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他自然继续煽风点火道:“皇上,您别动怒,恐伤了龙体。不是臣多心多疑,依臣观察和推测,浙江巡抚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连,不然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折子。”

说着语气有变,特意强调:“内外勾连,朋党乱政,是死罪。”

既然他千方百计求死!

那就让他死!

他实在忍他吴冕够久了!

竟纵得他现在敢勾结外官,在海禁这事上打起了主意!

霍擎天再忍不住,大声唤:“来人!”

叫来了孟善贤,他说话的声音高亢又充满戾气,“传朕旨意,让镇抚司调集人手,立刻去拿人!给朕抓住吴冕!还有那个浙江巡抚!”

听到这话,孟善贤并没感到意外。

冯渊被打后,他伺候霍擎天最多,早就看出来霍擎天对吴冕起了杀心。

至于他什么时候杀吴冕,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心里的杀意再压不住,吴冕的死期就到了。

孟善贤领了命,当即就要退出去。

但他刚起身退了几步,还未来得及转身,霍擎天又叫住了他。

孟善闻声贤忙又停下来,“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擎天看着他,顿了一会说:“别叫沈令月,叫康杰和卫晋中。”

孟善贤低头应声“是”,连忙去了。

***

吴冕每日到时辰便下衙回家的时候少,多数都会留在内阁,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方才回家,太晚便就在内阁凑合住了。

今晚他和李纪远都回去得晚。

两人晚间各吃了碗面条,天黑点了灯,一起处理手头事务。

在事情处理结束,收拾一番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目露疑惑,一起看出去,不一会便见许多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

领着锦衣卫围了内阁的是康杰。

吴冕和李纪远走出内阁值房。

李纪远站定便出声:“这里是内阁,你们这是做什么?”

康杰领旨办事,公事公办道:“奉皇上旨意,捉拿吴冕!”

捉拿吴冕?

为什么?凭什么?

李纪远又不解又有情绪道:“吴阁老犯了什么罪?便是有人弹劾吴阁老,也该是皇上召见,让吴阁老申辩,与弹劾之人当面对质才是!”

康杰是管不了这些事的,他仍是公事公办道:“卑职也是奉旨办事,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卑职,吴阁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纪远面对锦衣卫还是能硬一些的。

他挡到吴冕面前,看着康杰又道:“你把圣旨拿出来让我看看!”

吴冕倒是冷静许多。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情,他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他想得也很明白,皇上没有召见他,没有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来拿他,便是已经认定他有罪了。

他无话说,伸手把李纪远拉到一边,坦然地走下台阶说:“走吧。”

见他如此,李纪远却更急了。

他追着喊了两句“阁老”,在吴冕被康杰带走后,又急急出内阁,去找张钦和蒋立。

那厢,康杰把吴冕直接押进了镇抚司的昭狱。

说是押,但其实全程都十分客气。

皇上急着查办此案,康杰便没有先把吴冕关押起来,而是直接带进刑讯房,对吴冕进行了讯问。

在很多人眼里,昭狱是等同地狱般的地方,就因为刑罚刑具残忍恐怖。

但康杰没有把这些刑具用在吴冕身上,只是很正常地审问。

吴冕接受了审问也才知道,原来自打史有节进内阁以后,下面有些官员便绕过内阁,往皇上手里递了许多弹劾他的折子。

弹劾他的罪名有很多,几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错处,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

而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罪名——说他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目无君上,藐视皇权!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极其致命的罪行——结党乱政!

吴冕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连申辩都懒得申辩,只硬气道:“皇上要杀我,那便来杀吧!”

身为皇上,他自己不处理政务,放手朝政十数年不管,这么多年以来,政务全由他这个首辅来处理,全是他做的主。

冯渊虽掌着印,但在政务的处理上基本都是听他的。

他没得辩,也不愿辩。

他确实是独揽权力、越权行事,做的都是本该皇上做的事。

他不通过皇上,擅自决断那么多的国家大事,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

***

吴冕被捕一事,很快就在朝中炸开了锅。

沈令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在这事炸开锅后才知道的。

她满腔愤怒地去昭狱,却被自己的下属拦住了,不让她见吴冕。

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沈令月也算是尝到了被架空的滋味,她又揣着愤怒找到康杰,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带人抓了吴冕。

康杰也是非常的无奈,与沈令月解释说:“我能做什么主,是皇上的意思。”

沈令月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只是情绪有些上头。

她稍冷静了些,又让康杰把案卷拿给她看。

康杰也没能拿出案卷来,只说:“审了一晚上,吴阁老什么都不说,只说了一句,皇上若要杀他,直接来杀便是。”

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静些,继续问:“皇上以什么罪名抓的吴冕?”

康杰把吴冕被弹劾的那些罪名说与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以后,心不自觉沉到谷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气。

她冷静下来细细地想。

第一个专权擅政、藐视皇权的罪名,端看霍擎天的态度,霍擎天说他有他就是有,霍擎天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第二个结党乱政,她可以直接断定,这一定是污蔑,朝中谁都可能干这个事,谁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党羽,但吴冕绝对不可能有!

吴冕不能死。

他这种正直无私,几乎全身心奉献给朝廷的官员,也绝不该死!

他高傲刚直脾气臭,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点,常批判霍擎天不是个好皇帝,也常拿规矩礼法与霍擎天对抗,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辅啊!

她要去找霍擎天!

沈令月想罢,立马便去了西苑。

然还没走到西苑大门外,打眼便瞧见了,西苑的大门外跪了好些个官员。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是得知吴冕的事,为吴冕求情来的。

看到这景象,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觉往下沉。

他走去门外,找门上的人去传话,说她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直接回她:“皇上说了,除了史阁老,他什么人也不见。”

沈令月不死心道:“麻烦通传看看,就说是我来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道:“皇上说了,也包括沈大人您。”

沈令月没辙了,心里也凉了个透。

她转头看看那些跪着的大臣,自己没有跟着跪下,而是立马又回镇抚司衙门,找到康杰,与他说:“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么办这个案子,只要是我锦衣卫的案子,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规矩!必须证据充足,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这案子真是烫手山芋,康杰一点也不想办!

吴阁老当首辅这么多年,为朝廷为百姓付出了多少,谁心里不知道?

帮着杀这样的忠臣,是要背负骂名的,但凡有良知,下半辈子也都会睡不着觉的。

康杰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康杰答应沈令月,也这么做了。

等卫晋中把浙江巡抚带回来,他们一同查办这个此案,并没有审出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有往来,更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问浙江巡抚为何要上那样一封奏折。

浙江巡抚理由极其简单:“于民生和边境安稳有利。”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翻阅无数文书资料,结合自身当官的经历,花了无数的时间走访调查,熬了许多个日夜,对边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总结分析,想为朝廷分忧,想为边境百姓谋福祉,想解决倭患问题,结果会是这样。

他又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冕。

若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找到了边境倭患的根源,想出了上好的对策,兴冲冲上了这样一封折子,若吴冕不对他上疏的内容表示认可,怎么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而吴冕心里也知道,霍擎天对他如此,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封折子的态度。

他要杀他,不因为这一件事,也会因为另外一件。

吴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抚,因而也没有在讯问中再拒而不答。

康杰和卫晋中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照实做了回答,不带半点个人情绪。

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从未自恃权重,专权擅政,以丞相自居。

他与浙江巡抚之间,也从未有过私下的往来,谈正事都是通过公文。而对于开放海禁一事,他确实觉得于民生有利,可以考虑。

但最终开还是不开,具体怎么开,仍由皇上定夺。

康杰把这样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递给史有节看。

史有节看罢,出声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不与他废话,直接道:“说。”

史有节这便小心着语气道:“吴冕向来巧言善辩,最是会收拢人心,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办事去找他……臣总觉得,沈大人对吴冕的态度……”

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觉出了,沈令月对朝中文官的态度有变化。

也因为这个,他绕过了沈令月,直接让康杰和卫晋中接手了这个案子。

他看向史有节,出声问:“你的意思是……阿月在包庇吴冕?”

史有节瞥一眼霍擎天,看到他的脸色,他立马意识到沈令月不是他现在能动的,于是忙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是康杰和卫晋中能力有限,他们从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少不得忌惮吴冕的首辅身份,小心过了头,不敢放开了去查。”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问:“那依你看,谁有能力办这个案子?”

说到这个,史有节还真有。

他接话提议道:“皇上,何不让东厂办这个案子?”

东厂?

自从沈令月做了锦衣卫指挥使,霍擎天就没再找东厂办事了。

东厂虚设了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能办事的。

因而他反问:“东厂有能接手的人?”

史有节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折过来,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与霍擎天说:“皇上,您不妨先看看这些折子。”

霍擎天不知这都是什么折子。

不过打开两本看了,也就知道了,这都是萧樊给他上的请安折子。

待霍擎天看了几本后,史有节在旁又出声说:“皇上,萧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后,没有一天不惦记皇上,这些年,也从未忘了给皇上请安。”

萧樊。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远到,都有些想不太起来,当初为什么打发他去南京了。

霍擎天继续翻着折子没有说话。

史有节继续说:“萧公公与皇上一同长大,曾经与皇上是最为亲近的,他对皇上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当年他虽在伺候上有些不够周到,可他心里除了皇上您,再没有别人的。”

霍擎天没有把折子全部翻完。

听完史有节的话,他放下折子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开口道:“好,就依你说的办,调萧樊回京,让东厂接手此案。”

***

康杰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后,并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

于是这案子,暂时就搁置在了锦衣卫。

朝中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案,等着最后的结果。

沈令月也吊着一颗心在等。

她希望霍擎天还能顾及点影响和自己的名声。

他就算心里恨吴冕,不愿放过吴冕,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罢官免职,让吴冕离开朝堂,回乡养老,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然后这样等了没多久,她得到了一个炸碎她所有幻想的消息。

苏溪舟跑来告诉她:“老大,皇上把萧樊调回来了!”

沈令月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又去西苑求见霍擎天,结果还是被挡在门外。

霍擎天不见她,她不能到他面前说话,只好又写折子尝试往里送。

可也没有人帮她递折子——霍擎天不愿听她说任何话。

他是铁了心了。

而沈令月,在一次次求见无门的情况下,一点点寒了心。

见不到霍擎天,沈令月也没再守着他的旨意,硬是去昭狱调开所有守吴冕牢房的锦衣卫,见了吴冕。

吴冕在昭狱里虽未受折磨,但昭狱环境差,他还是看起来沧桑狼狈了许多。

他站在牢房里面,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

隔了好半天,沈令月才挤出来一声:“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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