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们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便压了压心跳,吞了吞口水,又看向徐霖问:“老爷,这是真判了?”

徐霖道:“知县判案,岂能有假?”

周二和李东还是不太敢相信,又压着心跳问:“咱们这画了押领了罚,这事就算了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徐霖回答道:“正是如此。”

周二和李东又愣了好一会,转头看看彼此。

周二看着李东小声问:“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李东结巴:“我也……不知道……”

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之间的那点矛盾早消了,平日里没少一起后悔那天的冲动。

看他们如此磨叽,沈令月只好又出声说:“你们不是在做梦,只要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画个押,领完罚,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咱们老爷后面还有很多案子等着要断,你们就别磨蹭了。”

周二和李东这下是真回过神来了。

他们连忙点头应:“好好……”

然后争先恐后抢按印泥,在判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令月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嫌疑人,还是头一次见认罪领罚这般兴奋且积极的。

当然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周二和李东按完了手印,金瑞和若谷过来给他们打开木枷。

之后他们仍是很积极,抢着道:“先打我,先打我。”

“……”

金瑞道:“不用争,一起趴下一起打。”

如此,两人便都赶紧趴去了长凳上。

笞刑是所有刑罚中最轻的,刑具是一根竹棍。

金瑞和若谷一人握一根竹棍,各打周二李东二十下,收棍站到一边。

便是再小的棍子,打在身上也是疼的。

但周二和李东一声都没吭,打完了甚至脸上还有笑。

他们从长凳上爬起来,也一点疼都不顾,忽又一起跪到徐霖面前,给他行起大礼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等他们谢完,金瑞和若谷带他们离开,让他们换下身上的囚衣,再送他们到牢房外,看他们离开。

看他们走得欢欣雀跃,金瑞和若谷不解地挠挠头。

这又是被判又是被罚的,居然还能这么高兴?

他们不懂,也没耽误时间多问,回去后继续拿案卷去牢里提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徐霖提审的都是此类案情十分简单、其中没有曲折的案子,审完该判的判,该放的放。

之前徐霖和沈令月整理案卷,金瑞和若谷帮不上什么忙,还能得闲。

今日他们跟着徐霖和沈令月一起,又是负责站堂,又是负责行刑,两个随从当好几个衙役来使,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牢饭还能抽空到牢狱边的膳馆里烧一烧,自己吃的饭便不烧了。

饿了的时候,一个人跑出去外头,花点钱买饭回来吃。

晚饭也是金瑞出去买回来的。

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四人回内宅洗手吃饭。

牢房这一片实在潮湿味重,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

这会天已经黑透了。

饭菜摆置在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金瑞也就在石桌上点起了灯。

他和若谷是准备分点饭菜到一边吃的,沈令月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便说了句:“哪那么多讲究,一块儿吃呗。”

金瑞笑道:“谢沈姑娘,我们去一边吃就好了。”

没等金瑞和若谷端起碗,徐霖又说了句:“坐下一起吃吧。”

金瑞和若谷停了停手上的动作。

沈令月坐下来说:“你们少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听啊?”

既然如此,金瑞和若谷也便应一声,跟着坐下了。

他们自己是要守规矩的,但他们少主人发话让他们坐下,就是抬举他们,他们可不能不识抬举。

四人坐着吃饭,桌下还有一只小狗,院子里足够热闹。

当然金瑞和若谷还是守着规矩,并不多说什么话,桌上说话比较随意比较多的,是沈令月和徐霖。

他们说的也都是今天审的那些案子。

金瑞和若谷听一阵,适时地提出了心里的疑惑,“怎么他们认罪那么快,被判了罚了,还都那么高兴?连一句冤枉也不喊?”

徐霖吃着饭没腾出声接话。

沈令月看着他俩道:“一来是他们并不冤枉,二来是,如果案子一直不审不判,他们就要一直被关在牢里。那牢里又脏又臭又阴又湿,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吃的不如猪不如狗,还要时不时挨上一顿鞭子一顿打,身上旧伤添新伤,住久了能剩口气都算不错了。”

这样的话,确实领几十板子比较划算。

若谷想了想,“他们既已经把人抓进来了,又为什么不审也不判,就这么关在牢里,不也是衙门里的负担吗?”

沈令月吃口饭道:“坐牢又不是做客,扔牢里就不管了,烧饭也不过是多添一碗水的事,能多多少的负担?你们以为,他们抓这些人进来是为什么,是为了教育警示,给老百姓除害?”

金瑞和若谷没有回答,听沈令月的语气,他们觉得应该不是。

沈令月道:“这关在牢里没放出去的,都是家里拿不出钱来赎的。他们抓人进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要钱。家里人给多少钱,他们办多少事。给了钱,能在牢里吃上几顿好饭,也能少挨几顿鞭子,给的足够就能赎了罪出去。只要钱给的到位,杀头的罪也能给赎了。”

金瑞和若谷嚼饭的动作慢下来。

沈令月吃口饭又说:“要是全都审了判了,找谁要钱去?”

金瑞和若谷自然听明白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换了他们,也得磕头喊声“青天大老爷”。

金瑞又疑问:“那今天审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没一个说的?”

沈令月:“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不想惹麻烦,不敢说。”

金瑞:“有什么不敢,他们若是说了,少主人自会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看一眼徐霖,回答道:“因为……现在还没有人相信,你们家少主人,能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说完这话,徐霖刚好吃完了碗里的饭。

他没再坐着,与沈令月客气上一句,便起身又往前头去了。

金瑞问沈令月:“这天都黑了,还审吗?”

沈令月点头道:“点灯,审。”

***

这一审便审至了半夜。

接下来的两天,也都是如此。

审到第三天的下午,金瑞和若谷都有些晕晕乎乎了。

好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动脑子的事,只是根据徐霖的吩咐提人,在结案以后再扛起板子打一打人。

再次结了一案后,金瑞和若谷抹一把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

徐霖虽然很想做出点事情来,但他心里也知道,就乐溪县这样的情况,他在短时间内是做不出什么来的。

他也不是不懂体恤人,这便叫了金瑞和若谷出去,掏了银子放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去外面买点冷饮冷食回来吃。

听到买冷饮冷食回来吃,金瑞和若谷自然高高兴兴拿着银子走了。

到了街上没去茶摊上买,而是去了县城里生意最好的茶馆。

到了茶馆里要了几样冷饮冷食,说要带走。

茶馆里搭有戏台子,这会戏台子上恰好有人在唱戏,金瑞和若谷也便坐着看了会戏。

刚看了不多一会,忽有一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到离戏台比较近的一张茶桌边停下来。

金瑞没多注意,若谷瞥到这人停下来的茶桌上,正坐着孙典史和苟捕头,于是便敲一下金瑞的胳膊,让他看过去。

孙典史和苟捕头身穿便服,在茶桌边悠闲地喝茶看戏,不时还跟着哼上两句。

这会哼完了,孙典史端起茶杯问那在桌边停下的人:“人走了吗?”

站在桌边的人摇头道:“还是没走。”

孙典史喝口凉茶放下茶杯,那人又说:“不止没有走,还审起案来了,听说这些天,判了不少案子,放了不少人。”

孙典史嗤笑一下,“他还真想把这戏给唱下去?”

现在眼前台上的戏是戏,徐霖过来闹的这一出出,在他们眼里更是戏——独角戏。

苟捕头也跟着笑:“他一个人,怎么审的案子?文书案卷自己写?自己审自己判自己罚?”

站在桌边的人应道:“应该是吧。”

堂堂一个县太爷,自己审案自己判,自己穿着官服打板子,这场景想想就够滑稽可笑的,孙典史和苟捕头又忍不住一起笑。

孙典史说:“那么多案子,他以为他是神仙,一个人就能审得完?”

苟捕头:“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性子还挺犟。”

孙典史:“那就让他犟,既然他这么愿意演戏给咱们看,那咱们就吃着茶看他演,看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是不是一个人真能支起一个县。”

金瑞和若谷听到了这些话,气得手指攥紧成拳。

他们两人势单力薄,当然也没敢发作。

恰好这时他们要的东西好了。

茶馆跑堂的把装着冷食冷饮的竹筒送到他们桌子上,客气说:“客官,你们要的冰茶冷食都装好了。”

金瑞和若谷拿起竹筒起身准备走人。

然刚站起来,忽又听到苟捕头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知县老爷身边的两个随从么?”

金瑞和若谷还没说话,孙典史又接着说:“看来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啊,还有心情出来买茶饮回去吃,我还以为,你们和你家少主人,每日都在衙门里抱头哭鼻子抹眼泪,哭着要回家找奶妈呢。”

说完和苟捕头一起笑出声来。

金瑞和若谷受不住羞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金瑞手指攥紧了,恨不得开口骂他们两句,若谷碰了碰他,给他递个眼神让他忍住了,然后两人咽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出了茶馆。

金瑞和若谷都憋着气,出茶馆后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到县衙的时候,若谷才出声说:“算了吧,少主人这段时间已经够辛苦的了,咱们就别再给他惹麻烦了。”

金瑞点点头应:“嗯。”

两人回到县衙,便摆出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高兴样子。

徐霖和沈令月在他们走后也没留在牢房,而是去后面唤口气,在勤政苑坐下来休息了一会。

金瑞和若谷找到勤政苑,扬着语调喊一声:“冷饮冷食来喽。”

他们这般高兴的样子,二黄也跟在高兴地汪汪跳。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泡在刑讯房里,在那样的环境下忙了大半天下来,这会能吃点冰凉甜爽的东西,自然是叫人高兴的。

待金瑞和若谷走到桌边放下竹筒,沈令月笑着问:“都买了什么呀?”

金瑞去拿茶杯,若谷打开竹筒挨个说:“这个是沙糖绿豆,这个是香覃饮,这个是甘草冰雪凉水,这个是木瓜汁,最后还有一份冰酥。”

若谷介绍完,金瑞也刚好拿了茶杯茶碗来。

他把茶杯茶碗放到桌子上摆开,若谷与他一起把竹筒里的冷饮倒进茶杯里,先伺候沈令月和徐霖吃冷饮。

等沈令月和徐霖先吃上了第一口,他们也端起杯子来吃。

冰冰凉凉的甜水入口入肚,舒服得呵口气。

沈令月看金瑞和若谷只站着吃,便叫他们:“站着做什么?坐下吃。”

这大半天下来,他们两个一直拿板子在刑讯房站着,案子结了以后又挥板子出力打人,哪有这会还叫他们站着的?

徐霖也跟着说了句坐下,金瑞和若谷便也坐下了。

坐下来吃这冷饮,再多两口,更是觉得一身的乏全都消解了。

吃得心情真松快了起来。

若谷出声问沈令月:“沈姑娘,这些案子,得审多久才能审完?”

平常他和金瑞是只管干活不多问的,但今天在茶馆听到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说的话,便也就不自觉在意起这个来了。

沈令月喝口木瓜汁回答他说:“这个可说不准,还得看案子好不好断,积压的案子这么多,反正一时半会是审不完的,快的话一两个月,若是慢的话……就说不准了……”

光处理积案这一摊子事就这么难了,想想接下来还有人口田亩赋税等更大的摊子在等着,金瑞和若谷听得忍不住想叹气。

这要是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怕是一天都撑不住。

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泄徐霖的气,而且刚才他们在茶馆受了孙典史和苟捕头的羞辱,心里也正憋着一大口气呢。

于是金瑞忽说:“便是三年五载,咱们也扛得住!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咱们少主人也能把一个县给支起来!”

好,这两个也是有志气的主。

沈令月笑着端起杯子来,“好!那咱们就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清楚,乐溪县到底是他们做主,还是咱们知县老爷做主!”

金瑞和若谷配合地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的杯子边。

沈令月又看向徐霖,声音清脆充满能量道:“知县老爷,有没有信心?!”

“……”

徐霖默一会。

然后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端起杯子跟他们碰到一起,“有!”

二黄:“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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