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但身为臣子,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情绪来,仍都打着精神,依着规矩和礼节办事。

沈令月跟着众官员按座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憋闷,比白日里从西苑出来的时候还多。

因而在尽了宴席上该尽的礼数之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管自斟自饮,端着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喝起闷酒来。

闷酒喝下五六杯,目光一瞥,忽瞧见吴冕从他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酒壶瞧他,只见吴冕走到大殿中央,向坐在上座的霍擎天行礼道:“皇上,近日朝中事务实在繁多,臣手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处理得不及时,只怕会耽误了要事,所以臣请求皇上,允准臣先行退下。”

吴冕这话一说完,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霍擎天原本举杯欢笑,这会脸上也没了半点笑意,只剩阴冷。

在座的大部分朝臣都知道,吴冕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

不管他的请求有多正当,不管他要处理的国事有多要紧,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就是在不给霍擎天面子,在跟霍擎天对着干,在让他不痛快。

但他没有办法,他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被霍擎天折磨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若手上无事,国家不需要治理,陪霍擎天这么折腾也就算了,他尚且能忍得住,但他实在放不下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政事。

霍擎天沉着脸色盯着吴冕没说话。

不多一会。

李纪远又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吴冕侧后站定,同样行礼道:“也请皇上,允准臣先行告退。”

李纪远之后又是张钦和蒋立。

再之后,更多的官员陆续站了起来,全部站到四位阁老身后,个个态度刚硬,言说衙门里事多,请皇上允准他们先行告退。

好好好。

霍擎天坐于上座盯着他们,脸上已不止有阴沉,眼中还多出了戾气。

他手中捏着酒杯,越捏越紧,几乎要把杯子捏碎。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件事!

恨这些朝臣联合一气,一起给他施压,让他憋屈让他难堪!

他就知道。

这些老东西根本就不会臣服于他。

若他不拿出皇上威严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爬到他的头上,无视他,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

个个都以国事为借口。

这个国家,到底是他的,还是他们的?

他们怕是忘了,他才是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

就在霍擎天要怒起摔杯的时候,史有节忽又站了出来。

他先给霍擎天行了礼,然后看向吴冕等一众人说:“吴阁老,诸位大人,诸位同僚,皇上赐宴乃是天大的恩赏,君恩如海,君恩如山,如何能不等结束就退?”

听到史有节的话,站于大殿中的朝臣,多有想撸袖子上去抽他的。

他们有的用目光瞥史有节,那眼神中尽是鄙夷和愤恼。

吴冕站于最前,低眉接话道:“三巡已过,君恩已受,臣等谢皇上恩赏。实在是任上事务繁多,需要多花时间去处理,不得已才请求早些告退。”

“不得已?”

史有节又道:“阁老的意思是,皇上赐宴,耽误了诸位处理任上的事情?”

吴冕忍着心里的气。

沉着声音接话:“臣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敢有这个意思。”

史有节:“既不是这个意思,那诸位大人处理不完自己衙门里的事,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有没有可能,是诸位大人,自己的能力不够?”

“……”

话说到这里,吴冕冷目看向了史有节。

他身后站着的朝臣,也多有直接转头看向史有节的。

他们眼里的情绪也都差不多,想动手过去打死他。

而霍擎天听到这,心里舒服了。

他原本紧捏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下来。

他闲闲把酒杯扔在案上,神态也放松了,懒懒靠到身后的引枕上。

罢了。

总不能真的指责皇上。

吴冕收回目光,接着话道:“是臣等能力有限,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处理好任上事务,恳请皇上理解,允准臣等,先行告退。”

霍擎天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

不过他面子保住了。

吴冕等人既退了一步,自认能力不行,他也便不打算僵着了。

于是暂忍了这口气,死盯着吴冕,用阴沉的语气道:“好,朕允了。”

话语背后的意思是——朕也记住了!

吴冕领身后众臣又行礼谢恩,而后告退。

他们转身而走,在霍擎天眼里看着,格外刺眼。

他手指握紧椅把上的龙头,眼底又浮戾气,目光死死锁在吴冕身上。

好一个内阁首辅!

在这些跟随而去的朝臣心里,是不是他才是皇上!

吴冕等人走了。

史有节这又开口说话,与霍擎天说:“皇上莫要因为此事坏了心情,臣等陪皇上继续饮宴。”

是的,还是有人留下来的。

有想巴结出头的,也有明哲保身态度中立不想惹事的。

沈令月也没有跟着走。

她身为锦衣卫,不能出头下霍擎天的面子。

她的职位和职责要求她,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

霍擎天有想通过饮宴取乐的心思,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释放心里积压不散的情绪,让文武百官无条件臣服于自己。

现在吴冕等人走了,他心里再度装满恼愤,饮宴的兴致也就不高了。

因而不过又小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场宴会。

宴会结束,霍擎天接受完礼拜,先行退场。

其他人在他走后,也都按序出大殿。

出大殿以后,史有节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待下了大殿的台阶,他快步去到沈令月身边,出声关心道:“沈大人瞧着今日心情不大好,陪皇上饮宴,怎么从头到尾都自己喝闷酒?”

沈令月今晚吃了不少闷酒。

她有些醉意,也便随性一些,一副不愿多理史有节的样子,笑一声道:“与史部堂有什么关系?”

史有节又道:“我也是关心沈大人……”

“史部堂!史大人!”

史有节话还没说完,忽被身后传来的叫声给打断了。

史有节和沈令月一起回头,只见喊着史有节追过来的是太监孟善贤。

他追到史有节面前道:“史大人留步,皇上有请。”

皇上私下召见史有节?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史有节也稍微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道:“劳烦孟公公带路。”

史有节跟着孟贤贤回去了,沈令月仍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以后,她收回深深吸口气,转身慢着步子出宫去了。

那厢,孟善贤领着史有节去了奉天殿的西暖阁。

霍擎天这会仍在更衣,换下了身上的朝服,穿上了更舒服方便的常服。

史有节在外间等了一会。

待霍擎天更衣后出来,他连忙跪下给霍擎天行大礼。

霍擎天在孟善贤的搀扶下坐上宝座,出声叫史有节免礼,又赐坐。

史有节高兴得眼底都是亮光,在霍擎天面前坐下后,眼底的兴奋几乎要藏不住。

他忍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因为今晚的事,霍擎天心里的气还没有消。

他脸色并不好看,声音也沉,开口道:“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现今的内阁怎么看,对首辅吴冕怎么看。”

朝中谁不知道,皇上和内阁的关系,对吴冕的态度。

史有节自然放心大胆动用心计,回话道:“回皇上,吴阁老劳苦功高,国家和百姓都担在他一人身上,人人都说,这朝中没了谁都行,没了吴阁老不行。”

霍擎天听了这话,果然手指攥起。

他又问:“朝中的大臣,是不是都听他的?他的话,是不是比朕的圣旨还管用?”

史有节道:“吴阁老掌管内阁这么多年,朝中大事小事都由他处理,朝臣自然都听他的。但他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只是朝臣,怎能跟皇上您相提并论?”

霍擎天冷笑。

真的不能跟他相提并论吗?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敢在宴会之上驳他这个皇上的面子,带着那么多朝臣提前离席。

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实在可恶!

他看向史有节,又问:“那你说,如果哪一天朕和他在政事上意见相左,内阁是会听朕的,还是会听他的?”

“这……”

史有节结舌。

片刻又叹气故意说:“内阁的大学士都是吴阁老提上来的,只怕……”

这话自是能精准刺激到霍擎天的。

内阁里都是吴冕的人,怎么会心悦臣服听他这个皇上的?

霍擎天闻言深深闷口气,看向史有节又问:“朕记得你当上兵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到了现在,也没入得内阁?”

不是有些年头了,是很有些年头了。

他隆正三年被提拔做了兵部尚书,到现在的隆正十三年,已有十年了。

他熬得憋屈,熬得心焦,熬得都要吐血了。

史有节又低眉叹气,回霍擎天的话说:“正因为臣的兵部尚书是皇上亲自提携的,所以一直在朝中受他们排挤,别说进内阁了,他们甚至不想让臣呆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这些年若不是臣小心翼翼,一点错也不敢犯,只怕早就……”

霍擎天听了这话,瞬时眼冒怒火。

他猛拍一下椅子把手怒道:“岂有此理!”

他提携上来的人,他们这样排挤针对,那针对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吗?!

史有节成功挑起了霍擎天的火气,忙又开口,继续挑拨道:“皇上息怒,许也是臣能力有限,实在入不得吴阁老的眼,所以才……”

霍擎天手指捏得紧,咬着牙道:“吴!冕!”

原来这朝廷是他吴冕的,内阁也是他吴冕,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他不想让谁进,谁就不能进吗?!

事实上并不如此。

如今的朝廷算是比较公正的,选拔官员多看政绩看出身看能力,并不由内阁完全做主,更不由吴冕一个人做主。

史有节知道霍擎天必会相信如此,所以他也便暗示成这般。

在朝中熬了十年,被排挤了十年,被打压了十年。

在这一晚,他的目的就这么达到了。

霍擎天看着他,又带着戾气说:“好!他吴冕不想让你进,朕偏要让你进!朕要让他知道,这朝中,到底是他做主,还是朕做主!”

当然这不止于较劲。

说到根上,还是要争权。

内阁全是吴冕的人,怎会听他的?

他现在需要内阁有自己的人,而他眼下挑中的人,就是最听话最好用的史有节。

史有节激动了。

他连忙起身又跪下道:“臣谢皇上隆恩,臣以后必当,誓死效忠皇上!”

***

雨丝密密如幕。

沈令月站在正房门下,于廊庑下看着雨幕出神。

雨是在她回侯府走到半路下起来的。

眼下这时节,夜晚仍有些冷,下起雨后,冷气更是丝丝入骨。

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天,她在宴席上吃闷酒而有的醉意,这会已经全都消散了。

她看着雨幕出神,脑子里纷乱地想很多事。

想也想不明白,捋也捋不顺畅,最后全部结成了一团乱麻。

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也是纷乱的,让人心烦。

想到最后,沈令月深深吸一口这扑面的冷气,在心里想——罢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她管不了,也不管了。以后,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了。

这一夜伴着雨声,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晨起,仍旧穿好日常官服,到衙门里点卯去。

昨天晚上宴席散了以后,霍擎天找史有节去说了什么,沈令月没有再多好奇,也没有花心思去打听。

皇上的事,原就是不该随意打听的。

她沉下心来,专心忙衙门里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霍擎天都没有再召她入西苑。

当然她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很多事情她不特意花心思打听,也是能听到消息的。

譬如说霍擎天没有召她入西苑的这段时间,频繁召见了史有节。

这件事不止沈令月知道,其他朝臣也都看到眼里。

而这件事,在众人眼里,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沈令月失宠了,现在在皇上面前得宠的,变成了史有节。

霍擎天对史有节的宠幸,并不只表现在私下召他入宫。

不久之后,孟善贤便到内阁宣了一道圣旨——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内阁。

朝廷里的人事任免,有完整的流程和手续。

皇上跳过所有流程,不与任何朝臣商量,独断专行,直接下中旨提拔官员,皇权绕过程序、破坏制度,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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