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行李收拾好,又装车,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晚上,沈令月与王玄他们一起简单吃了晚饭。

用了晚饭梳洗罢,沈令月没有困意,也没让王玄、喜儿、寿儿他们陪伴自己。

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独自一人坐在院里,看夜空里的星星。

明儿她便要离开京城返乡了。

在临走之前,她本来是要去向一个人告别的。

可也就是在想到要去与他告别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与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两条道上了。

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她一个皇家锦衣卫都站了出来,与那么多文官一起抵抗皇权、控诉不公,为吴冕喊冤。

而徐霖,却从头到尾没有站出来为吴冕说过一句话。

在这些为吴冕喊冤的官员中,有的是吴冕的门生,更多的则与沈令月一样,纯为了心中的正义与公道。

说起来,徐霖是吴冕提携回京的,受过吴冕的恩惠,比许多人都更应该站出来。

而他不止没有站出来,还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事殃及到他。

然后他也做到了,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他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沈令月躺在椅子上看着夜空出神。

她不知道徐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她一直信任他,所以从未有察觉。

现在往前想,才发现,每一次起冲突的事件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最早的一次,便是吴冕带着官员在霍擎天赐宴时,站出来请求提前告退,当时他也是没有站出来的,他留下直到宴会结束。

想到这,沈令月看着夜空失笑,眼眶尽湿。

她心里矛盾,情绪复杂,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

她都这个年纪了,没有什么是理解不了的。

徐霖如今已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早没有了当年的年轻气盛。

他以前因为心中的公正和道义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被贬到乐溪,在地方上搓磨了十年之久,好容易才熬出低谷,回到了京城。

这样的经历再来一遍,他这辈子只怕就再也没有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不想把吃过的苦再吃上一遍,亦舍不得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地位与机会,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眼旁观。

身为最亲密的人,沈令月也并不希望徐霖受灾受难,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好。

可他真正这么做了,真正冷眼旁观了一切,她心里又控制不住生出许多的失望来。

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还值得留下吗?

留下来,除了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又还能干什么?

若有留恋,也就是留恋得来不易的权力和地位、功名和利禄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令月摆出了自己的态度,和霍擎天的决裂是在明面上的。

而徐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沈令月的决裂则如同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一样,是靠着彼此的默契,是默默无声的。

沈令月没有去找徐霖告别。

她心里也知道,她现在受东厂监视,徐霖大概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来找她。

恐受她拖累,影响往后的仕途。

但她裹着毯子在院子里等到夜禁时分,确定徐霖确实不会来了,心里仍旧不免生出许多的失落与难过。

她看着头顶已近满月的月亮,忽想起一首不知在哪听过的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

清晨。

夜色未稀。

东方还未有亮光。

车轮滚动,从昭平侯府侧门而出。

最后一辆车出来,有个身影关门落锁,跳上马车,跟随前车而去。

几辆车走到永定门停下来,在夜色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听到晨钟响起,看到城门大开,又出城门缓缓而去。

沈令月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喜儿和寿儿到底没忍住,悄悄打开旁边的车围子,伸出头往回看。

巍峨的城门在夜色中渐变渐小,直至最终融在夜色里,连轮廓也看不见。

放下车围子。

两人一起轻轻叹口气。

罢了,这京城便是再好再富贵,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留在这里辛辛苦苦不眠不休舍己为人干到最后,谁知道会不会落得和吴冕一样的下场。

乐溪县。

沈家正院上房。

香炉溢出袅袅香烟。

吴玉兰和香竹坐在一处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的小几上泡着一壶热茶,茶香四溢。

没什么吃茶的心思,吴玉兰叹口气,语气担忧说:“自打回来就在院里闷着,我每回过去看,都见她在床上睡觉,香竹你要不去拉她起来,出去透透气?”

吴玉兰嘴里说的她正是沈令月。

她是在五日前回到乐溪的,说是辞官不干了。

为什么辞的官也不说,到家这几日,就是埋头在自己院里睡觉。

不过有王玄喜儿和寿儿几个从京城跟了来的,他们也知道了大概缘由。

他们并不懂朝中的那些事,便是听了也不敢多去议论,评判个谁好谁不好,只关心沈令月的心情和身体。

香竹接吴玉兰的话道:“这么些年,她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碌,担的都是重担,忙的都是大事,从来也没真正得过闲,恐是太累了,就让她睡吧。”

吴玉兰道:“只是这样的睡法,也怕睡出毛病来啊。不高兴的事全都憋在心里,一句也不说,也怕憋出个好歹来呢。”

香竹跟着叹口气,“跟咱们说,咱们也未必能听得懂,更是帮不上什么忙。朝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她总是要时间去调整心情的。”

吴玉兰又叹上一口长长的气。

他们真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干着急。

***

阳光穿过窗纱。

在窗下洒下细碎的光芒。

屋内安静无一丝声响,床帷静静垂挂。

忽而“嘎吱”一声,门从外面被人小心推开了。

随即穿着漂亮绣花鞋的两只脚跨过门槛,轻着步子往里走,直走到里间床前。

而后这两只脚的主人扒开一点帷幔,伸了脑袋进去,往床上瞧。

床上睡着的人正是沈令月。

她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所以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

又听到床帷响动,她睁开眼睛往床帷的缝隙看过去,正看到那刚探进来的脑袋。

来者是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儿。

再说得确切细致些,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儿雁儿。

碰上沈令月看过来的眼神,她也不慌,直接笑了道:“姨母,你醒啦?”

刚回到家的时候都是见过的,虽还生疏,但到底是一家人。

沈令月躺着缓了会,坐起来道:“找姨母有事儿啊?”

雁儿笑着把床帷收起来绑好,去到沈令月床前坐下,看着沈令月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姨母。我从小就听说姨母的故事,好容易见到姨母了。”

沈令月衣锦还乡的那一年,雁儿还没出生。

后来金瑞和香竹去京城,雁儿年龄小,没有带去京城。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口中时常提起的月儿姨母。

沈令月笑着看她,“回来的时候不是就看见过了?”

雁儿认真道:“看是看见了,但是没能说上几句话,跟姨母说话的人太多了,我们小孩插不上嘴。这几天姨母又总在院里不出去,所以我过来找姨母。”

说着她忽压低声音,“我是偷偷来的,姨母可别告诉我爹我娘啊,不然他们又要教训我,说我胡闹没规矩。”

沈令月看着她又笑。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金瑞和性情温柔的香竹,会生出个调皮大胆的娃。

她笑着看雁儿道:“我帮你保密,你想跟姨母说什么?”

雁儿看着放心了。

她往沈令月面前凑一凑,眼睛清澈明亮,看着沈令月又问:“听说姨母在朝廷里当锦衣卫,管着好多人,还上过战场当过大将军,是真的吗?”

沈令月点头,“当然是真的。”

雁儿眼睛微微睁圆,“姨母的武功很高吗?”

沈令月面染笑意再度点头,毫不谦逊道:“很高。”

雁儿眼里充满了期待,“那……我能看看吗?”

她对她这个姨母可太好奇了。

她在她心里是大英雄、大人物,是犹如天神般的存在。

以前光是听说,只能想象,现在既然见到了,自然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离开京城这些日子,沈令月难得心情好。

她看着雁儿笑笑,掀开被子下床道:“走,姨母给你露两手。”

雁儿听了高兴,待沈令月穿好衣服和鞋袜,满脸兴奋地跟她到院子里去。

沈令月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掌过锦衣卫领过兵,因做的是武将,手里攒了不少的好兵器,有的是自己花心思找人打的,有的是霍擎天赏的。

这些好兵器她都没有变卖,而是装车一起带了回来。

她领着雁儿到院子里,叫来王玄和宋英、李平仨太监,让他们把兵器都抬出来。

这些兵器对王玄三人来说可都不轻,抬得他们满头大汗。

沈令月拿起来耍得却轻松。

她把这些兵器挨个耍了一番给雁儿看。

她耍得尽兴,雁儿看得兴奋,原本冷清无比的院子,变得无比热闹。

王玄、宋英、李平和喜儿寿儿五人在旁看着,见沈令月难得有这般兴致,不像之前那般怏怏的对什么都无感,心里也都跟着放松了几分。

院子里的热闹,很快便吸引来了在上房说话的吴玉兰和香竹。

她们到院子里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雁儿站在院里,香竹下意识说了句:“雁儿不在学堂里,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

香竹说罢正要进去,被吴玉兰拉了一把。

吴玉兰拉住香竹小声道:“她本就是在学堂里待不住的,难为她能把月儿给叫起来,两人在一块玩得这么好,咱们就别进去了,让她们多玩会吧。”

也是,难得沈令月有这样的兴致。

她们贸然进去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了她的兴致。

香竹这便站着没再动,与吴玉兰一起站在门外,又偷偷看了一会。

看沈令月与雁儿相处得愉快,香竹笑着又说:“我生的女儿,性子一点不像我,倒像极了月儿。琴棋书画是一样也不喜欢,天天要学人家习武,拿根棍子当剑耍。从能记事起,就盼着见到她的月儿姨母,现在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

吴玉兰也笑,“以后只怕是要日日粘着她月儿姨母了。”

香竹伸着头往里看,“那我可省事了。”

***

沈令月给雁儿耍完兵器,那雁儿的心里和眼里,就全是对沈令月的崇拜了。

沈令月的大英雄形象彻底在她心里立起来了。

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沈令月身后,嘴巴一刻不停道:

“姨母,你也太厉害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姨母这么厉害的人呢!”

“我也一直想习武,但父亲说我太小了,一直不肯找先生教我。”

“姨母,你能给我当师傅,教我习武吗?”

“我不喜欢去学堂念书,太无趣了,我想跟着姨母学骑马,学射箭,学耍大刀……”

“我也不喜欢学做生意,我想像姨母一样当女将军……”

……

沈令月听着她叽叽喳喳说话,只是笑,并不真当回事。

不过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多的想法,和如此不平凡的志向,也是难得。

于是沈令月听她说完后,笑着跟她说:“练武可是很苦很苦的,比在学堂里读书不知苦了多少倍呢。”

雁儿眼神坚定,声音铿锵道:“我不怕!”

沈令月不自禁笑出来,没立时答应说教与不教。

毕竟是小孩子,很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说不准明儿她就又不想学了。

雁儿喜欢沈令月,也是真的想习武。

她来沈令月院里就没走了,赖到傍晚间,和沈令月一起吃饭。

饭菜吃到了嘴里,这时忽才想起来,“呀”一声道:“我都跑出来半天了,被我爹娘要是知道了的话,又该要训我了。”

说着她放下筷子要走。

沈令月伸手拉住她,笑着又说:“你都跑出来半天了,你爹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爹娘已经知道你在我这了,所以才没找你,放心吃吧。”

是吗?

雁儿高兴。

又果断拿起筷子来。

既然她爹娘已经知道了,又没叫她回去,雁儿吃完晚饭便也没走。

等香竹来叫她了,她也还是不想走,抱着香竹的胳膊撒娇道:“娘亲,今晚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姨母一起睡,你就让我留下吧。”

香竹不与她多说,只问沈令月道:“你可愿意?这丫头话多,叽叽喳喳的,我怕吵着你。”

沈令月倒没觉得吵,笑着道:“留下吧。”

雁儿高兴,蹦起来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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