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不提眼下朝中的事情,怀念起过往来,心情倒也好上不少。

满朝文武,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过被风水气运流转到的史有节。

当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服他入内阁,他现在又刚入内阁,根基尚不稳,因而他也没有张扬,未在家中大摆宴席请客庆贺。

但他的几个心腹,还是悄悄携了厚礼上门,祝贺他成功进入了内阁。

没有舞乐,史有节只在家中摆了一桌酒菜。

他只当寻常请客吃饭,领着几个心腹于桌边坐下,接受他们的恭贺与奉承。

史有节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他常年巴结别人,甭管是太监还是女人,只要他觉得有用,他都不顾名声舔着脸巴结奉承,为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再受别人巴结奉承罢了。

这一天这一晚,他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桌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叫他听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万分舒畅,每一次的笑声也都是完全发自内心。

想想被打压了十年熬了十年,现在自然是无比的痛快。

解气的痛快话说完了,周齐端起酒杯又敬史有节酒,谄媚地笑着说:“阁老现在既得了圣宠又入了内阁,以后只需再熬一熬,把吴冕那几个资历老的都熬走了,那内阁首辅的位子,就是阁老的了。到时候,阁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听得这话,史有节却没有很向往很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周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开口道:“熬?过去这十年,本官熬得还不够辛苦?还不够憋气?吴冕、李纪远、张钦、蒋立,他们有四个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熬走?现在既让我得了圣宠,入了这内阁,我就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打压拿捏。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我不需要他们来让,我自己会争!”

他都得皇上宠幸了。

皇上如此强硬把他送进内阁,他难道还要看吴冕四人的脸色?

熬算什么本事。

他也绝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

他要争,他要斗,他要抢!

先把最硬最难搞的吴冕干掉,剩下那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一句话。

谁挡他的首辅路,谁就得死!

在座的都明白史有节的心理和话里的意思。

他们拍着马屁又道:“有皇上给阁老撑腰,阁老登上首辅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贺阁老,荣登首辅宝座!”

史有节听了这话觉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时,绝不会亏待各位!”

其他人听了话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节。

史有节次日要到内阁里去,这是他首入内阁,他还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并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

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这一夜睡得极好。

次日晨起,梳洗罢用了早饭,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出门,直去到东华门外。

在东华门外下轿,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

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宫门,去往内阁值房。

***

内阁值房。

李纪远刚到不久。

看到吴冕从后头出来,他开口问道:“阁老昨晚又没回去?”

吴冕回答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腾。”

李纪远又关心道:“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

吴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干上多少年,所以趁现在还有精神,尽力多干些,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些力。”

主要是他责任心太强,心里放不下天下万民。

倒也不是他真的贪恋权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辞过官。

实在是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都不是很愿扛事担责的人,做事权衡多顾虑多,所以担子大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想之前梁越做首辅的时候,很多事也都是他这个次辅拍板下决断。

在李纪远眼里。

吴冕哪是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一些力,他尽的一直是全力。

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入了内阁当上首辅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熬至如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比从前了,仍旧夜夜孤灯下,案牍劳形。

李纪远又默默叹气,越发觉得阁臣不好当。

便是吴冕如此鞠躬尽瘁,也未见得什么真正的好处。

皇上敌视他们,总是为难他们,最主要为难的也就是首辅。

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下面官员的利益,下面的官员对他们又有意见。

现在史有节进了内阁,他们以后怕是更难了。

李纪远刚想到这,史有节正好来了。

他与他们疲惫黯然的模样不同,他满脸的春风得意,进门后向吴冕和李纪远行了礼,笑着道:“以后劳烦各位阁老关照指点。”

吴冕不愿与他这种人为伍,也不与他维持表面客气,只道:“你有皇上撑腰,还需要我们的照顾么?”

史有节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确实不需要,不过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所以这吴冕最是可恨!

他现在得了皇上的宠幸,又入了内阁,他还是这么不给他面子!

剩下的李纪远三人,倒是没有吴冕这么直接,但心里也都瞧不上史有节。

他靠中旨入阁,朝中大多官员都是瞧不上他的。

因而史有节虽如愿入了内阁,却并不能融入。

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无视,第三天直接被当成了空气。

便是坐下来议事,也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接他的话。

史有节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心底恨意滋长得越发茂盛。

再几日后,得了霍擎天的召见,被问到入阁后如何,他便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叹着气与霍擎天说:“原是臣不够格,便是皇上保举臣入阁,也还是……”

说着又是黯然地叹气摇头。

霍擎天自是听得出来。

他手握龙椅道:“因为是朕下旨让你入阁,所以他们还是排挤你是不是?”

史有节叹口气又道:“不止是排挤,更是防着。”

说着开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诉苦道:“有时候他们议事,特意选臣不在的时候,或者故意把臣支开。有一回议一个事,一时没有决断,臣便提议,要不问问皇上您的意见,让皇上您做个决断。结果那吴阁老,黑着脸把臣斥了一通,说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这个……”

史有节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彻精准。

霍擎天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黑的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杀意又道:“他什么都懂,朝廷离不开他,百姓也离不开他,怎么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里,朕的皇位……应该让给他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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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里。

阳光和煦。

沈令月坐在值房门外的廊庑下,带着二黄晒太阳。

今日难得衙门里事少,多得一些清闲,她便拿了把梳子,给二黄梳毛。

二黄晒着太阳又被梳得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过去。

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声“老大”惊醒,轱辘一下爬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梳子转头,看向来找她的苏溪舟。

苏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说:“皇上派了人来,召老大去西苑。”

沈令月听到这话愣了愣。

她有些日子没被霍擎天私下召见过了,对这事都有些陌生了。

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什么,问传话的人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因而她也没多耽搁,应一声站起身,去净个手简单整理一下,便跟来传话的太监往西苑去了。

今日天气好。

沈令月到西苑的时候,霍擎天正坐在阳光里晒太阳。

明亮的阳光下,他闭着眼,面色平静,身上难得地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现在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放松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

在沈令月行礼的时候,霍擎天睁开了眼睛来。

他冲沈令月一笑,出声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没敢“放肆”。

只恭敬问:“皇上叫臣来,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霍擎天没有要与她谈什么正事的样子,仍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朕,难道一点也不想朕?”

沈令月默了默,牵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

霍擎天又道:“咱们今天,不是君臣,不谈政事,只做兄妹。”

沈令月知道了,他约莫又是孤单了,需要人陪了。

她于他而言,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别人替代不了的过往和回忆,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是志趣相投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关系。

沈令月没多说什么,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但他们之间有了隔阂,沈令月下意识谨慎拘束,心里又忍着许多想说但不能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

霍擎天自然也感觉得出来,所以晚间没有留沈令月用晚膳。

沈令月出西苑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太难受了。

她也很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管,还是像以前一样和霍擎天相处,当好她的奸臣和小人。可是她又无法放弃底线,做个真正的奸臣和小人。

她心里横竖觉得不对,觉得霍擎天不该一直这样下去。

同时她也知道,她劝不得,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自己压在心底。

霍擎天大约也是感觉不舒服的。

所以接下来,他又不召沈令月进西苑了。

如此,史有节作为宠臣的地位越发稳固。

他常得霍擎天召见,也常在霍擎天面前添油加醋进谗言,顺着霍擎天所想,想方设法地构陷吴冕,说吴冕在平日里如何居功自傲、狂妄自大,轻视君主。

霍擎天听多了,心里对吴冕的恨意也便越积越多,恨不得提刀杀了他。

这种恨意在心底积压日久。

终一天。

彻底压不住了。

史有节努力到这一天,也终于等到了最终的机会。

傍晚在内阁议完事,他偷偷抄了一份折子,在下衙以后,去求见了霍擎天。

折子是为官正直的浙江巡抚所写。

从上次抗倭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近来倭寇又集结起了武装力量,开始频繁骚扰边境,影响边境百姓的生活。

折子里并未请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屡剿不灭的原因。

以他在当地做了多年巡抚来看,倭寇泛滥,侵扰边境,主要是严格的海禁所导致的,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虑适当开放海禁。

堵不如疏。

由于海禁过于严格,走私利润高,海外需求又大,所以才会有那么人铤而走险当海盗谋利,发展成武装集团,到边境烧杀抢掠。

适当开放海禁,让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有钱可赚,能解决边境许多百姓的生计问题,同时商品合法流出去,也就没人冒着生命危险劫掠了。

霍擎天还没看完奏折,脸色就黑了下来。

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个字——开放海禁。

这四个字不仅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后坚定执行,且从未动摇过的政策。

他崇尚武力,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稳定边境。

在他看来,开放了海禁,那就是向那些骚扰边境的倭寇低了头!

他绝接受不了向外敌低头!

因而,他觉得浙江巡抚这份折子就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没能彻底平掉边境之乱,羞辱他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成了废物,现在不得不改变国策开放海禁。

若是放松了海禁,他断了的腿算什么?

在那些海上倭寇眼里,他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不可,孰不可忍!!

他捏着折子的手过分使了气,整只手都在抖。

史有节瞅准了时机,忙出声说:“皇上,若无朝中人授意,在背后撑腰,一个巡抚,怎么会敢写这样的折子递上来?海禁是国策,动摇国策,就是动摇国本,国策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听得这话,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冕。

他看向史有节问道:“针对这份折子的内容,吴冕怎么看?”

史有节过来找霍擎天,就是为的这个。

他回话道:“吴阁老觉得这折子里说的很有道理,为了民生国计,可以考虑。”

霍擎天气得整个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情绪再压不住,他猛一下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史有节好容易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霍擎天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阴霾,可以说,谁在海禁和抗倭这事上态度模糊,谁就是在跟霍擎天过去,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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