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他没与沈令月多说这个,只道:“用晚膳的时间到了,咱们用膳去。”

沈令月扶他到素舆上,推着他去用膳。

她感觉出来霍擎天不想多谈处理政务的事,所以饭桌上她也就没多提。

吃完饭准备回去了,她找冯渊问过,才知道霍擎天根本没有看几份奏折,倒是听着奏折里的内容,睡了好觉。

沈令月听罢,表示理解说:“看文书确实劳神,一下子看那么多字肯定头晕,不过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前面起手的时候多少都有些痛苦,但做多了熟练了以后,也就得心应手了。”

冯渊接话道:“但愿吧。”

然事情并没有往他们但愿的方向发展。

霍擎天接下来听奏折内容的时候,还是回回都睡觉。

冯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心里是把霍擎天放在第一位的,只要他好就成。

内阁那边疑惑了。

皇上都批了好几日的奏折了,为何不找他们议事呢?

不但不议,对于奏章里报上来的事情,他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点的意见。

吴冕和李纪远抽空去找了冯渊,问其中缘由。

冯渊找不到旁的借口了,也便跟吴冕和李纪远说了霍擎天根本没看奏折的事。

预览只是走个形式,内阁写好票拟之后,他也并不再看,仍是让司礼监来做主。

吴冕和李纪远听了也就了然了。

纯属是白期待了一场,吴冕直接道:“那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就是毫无意义地多折腾了一遭。既然不想看,又何必做这个样子?”

多耽误时间不说,弄得也实在麻烦。

吴冕敢这么问,冯渊不敢就着这话答。

他看着吴冕道:“阁老,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

吴冕也知道他们这位皇上的性子。

他没再说别的,既已经弄清楚了原委,也就起身辞过了。

走出司礼监的大门,心里对皇上的期待也没有了。

走在长街之上,吴冕与李纪远说:“我还真当他有心要做个好皇上了。”

李纪远接他的话道:“这样也未见得不好,要是真事事都管起来,只怕有分歧,怎知又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事,只怕烦得更多呢。”

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他做事常常一意孤行,不愿听人劝告,在前线打仗尚且如此,导致自己断了腿,若真处理起政务来,只怕更是如此。

罢了。

只要他不折腾,就是最好的了。

怎敢期望他能做个好皇帝。

***

因为要转述奏折内容让霍擎天“预览”,冯渊比从前要忙一些。

通政使司今日仍把奏折送到西苑。

冯渊这回却没有立即把奏折拿去给霍擎天。

思考片刻之后,他找来了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

他与几位秉笔先坐下,把奏折全部预览完,写下每本奏折的关键内容,然后把预览完的奏折直接送往内阁,自己则拿着总结出来的内容去找霍擎天。

霍擎天还是那样,听到这些内容就头疼犯困。

他不喜欢听这些事管这些事,却也没有开口免了这一事,仍是要每日预览。

冯渊拿着提炼出来的奏折内容,与之前一样一件一件说与霍擎天听。

霍擎天也是听不到三五件事,便头晕犯困,要么走神发呆,要么就直接睡了。

今日他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忽目光一掀看向冯渊。

他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打断冯渊转述奏折,看着他问道:“只听你在这里说,怎么没见今日的奏折?”

冯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甚好。

这样一来,能节省霍擎天听奏折的时间,能节省他看奏折转述奏折的时间,也能用最少的时间,把奏折送到内阁,让内阁即时处理。

因而冯渊回话说:“奴婢怕主子过于劳累,所以先把奏折都看过了,把里头要紧的信息写了下来,这样能让主子更快听完奏折里的所有事情。”

霍擎天盯着冯渊,没有显露赞许,反而眼神阴冷起来。

他没搭冯渊说的话,仍旧问:“朕在问你,今日的奏折去哪里了?”

看霍擎天如此,冯渊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他小心起来,放低了声音又道:“回主子的话,今日的奏折奴婢且都看过了,想着多节省些时间,让内阁早些处理,便让人给内阁送过去了。”

霍擎天那阴沉的眼底蓦地升腾起火气。

他猛拍一下桌面怒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出事了。

冯渊立马去到案前给霍擎天跪下。

他伏着身子不敢动,“主子息怒,没有人让奴婢这么做,是奴婢自己……”

“是不是内阁那些老家伙让你这么做的?!”霍擎天打断他的话,继续怒问。

冯渊想解释,却不得张口的机会。

霍擎天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越发激烈道:“朕只是没了一条腿,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勾连一气,这样糊弄朕欺瞒朕!没有经过朕的允许,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谁?!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现在敢不让朕看到奏折,以后还敢做什么?!”

冯渊头上已是冒汗了。

他总算得了机会,急着出声道:“主子,您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糊弄您欺瞒您啊!奴婢的主子只有您一个,更不会与他人勾连,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样一来,事情办起来能更快些。是奴婢没有提前请示主子,是奴婢的错,请主子恕罪。”

冯渊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思。

要是有,他这么多年,多的是机会独揽大权。

但他也是习惯了,便是那奏折里的,事关国家事关百姓的大事,都是由他来做主的,他是真没想到,这点无关痛感的小事能激起霍擎天的怒火。

而这件小事,在霍擎天心里性质完全不同。

他不管冯渊是为了什么,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挑战他身为皇帝的权威。

他们竟然敢私自把奏折送去内阁,拿几张破纸来糊弄他,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收不住汹涌喷薄的怒火。

忽而又出声叫:“来人!”

***

“老大!老大!!”

苏溪舟的声音远远传进值房。

听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令月站起身来,往值房大门上迎了一下。

看到苏溪舟急着气息到跟前,她先出声问道:“怎么了?”

苏溪舟稍微缓一下气息,与她说:“听说皇上在西苑发火了,杖责了冯公公。”

执杖行刑的人是锦衣卫的,所以他这边得了些消息。

沈令月听得这话,下意识一愣。

她看着苏溪舟确认地问:“杖责了冯公公?”

那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公公,代皇上处理政务,朝中数一数二的要紧人物。

苏溪舟肯定道:“是!杖责了三十。”

锦衣卫的三十大板,若手下不留情的话,是能把人给打死的。

沈令月下意识又接着问:“为的什么?”

苏溪舟哪知道啊,只能冲她摇头。

沈令月凭自己也想不出来,心里只有疑惑和不解。

这些日子霍擎天表现得挺正常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不说,还主动要求看奏折。

这突然之间的,怎么又发起疯来了?

就在沈令月不解时,那西苑的太监也来了。

他领了沈令月去西苑,并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蹙眉叹气。

他怎么会连冯渊也怀疑,还如此对待呢。

冯渊要是对他不忠,对他有异心,哪还需要等到这个时候。

沈令月进西苑见到霍擎天时,霍擎天瞧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坐在宝座之上,靠着椅背,仰头闭眼,双手闲闲搭在椅把上。

在沈令月给他行礼时,他睁开眼睛来。

沈令月行了礼过去与他说话:“听说冯公公惹霍兄不高兴了。”

霍擎天的眼神仍是冷的。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来替他说话?”

沈令月看他一会,轻轻吸口气道:“阿月不替任何人说话,只关心霍兄。”

霍擎天抓在椅把一端的手指放松了些。

他坐直起身子来,慢声又道:“朕信任他,让他替朕处理政务、管理国家,养得他胆子肥了,朕要是不惩治他,他怕是要爬到朕的头上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他不敢的。”

霍擎天冷笑,“他的权力是朕给的,他用的多了,哪天当成是自己的了,也就敢了。”

沈令月看着他,心里忽而不受控地冒出丝丝寒气。

原她还想说,冯渊是伺候他长大的,与别人不一样,他掌权这么多年,也没依仗手中权力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应该是不会的。

但看着他的脸,她最终把这些话都咽下去了。

片刻之后,霍擎天自己放松了下来。

他又看向沈令月说:“闷得慌,带我出去走走吧。”

沈令月应了声,扶他上素舆,带他出门。

这会正是初春时节,在花园里逛一圈,赏着梅花吃茶,倒也惬意。

然惬意的只是表象而已。

霍擎天和沈令月心里,各有各的事情。

待沈令月陪霍擎天用完晚膳走后,霍擎天的脸便又沉下来了。

梳洗完躺到床上,他的心在夜色中跟着一起往下沉。

他没有办法真正地高兴。

他最痛恨的生活,成为了他现在每一天的日常。

他心里总还是憋着一大口气,找不到真正的发泄口。

越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越是翻涌得厉害。

因为冯渊的事,这一晚他越发是想的多。

想得憋闷,想得烦躁,想得完全没有困意,无法入眠。

他想,连司礼监的奴才都敢对他这样,那内阁呢?

内阁那帮老东西,是不是仗着自己劳苦功高,身上担着国家和百姓,仗着朝廷离不开他们,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无法接受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废物,更无法接受被他们当傻子一般糊弄。

他无法接受。

朝中的人再不把他放在眼里。

糊弄着他让他自生自灭,等着他死,好让新的皇上接手天下。

或者,待他成为废物,完全失权以后,干脆直接逼他退位。

然后让他在这西苑里头,继续默默等死。

越这么想,心里越燃起一团火焰灭不下去。

他被这团火烧得睡不着,忽而从榻上翻坐起来,重声叫道:“冯渊!”

不多一会,有个太监进来,跪下回话说:“皇上,冯公公今日受了刑……”

是的,他忘了自己把冯渊给打了。

于是他不找冯渊了,直接又道:“那把孟善贤叫来。”

这孟善贤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冯渊认的干儿子。

他闻得皇上叫自己,连忙起床穿戴好,往霍擎天这边赶了过来。

进了寝宫,霍擎天已经穿好衣服梳好了头发。

他身上穿的是红色朝服,面目威严地坐在素舆上。

冯渊今日刚挨了打,现在在霍擎天身边伺候的人,无一不是吊着一颗心。

孟善贤向他行了礼,小心问道:“主子,您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看着他道:“朕要召开朝会。”

孟善贤什么话都不敢乱说,连想都不敢乱想,直接接话道:“那奴婢这就安排人通知下去,让所有与会朝臣,明日一早,准时到奉天殿参加早朝。”

结果他还是错了。

霍擎天看着他,跟他说:“是现在。”

“?”

孟善贤没压住心里的疑惑,直露在了脸面上。

现在召开朝会?

这个时间,各家各户都差不多熄灯上床睡觉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敢说,连忙又应:“奴婢这就去办。”

***

城东别院。

沈令月坐在罗汉榻上发呆。

她来到这就没说话,只连声地叹了几口气。

徐霖借着灯光看她一会,再次出声问她:“到底怎么的了?”

沈令月那呆滞的眸子里聚起光来。

她看向徐霖,又默了会,然后才把今天冯渊挨打的事跟他说了。

徐霖听了也意外,“近来不是好了许多么?”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微微仰头看着房梁软声说:“想来是我乐观了。”

说着落下目光,又看向徐霖,“现在我在他身边,都会不自觉感到害怕。今天是冯渊,明天又会是谁,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冯渊好歹一直守着奴才的本分,我僭越的地方可就太多了,私下里,我连皇上都没怎么叫过,很多时候也不跟他行礼,他哪天要是对我起了杀心,随便一个罪名就能砍了我。”

徐霖听了这话,也深深吸口气。

他看着沈令月想一会,宽慰她说:“应该不会的,他虽是皇上,但也不能手下无人,若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岂不孤立无援?你又是功臣,不止在朝中有地位,在百姓心里也同样有地位,不是那么好杀的。”

感情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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