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令月这又笑起来夸他:“你真是个好东家。”

听了这样的话,徐霖也笑。

候在外面的若谷恰时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了徐霖和沈令月两人脸上的笑意,那脑子里忽又冷不丁想起“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来。

没敢弄出动静,他忙收回目光抿住嘴唇。

暗清一下嗓子,他靠在刑房门外的墙上又想——这姑娘来当师爷倒也不错,且不说帮他家少主人做了多少事,就说自从她出现以后,他家少主人就振作了起来,现在还有了笑脸,光这就不错。

屋里沈令月和徐霖仍旧继续在说话。

在这样的氛围下,再往下说话就轻松了些,沈令月也便就问了些更轻松的话。

譬如:“你成婚了吗?”

古人十五算成年,若是成婚早的话,二十都能抱好几个孩子了。

她对原书细节剧情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主线男主被贬乐溪,进入人生大低谷后并没有放弃,而是挣扎着爬出人生低谷,最后成功站上了本就该属于他的权力巅峰之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徐霖闻言再次摇头:“还没有。”

不止没成婚,身上连个婚约也还没有。

考上进士之前,在家里人的殷切期望之下,他一门心思只有读书考试这件事,没考虑别的,考上以后,他一个人在京城,父母皆在老家,他又把心思全都花在任上,这事便又多耽搁了两年。

他家里人倒是有在张罗,想给他挑一门好亲事定下,但亲事还没挑好,他先叫贬到了这里来。

没了好前途,这会也挑不上什么好亲事了。

当然了,他也更加没这方面的心思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也好,身后无牵挂,也不拖累别人。”

这要是有妻有儿又有女的,他被贬到这里,妻子儿女若是跟过来,就是一起受苦,若是不跟过来,两地分居也一样要受苦。

徐霖又笑一下,“不管什么不好的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好事。”

沈令月道:“生活这样苦,不乐观点可要怎么过呀?就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我要是不乐观对待的话,早就够我上吊一百回了。”

***

沈令月和徐霖吃完饭,暮色已漫上了屋顶。

若谷收拾碗筷回了小厨房,和金瑞一起吃晚饭,又喂喂二黄。

沈令月看看书案上堆积的案卷,问徐霖:“再整理一会?”

按照他们今天的速度来估算,想要把这些案卷全部整理完,如果不占用吃饭睡觉的时间,起码得要个十来天。

徐霖轻轻松口气,往外头看一眼说:“马上天就要黑了,也看不见纸上的字了,先回去休息吧。”

她一个拿钱办事的,自然听东家的。

沈令月这便冲徐霖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回房了。”

而她出了刑房后并没有直接回师爷房,而是往小厨房去了下。

到小厨房的时候,金瑞和若谷带着二黄正在吃饭。

看到沈令月进了厨房,金瑞和若谷忙起身道:“沈姑娘。”

沈令月不是很习惯他们这么恭敬有礼,忙跟他们说:“你们坐着吃你们的,不用管我,我来看看二黄,带它回屋睡觉去。”

若谷看一眼正在吃饭的二黄,又看向沈令月说:“二黄看起来还没有吃好,待会吃好了,我们给您送过去吧。”

如此,沈令月也就没打扰金瑞和若谷吃饭,先自己回了师爷房。

金瑞和若谷看着她走掉,松口气又坐下来继续吃饭。

沈令月自己回到师爷房,点起灯来。

看到房里有提前备好的洗澡水,她也便直接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刚好金瑞和若谷送二黄过来,顺便帮她倒了洗澡水。

跟金瑞若谷说完谢谢,沈令月关上房门,也就带着二黄准备睡觉了。

虽然写材料整案卷这些活也都是沈令月擅长的,但她并不是很喜欢干这些文职方面的活,所以弄了这一天下来还是觉得挺累的,尤其是脑子昏昏的。

她躺在床上不过眨几回眼,就睡着了。

晚上睡得这样早,几乎是天黑没多一会就睡着了,那第二天早上醒得自然也就很早,天还没亮就醒来睡不着了。

睡不着了又没有手机,赖在床上也没什么意思。

沈令月起床舀水洗漱一番,便带着二黄往前面刑房去了。

到了大堂院,人还没走到刑房前,眼睛先瞥过去,看到里面亮着灯。

她这么早过来,原是以为刑房里不会有人的,没想到徐霖居然比她更早过来。

她径直走去刑房里,和昨天一样跟徐霖打声招呼:“东翁早。”

徐霖没有抬头看她,直接回她一句:“早。”

回完等沈令月在他对面坐下来了,他这才抬起头,看着沈令月又多问了一句:“天还没亮,怎么不多睡会?”

沈令月道:“昨晚睡太早了,睡不着了。”

说着话的时候,她扫过徐霖的书案,看了看他已经整理出来的案卷的厚度,跟着又问一句:“你……是一夜没睡吗?”

徐霖语气平常道:“睡了一会。”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追着往下问。

想想也能够理解,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当好乐溪的知县,衙门里无人可用,现在一整个县的烂担子便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那些人还都在等着他干不下去,自己打包裹滚回老家,他心里定然憋着一口气,又怎么睡得着?

双重压力压在身上,这么拼命也正常。

沈令月轻轻吞口气,没再说话,翻开手里的案卷。

接下来的几晚,沈令月也都没再回去早睡,吃完晚饭以后,继续留在刑房里陪着徐霖一起挑灯夜战,不断翻开手边放着的,一卷卷尘封的案卷。

***

傍晚时分,正是城中酒楼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三人相约酒楼,在厢阁里吃着菜喝着酒,听着打扮艳丽的姑娘弹琵琶唱小曲儿。

孙典史喝罢一口酒道:“自从咱们全都告假不去县衙,前后也有个七八天了吧,也不见他打了包裹辞官走人,也不见叫人来说点好话,服个软请咱们回去,怎么个事啊?”

苟捕头接了话道:“年轻抹不开面子,硬扛呢吧。”

孙典史笑,“硬扛?我倒是要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一个人打算扛多久,又能扛多久?”

说完又评判起徐霖:“这小子是真他娘的不上道,他是怎么来的咱们乐溪县,难道他就已经忘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是不懂官场上的这些门门道道?咱们捧着他,他识相一点,好吃好喝地当个清闲县太爷,有什么不好?非要瞎折腾。”

“就一个字!”

“蠢!!”

杨主簿这又出声:“年轻嘛,都是有些气节和骨气的。他愿意这么扛着,那就让他扛着好了,迟一天早一天,总是要咽下这口气,向现实妥协弯腰的。”

苟捕头心里忍不住有点担心,“咱们就这么拖着不去衙门,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他把咱们给告上去,会不会真把咱们都给免了?”

要真是免了,那就得喝西北风了。

孙典史摆摆手,笃定道:“放心!不会!”

杨主簿说话慢,气定神闲道:“他一个知县,连管一个县衙的本事都没有,是他自己的能耐问题,他好意思往哪告去?他又是得罪当朝的首辅被贬过来的,谁会管他的死活?我们不过是家里有事告假,因为他一个被贬的县官,就把咱们这些人都给免了,你说可能吗?县衙没了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知县,照样能行,若是没了咱们,那就彻底瘫了。凡事都要权衡个轻重,求一个稳字。所以,若真闹起来,只可能罢他的官,不可能免我们的职。”

苟捕头听了这话点头,放下心来。

他端起酒杯来,送到孙典史和杨主簿面前,“那咱们就继续跟他耗着,看他到底能扛多久。”

孙典史也端起酒杯:“我再赌他三天,不是滚蛋,就是来求我们回去。”

杨主簿跟着端起酒杯,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的酒杯。

碰完三人一起把酒杯送到嘴边,畅快地一饮而尽。

合起手里的案卷放到一边的案卷堆上。

沈令月竖起胳膊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全身筋骨都给撑开。

尽兴的懒腰让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软着身子靠到椅背上,松软着声线出声说:“可算是全都弄完了。”

因为日日挑灯夜战加班加点,原本估算约莫需要十天才能干完的活,她和徐霖两个人,只用六天便全部干完了。

徐霖也放下手里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案卷,抬起头对沈令月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这会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分了,但天色还没有暗。

自从来县衙干活,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沈令月坐直起身子道:“今天要是没别的事了,那我回趟家,回去看看我哥哥嫂子,他们肯定惦记我呢。”

虽然她并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的亲妹妹,但她顶了他们亲妹妹的身份,自然便就要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亲妹妹。

不能找了差事出来了,就直接不当他们两人是亲人了。

有家在这里,有空自然要回家看看的。

徐霖闻言道:“好,你稍休息一会,我让若谷给你牵匹马来。”

这时代交通不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工具少,出门在外不走水路的话,要么坐慢吞吞的马车,要么就是自己骑马。

若不是出远门,能坐的便还有轿子。

乐溪山路多,道路多崎岖,坐轿子和坐马车全都不大便利,徐霖过来赴任的时候,便是和金瑞若谷骑马来的。

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好点的能有个牛车坐一坐,剩下大多出门都是靠步行,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愿意出门走得远。

沈令月之前在县城和毛竹村之间来去,也都是靠步行。

这会听到徐霖要给她牵马,她心里倒是乐意省力气,但也只能笑一笑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徐霖以为她是客气,看着她说:“不必与我客气,你现在是我请来的师爷,衙门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沈令月只好笑笑又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不会骑马……”

徐霖闻言愣了愣。

她一直以来这也会那也行,他便下意识当她什么都会了。

明白了便又说:“那就让金瑞和若谷赶马车送你。”

沈令月还是拒绝了道:“不用了,我回家的路马车走不了,若是走能走的大路,得绕上一大圈,还不如走回去快呢。”

轿子是没人抬的,更没办法。

但徐霖也没就这么让她走,站起身与她说:“累了这么多天,你先休息一会,我让金瑞和若谷给你收拾点东西。”

沈令月不知道他要让金瑞和若谷收拾些什么。

看他说完出刑房走了,她也便就靠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会。

不知休息了多久,听到门外若谷叫她:“沈姑娘,咱们走吧。”

沈令月睁开眼睛缓一下起身,走出刑房便见院子里停了一匹马,马身上挂着两个包裹,徐霖也在院子里。

看到沈令月出来,徐霖说:“让若谷送你回去吧。”

既如此,沈令月也就没再拒绝了。

若谷牵了马和她一起出县衙,徐霖送她到人门上,嘱咐她和若谷:“路上小心些。”

出县衙以后,沈令月弯腰抱起脚边的二黄。

之后若谷牵着马和沈令月一起出县城。

出了城门让沈令月骑到马上,若谷便就牵着马,送她回家。

因为现代的思想教育,沈令月并不是很习惯这样。

但是这马已经牵出来了,若谷是不骑的,她不坐便是白不坐。

骑在马上走上一会也就稍有些习惯了。

过去这六天,沈令月和若谷虽没有和徐霖之间相处得多,但也算不生疏了,有什么话都能说两句。

沈令月坐在马上问若谷:“你是从小被卖进你少主人家的吗?”

若谷应话说:“是的,家里本就穷,那年又逢上旱灾,实在是吃不起饭了,留在家里也只能等着被饿死,家里人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运气比较好,辗转一番到了苏州,被卖进了少主人家,老爷太太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我原是当个下等的奴才,后来太太看我生得好,人也机灵,便让我跟着少主人伺候了。”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

但这么想来,有些人宁愿卖身为奴给大户人家做奴才,也能理解了。

若是遇上了好人家,过的确实比普通平民好。

至少吃穿不愁,还有月钱拿,运气好的还能读点书。

沈令月又问若谷:“那金瑞呢?”

若谷牵着马说:“他家是太太的陪房。”

沈令月骑在马上,就这么和若谷说了一路的话。

快要到毛竹村的时候,沈令月没再让若谷往前送,让他停下马来,自己下马道:“前面就到了,就送到这吧,谢谢你。”

若谷看看马身上的包裹,“可这还有东西呢,不轻。”

沈令月二话不说放下二黄,把包裹拿下来,“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得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黑下来怕你不好走,赶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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