稍微收一收嘴角的笑意,又问:“你也看这类杂书?”

徐霖翻着手里的案卷道:“家里人不让看这些。”

沈令月点头,“哦……”

徐霖:“嗯。”

闲话说上几句也就停了,沈令月集中起注意力放到案卷上,和徐霖继续翻看整理,一卷一卷地分类放置。

忙得专注,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若谷用食盒送了晚饭的饭食过来,沈令月和徐霖也就先后停下了手里的活,洗个手过来坐到一起准备吃饭。

因为下午的事,若谷这会还不敢直视沈令月。

虽然他和金瑞已经不再怀疑沈令月不是人了,但沈令月在他和金瑞的心里,那依然不是普通人,敬着些总是没错的。

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案上,若谷轻着动作盖上食盒盖子,把食盒放在一边,便到刑房外面候着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拿起筷子来吃饭。

这一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剩下的时间两人都趴在书案边忙,所以吃饭这点时间,也就不聊案卷上的事了。

也因为沈令月要应聘给徐霖当师爷,徐霖已经对她的身世家庭、学识见识等各种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聊起闲杂的事情来,便大多是沈令月好奇徐霖的情况,询问上一二。

因为今天金瑞和若谷闹出来一段小插曲,这会沈令月自然就问金瑞和若谷的情况。

“他们两个是不是从小就跟着你啊?”

徐霖应声道:“嗯,年岁和你差不多大。”

小时候就跟着他伺候,后来他考上探花去京城任职,他们也跟去了京城,再后来,自然就是跟来了这里。

也因为从小就跟着他,所以金瑞和若谷两人也是识字的。

只不过谈不上有什么学问,够生活里用的,也够看看杂书的,或者抄点简单的东西。

沈令月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又问:“那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徐霖照旧回答道:“苏州府,吴县。”

确实是富庶之地。

沈令月继续问:“那你家没有人在朝中为官吗?”

徐霖摇头道:“没有。”

因为生于富庶之地,他家祖辈又攒下不少地亩产业,所以确实是很有钱的富贵人家,但家中无人在朝中为官。

他父亲只考中了举人,出身差,在仕途上没什么前途可言。

从最开始的不入流的教谕干到了如今的正八品县丞,在致仕之前若是能混上个正七品知县干一干,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当然了,即便他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就凭他得罪的人是当朝内阁首辅,也没人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把他保在京城。

他在京城的两年也不是全白干的,有结交自己的人脉。

别的不说,就凭他的探花出身,三年才能出一个,朝中看重他的人就不少,所以多少还是有人保了一下的。

若不是如此,当时怕是判个杀头的死刑也未可知。

沈令月听完了他家的大体情况,自然也能明白。

因为家里没什么权势,所以他家里人对他必定是抱着着极大期望的。

他不负家里人的期望,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被选为了庶吉士,光宗耀祖给家里人挣了极大的脸面。

结果没想到,才两年这份荣耀就没有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心里遭受到的打击是十分巨大的。

毕竟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荣辱,还是全家族的荣辱。

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徐霖没讲被贬的事,只说了说他家里的大体情况。

他看沈令月似乎对朝中诸人诸事很有兴趣,所以又接着说:“皇上和内阁的阁老们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但县官需要在朝中规定的时间内进京朝觐述职,你若是想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

沈令月听到这话,眼睛果然就亮了起来。

她不问真假,直接看着徐霖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徐霖点头:“嗯,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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