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香竹说她:“一直这么皮,没有一点女孩样子。”

沈令月把雁儿拉身前,搭着她肩膀,“谁说女孩都是一个样啊?”

雁儿喜欢这话,开口就跟:“就是!”

香竹一个人哪能说得过她们两个。

于是笑言几句便不说了,留了雁儿在沈令月这里,陪沈令月一起睡觉。

沈令月带着雁儿一起洗漱,一起上床,躺着与她说话。

有雁儿这么一直吵着,脑子里少想许多事,想笑的时候多,心情也便好不少。

雁儿跟她说的话,都是她自己的事。

而从她说的这些事中,也能听出来家里这些年的变化。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积攒,又有她在朝中当家里的靠山,无人敢欺负压榨,他们沈家和早已认了干亲的香竹一家,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排得上号的大户了。

家里置办了不少的产业,田亩商铺都有。

沈俊山和吴玉兰涉足商业,是由香竹和金瑞带着的,生意做得都不错,家中日日都有进账。

沈俊山和吴玉兰住在毛竹村,金瑞和香竹住在县城里,来往一直不太方便。

富裕以后要造房子,他们商量一番,觉得住在城里更方便一些,于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搬来了城里,在香竹原先小院的基础上,买了地扩建宅子。

宅子建了相同的两座,紧挨着,沈俊山和吴玉兰住东宅,香竹和金瑞住西宅。

宅子够大,有好几个院落,所以沈令月辞官回来后,有单独的院落住。

住到城里以后,乡下的那些田亩,便也都租了出去,由佃户打理。

难得的是,他们没有因为变得家大业大且家中有了势力,就贪得无厌坏了良心。

他们租给佃户的地,租金收的都是最低的。

有时佃户家中若遇到麻烦,他们也是能帮就帮。

再说到上学读书的事。

阿吉开蒙以后,沈俊山和吴玉兰原是花钱让他去私塾的。

后来金瑞和香竹也要让雁儿读书,私塾不收女学生,他们便只好花钱请先生来家里。索性阿吉也就在家学习了,没再往私塾去。

若有亲戚家的孩子肯学习的,也让他们来家里听先生授课。

雁儿不喜欢上学,时常翘课。

昨日便是偷偷从家学里跑出来找沈令月的。

沈令月这边听雁儿说到这些话,香竹和金瑞那边也正说到这个。

他们对于雁儿未来的计划一直是,读书识字学做生意,长大了家里的产业和生意都给她,由她打理,再招个上门女婿,生个孩子,过平凡而富裕的日子。

但雁儿小小年纪却志不在此,她时常提起月儿姨母,把月儿姨母当成榜样,想长大后和月儿姨母一样。

金瑞和香竹自然不觉得沈令月这样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这世间的女子,能做到沈令月这样的,能走上沈令月如此高位的,有几人?

他们自己生而普通,真不敢认为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本事。

说罢了这些。

香竹想了想又道:“雁儿才这点年纪,咱们倒也不必设想得那么远。月儿此番辞官回来,瞧她那样子,心里必是受了重创。既然雁儿能让她心情好一些,那就让雁儿跟着她玩些日子吧。”

沈令月这样见识广博的人物,愿意带着雁儿玩,那是雁儿的福气。

金瑞自然是没意见的,只道:“别把月姑娘惹烦了才好。”

结果万万没想到。

沈令月带着雁儿这么一玩,就玩了七年。

沈令月没有烦,雁儿也没有叫苦怕累,两人愣是成为了胜似母女的师徒。

这话还得接回来接着说。

沈令月和雁儿说了一晚的话以后,次日没再在家中躺着,而是牵了马出门了。

雁儿说什么也要跟着她,她在征得香竹的同意后,带了雁儿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都骑马带着雁儿出去。

出去兜了些日子后,她回来告诉沈俊山和吴玉兰,她在城郊看上了一块地,已与人商谈过,她准备把地买下来建房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问下来得知,沈令月要去城郊建房子,倒不是为了搬出去自己住,而是要建一个书院,文武兼教的那种。

他们就怕沈令月受了磨难,回来后一蹶不振,一直沉浸在失意中。

见她有想做的事,他们自然都全力支持。

这书院建得有模有样,又圈出了跑马场和演武场,弄下来花了不少银钱。

好在家里现在有钱,有产业有生意,倒也没什么压力。

再有,沈令月虽没了官位,但尊贵的爵位还在,禄米每年都正常发放,她当官时花销不大,又常得赏赐,手里也攒了不少的金银钱财,所以只要不是日日山珍海味、铺张浪费,基本不愁没钱花。

书院建好后,沈令月亲手写了个匾牌挂上去。

简单直白的四个大字——女子书院。

建好书院以后,又招先生。

先生教文,她亲自教武。

她这书院如名字一般,只招女学生。

这女学生不限年龄不限家世,只要肯来,便能直接入学。

而且,她这书院不止不收任何费用,还包学生吃喝。

书院建好后,雁儿便是第一个入学的。

在入学之前,她便已跟着沈令月学会了骑马射箭。

有了这样的场地,再兼她每日勤学苦练,身上的功夫日渐成熟。

而沈令月虽把书院建得很好,县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声也打出去了,但来书院里读书的女子并不多。

盖因这年头,女子最大的出路是嫁人。

温柔袅娜的淑女,肯定比耍刀弄枪舞文弄墨的女子要好嫁很多。

人家都怕,好好的女孩子,进了书院被教成了悍妇,那以后嫁人就难了。

沈令月做的这事,是逆时势的。

当然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并没想要去改变什么,更没有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亦没有压力。

单纯就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做成什么样,一切随缘。

于是书院有几个女孩子,她就教几个。

而从头到尾跟她学下来的,也就只有雁儿一个。

沈令月也不止让雁儿跟着自己学武,也让她继续学习文化知识。

聪明的头脑、丰富的学识,和强健的体魄、勇猛的招式,同样重要。

***

七年后。

圈起的马场上。

骏马急奔,马蹄踏起尘土。

坐在马背上的少女一身劲装,头发利落地挽成一髻,拉弓射箭。

箭羽飞出,嘭的一声扎在靶子上。

随即又有箭羽飞出,扎在旁边第二个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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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射完了,少女扯了马嚼子,从马背上跳下来。

她把马牵给另外一个等着的女子,自己往场地一旁的亭子下跑过去。

场地一旁的亭子下。

沈令月正悠闲地坐着吃茶。

回乡过了七年,她如今已不再年轻,但她常年习武练身,又不为琐事操劳烦忧,容貌和精气神都变化不大,只更多了沉稳和大气。

刚才骑马射箭的少女便是雁儿。

她跑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问沈令月:“姨母,我这回怎么样?”

沈令月给她竖个大拇指,“很棒!”

雁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斟茶吃。

吃了茶缓了气,她自己又说:“跟您比还是差远了,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

沈令月笑着跟她说:“我哪有什么天赋,也都是练出来的。”

雁儿自然是不信的,又道:“听爹娘说,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县衙里当师爷了,干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令月顺着雁儿的话想到以前。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和现在的雁儿差不多的年龄。

看着眼前已成少女的雁儿,不自禁要感慨——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两人这般说着话,同时看着马场上其他人练骑射。

“女侯!”

“雁姑娘!”

沈令月正吃着茶时,家里的小厮忽来了。

也不知什么事,人还未出来,这声音就远远飘过来了。

那小厮跑到了沈令月和雁儿面前,直是大喘气。

雁儿看着他问:“怎么的了?”

小厮缓了片刻道:“少爷……少爷……少爷考上秀才了!”

今天可不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么!

沈令月和雁儿听了同时高兴起来,起身道:“快回家!”

沈令月平时就是住在这书院里的,王玄五人也跟着在这里。

有他们在,沈令月并不需要时刻守在书院里。

她得了这好消息,和雁儿立马骑马回家。

进城回到家中,果见家里热闹非凡,邻里亲戚许多人都上门来恭喜道贺。

沈令月到家不久,也就被围在了人群中。

耳边全是道贺的话语,左一个“女侯”,右一个“女侯”。

回到乐溪的这些年,沈令月虽无官身,但却是乐溪最尊重之人。

女侯,便是县里人见到她,对她的尊称。

倒不是她自己定的这个称呼。

只是她年纪大了,雁儿都长起来了,周围人不好再管她叫姑娘。

她是个女人,叫她侯爷又不对,不知谁管她叫了“女侯”,后来也就叫开了。

因为阿吉考上了秀才,实在是大喜事,所以沈令月和雁儿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再往书院里去,留在家中庆贺这桩喜事。

家里也因此事摆了宴。

今日家中宾客往来不绝,沈令月跟着一起招呼。

她身份不同,主要招呼县里那些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

这一日笑着应酬下来,也是累得够呛的。

晚间。

宾客尽散。

沈令月回到自己的院里,正准备梳洗时,又有家仆来找她,与她说:“有人上门来贺喜,说是女侯的旧相识,要见一见女侯。”

哪有这么晚来贺喜的?

沈令月懒得应酬,累得不是很想见了。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谁啊?”

传话的家仆说:“没报上名姓,只说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

不是乐溪本地的?

会是谁?

沈令月想了想,出声道:“那请去会客厅吧。”

待家仆把人领到会客厅,沈令月去见了,发现确实是旧相识,而且是很熟的旧相识,原日日跟在她身后叫老大的——苏溪舟。

没想到会是他。

七年不见,到底还是生疏。

沈令月意外地招呼他,客气地领他坐下吃茶。

苏溪舟吃了茶与沈令月说话,微微笑着说:“我出来办差,正好路过此地,我记得老大家就在这里,打听了正好得知,您的侄子考上了秀才。”

说着声音微弱,“白日里没敢过来……”

实在也是没忍住想来看看她,所以就晚上过来了。

沈令月笑笑,自是能理解。

她当年虽是辞官回乡,但是和皇上生分了,也和史有节萧樊结了仇,但凡在朝中当官的,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怕被她影响。

也就这些年过去了,朝中许多人都不记得她了,苏溪舟才敢晚上来吧。

不等沈令月说话。

苏溪舟又问:“老大,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沈令月哪里还当得起他的老大,只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你的老大了,不必再这么叫我。这些年我若留在朝中,时不时惹皇上生气,再受奸人排挤,过得必是不好。但在我家乡,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女侯,过得还算不错。”

其实可以说,比在朝中过得好太多了。

在朝中要揣度这个揣度那个,小心这个小心那个,要装憨卖傻装孙子。

而在乐溪,小县城虽比不得京城富裕繁华,地处又十分偏远,但她有钱有闲有地位,身上有战功有实绩,便是知县在她面前也矮大半截,无人敢对她不敬,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任何的顾虑。

以她的身份和功绩,地方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给她为难。

苏溪舟闻言点头道:“那就好。”

礼尚往来。

沈令月回问苏溪舟:“你呢?有没有受我拖累?”

他是她的亲信,怎么会不受拖累呢?

她走后不久,他就被踢到了不重要的位置上去,只能受人冷眼干些杂事。

但他没有跟沈令月说,只笑着道:“也还不错。”

沈令月看出来了,但也没追着问。

她看苏溪舟一会,到底没忍住,还是问了句:“我走以后,朝中如何?”

苏溪舟深深叹一口气道:“吴阁老死了,内阁剩下的几个大学士,更扛不住史有节和萧樊的联手攻讦,吴阁老的下场摆在那呢,不久之后,他们便都一个个辞官回乡了。史有节当了首辅以后,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现在朝中重要位置上,都是他的人。萧樊权势也盛,顶替冯渊,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手里又掌着东厂和锦衣卫,手段十分毒辣狠戾,谁有不服,不问黑白,直接抓进昭狱里大刑伺候。现在朝中便是他们两党最盛,只有依附他们,才有前途。”

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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