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徐霖没说,沈令月自己也没有往上提。

想想冯渊伺候他长大,感情还不够深厚么,他还不是说打就打。

沈令月叹口气,还未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

若谷进了院子叫“少主人”,声音听起来比较着急。

沈令月每回都是在睡觉的点来找徐霖的。

在这个睡觉的时间,若谷没有到徐霖的院子里来过。

既来了,必是有要紧事。

听着他的声音着急,徐霖直接起身。

出了上房的门,他看着若谷走到跟前,先出声问了句:“怎么了?”

若谷目光下意识往房里瞥了一眼。

他没多管屋里的状况,只看向徐霖回答道:“有人来通传,说是皇上要召开朝会。”

召开朝会?

徐霖也以为是叫去上早朝,所以便应了若谷一句:“好,我知道了。”

若谷知道他理解错了。

忙又道:“少主人,是现在就要去。”

什么?

徐霖听得一愣,“现在?”

若谷冲他点头肯定:“是,就是现在。”

这就叫人感到很是意外了。

这个时辰,大多人都睡下了,怎会这时候召开朝会?

若谷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徐霖没再多问他,只让他去打水来,自己忙进屋,去与沈令月说这事。

沈令月已经听到了若谷的话。

她也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突然要在这夜里召开朝会,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起身道:“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霖道:“且去看看吧。”

这也不是能想不去就不去的。

沈令月点点头,与徐霖别过,也就赶紧回侯府去了。

参加朝会要穿礼服。

她身上穿着便服,不能直接进宫,得先回去换衣服才行。

沈令月急急忙忙回到侯府,喜儿和寿儿果然都起来了。

她们对沈令月的行踪并不好奇,只跟她说了,皇上临时召开朝会的事。

时间比较紧,沈令月没与她们多说什么,直接让她们帮着换礼服。

换好礼服整理好头发,在夜色中急赶忙赶往宫里去。

去到午门外,许多大臣都已过来了。

人多聚在一处,少不得互相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无人说出个所以然了。

因为实在想不到,最近有什么大事需要这半夜里开朝会。

沈令月在人群中听了几句议论之声,不曾参与。

吴冕忽带着另三个阁臣,来到了她面前,出声问她:“想问问沈大人,皇上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这时候召开朝会?”

他们早点知道因由,等会也好应对。

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冯渊今日被打的事情。

横竖她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要现在开朝会,所以也就回了句:“卑职虽比诸位阁老见皇上的时间多一些,但也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没有人知道。

那便都揣着疑惑入午门进宫去了。

进奉天殿按位次站立。

待霍擎天来了以后,由孟善贤扶着坐上宝座,众臣一起向他行礼。

大殿中灯烛摇晃。

来参加朝会的所有朝臣心里都揣着好奇,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却并不着急。

他姿态极高地坐在宝座之上,俯视群臣,慢声开口道:“朕近来忧国忧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遂叫众卿过来,谈一谈治国之道。”

“???”

众朝臣听了这话,不是眼露疑惑,就是左右转头看旁边的同僚。

这大半夜里,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喊到宫里开朝会,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沈令月也没忍住,默默抬头看了霍擎天一眼。

看一眼后她落下目光,看着脚下地砖,在心底深深闷了口气。

这事接受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几个人想谈什么治国之道,多的是想发牢骚的。

白天在衙门里已经累死累活了,晚上回到家就想睡个好觉,结果刚睡着不久,又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在这冷天里,匆匆忙忙穿礼服,赶来宫里。

这么折腾,竟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可他们也不能发牢骚。

因为按规矩,皇上有权力召集朝会,且众官员无故不得缺席。

这“治国之道”也是大道,不容任何人轻视。

他们能抱怨霍擎天没事瞎折腾么,不能,因为在大面上这是勤勉。

怨气蔓生。

没有人立即接霍擎天的话。

沈令月身为武将,只会谈用兵之道,不会谈治国之道,自然也不发话。

隔了一小会,那史有节站了起来。

他手持笏板,先吹捧霍擎天又谈治国道:“皇上心系国家与百姓,忧国忧民夜不能寐,是天下百姓之幸。《管子.治国》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史有节就这么背了一篇文章。

最是讨厌听大道理,讨厌人掉书袋的霍擎天,竟让他背完了。

他也不知听还是没听,待史有节说完以后,瞧着挺满意的样子,又问其他人。

史有节身后也是有人的。

那周齐又站出来,大论特论一番。

霍擎天精神头很足,没有一点困的意思。

倒是殿中站着的许多官员,低着头偷偷闭眼休息。

有的年纪实在大的,精力不够,实在撑不住,甚至打起了瞌睡。

霍擎天没有瞧不见的,他重呵一声惊醒所有人,然后冷笑道:“朕还以为众卿有多勤政爱民,平日里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让你们说,你们又没话说了。没话说也便罢了,连精神也打不起来是何道理?!你们就是这样治国爱民的?”

妙啊。

从前对道德嗤之以鼻,把道德踩在脚底下的人,现在竟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拿道德绑架起了他们。

说绑架且浅了些,应该说是对付。

道德眼下成了他的武器。

他们无话可辩,只得听训。

听训又不知听了多久,待朝会散了,走出大殿时,许多人脚下都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面,一不留神就要倒地了。

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心情了。

各人赶紧回家,脱了礼服赶紧上床睡觉。

然也没睡上多久,便到了次日,要起来去到衙门里点卯。

作为朝臣中的一员,沈令月也是如此。

被折腾了一夜,睡的时间不够,次日到了衙门里,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晌午得了机会,没有人来找她,她在值房补了一觉。

醒来后脑子还昏,也便歪在榻上又发了会呆。

发呆的时候想的自然还是霍擎天。

他在昨日打了冯渊,又在半夜里折腾了朝中众官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劝他,能不能劝动他。

可是又能怎么劝呢,只怕话一说出来,更像是在指责他,只会激怒他。

想得烦闷,索性也便不去想了,爬起来忙衙门里的事情去了。

沈令月没敢贸然去劝说霍擎天。

霍擎天也没有安分下来,只消停了一日,便又有了动作。

他仍是在晚上召开朝会。

这次不是在夜里,而是在各衙门下衙的时间。

他把众官员从衙门里叫到宫里,开的是朝会,议的却仍不是什么“正经事”。

开完朝会以后,他也不让人回家,又在奉天殿赐宴。

这宴席一摆就是一两个时辰,他还非得逼人喝酒,不喝就是抗违抗圣意。

待他尽兴散了宴会时,又是深夜时分了。

多数朝臣都被折腾的累,又吃了酒,在夜色中摸黑回家都困难。

到家也睡不得多久,闻得鸡鸣便要起床,到衙门点卯。

如此一回两回也就罢了,结果霍擎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只要他来了兴致,便召集开朝会,并大宴群臣。

朝中众官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年轻些的还好,那些年纪大的,感觉一条老命眼看就要被折腾没了。

真个是。

苦不堪言!

被折腾也就罢了,还十分的憋屈。

只因霍擎天站在理上,拿规矩和道理压得他们无话可说。

他们没办法,只能给首辅吴冕施压,让他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照这样折腾下去,大伙儿还怎么做事?

干脆衙门里的事都不管了,也不用管国家兴亡和百姓死活了,全陪皇上取乐算了。

吴冕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硬刚,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于是在硬刚之前,他又拉下老脸,悄悄找了沈令月。

沈令月身为朝中一员,自然也感受到了折磨。

她可以为了办案子不眠不休,可以为了打仗不吃不喝,但不想被这么干折腾,被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消耗。

谁不想白天在单位干完手里的活,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现在白天仍旧要忙,晚上又要被拖着开会说废话,开完会还得被拉着喝酒,全程陪笑脸,折腾到半夜不得睡,几人能感觉不痛苦?

可是……

沈令月看着吴冕说:“阁老,我早已尽力了。”

自打霍擎天受伤,她就一直陪着他开解他鼓励他,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和他一起熬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愿。

说起来,又怎么会如她所愿呢?

霍擎天原就是这样的人啊,他原就是靠折腾活着的人。

老天断他一条腿,越是让他没有能力折腾,他越是不可能甘心的。

吴冕轻轻闷口气,没有多为难沈令月。

他松了语气道:“说起来,这段时间你是最辛苦的。”

总算他能看到她的辛苦和难处。

她陪霍擎天的时间最多,付出的心力也最多,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是清楚。

沈令月心里有被理解和肯定的触动,又道:“感谢阁老的理解。”

吴冕叹口气,“罢了。”

话说到这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吴冕主动结了话题,换了语气又与沈令月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送沈令月走时,他又道:“不便多留你,待哪一日我在朝中干不动了,告老还乡,远离了庙堂,到时候你若有机会去到我的家乡,我一定治上一桌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你。”

听起来是挺不错的。

沈令月笑着应道:“好啊。”

***

沈令月嘴上虽没有答应吴冕什么,可也并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她还是尽了自己能尽的最后一份力。

她利用锦衣卫,收集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霍擎天总是夜开朝会,而对朝政和京城各衙门产生的一些不好的影响。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朝政崩坏,纲纪废弛。

想到“朝政崩坏,纲纪废弛”的时候,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一时竟迷茫起来,不知道究竟是霍擎天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她以前是那么理解霍擎天,讨厌所谓的纲纪伦常,现在竟想用这样的道理去劝说他。

她糊涂了。

想不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便不想了。

去做眼下觉得对的事情就是了。

于是她拿了收集来的信息去找霍擎天,拿给他看。

霍擎天看的时候很平静,看完也很平静。

他也看出了沈令月此趟的目的,于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折子扔在手边的案上,冷声问了句:“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沈令月还未开口便结了舌。

她很明白,她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

于是她默一会,低眉应了句:“阿月不敢。”

霍擎天声音仍冷:“那就拿着你的东西退下吧。”

沈令月:“是。”

沈令月应完话,过去拿了自己的折子。

折子拿在手里后,她却没有立时就转身退下。

她站着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没能彻底忍住,暗暗闷下一口气开口,用朋友的身份和语气,低声问了句:“霍兄,一定要这样吗?”

霍擎天看着她不说话。

沈令月咬咬牙,抬起头看向霍擎天。

原想豁出去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想着去他妈的皇权和君臣。

但在碰上霍擎天的眼神后,她又噎住了。

理智告诉她,她要说的话除了会进一步激怒霍擎天,不会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沈令月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低眉行礼道:“臣……告退。”

***

霍擎天是个不识劝的人。

他原就一身反骨,别人越是劝他让他不要做的事情,他就越是要去做。

因而沈令月给他看完折子的当晚,他又下令召开了朝会。

朝会结束以后,在沉下来的夜色中,照旧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朝臣中,被折磨得痛苦,心里有怨气的占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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