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沈令月应声“是”,在霍擎天下首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

接下来两人瞧着依旧生分居多,端的是君臣之间才有的姿态。

话说的倒是不少,但都像是在走程序,瞧不出有什么真切的实在的感情。

在此之前,沈令月和他见过两后面,都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第二次是之前的庆功宴,说的也都是场面上需要的官话套话,没有私人间的闲话。

总也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也不能指望霍擎天主动打破这个生分。

因而在又机械地对话了一阵后,沈令月寻了个时机,壮起胆子看向霍擎天,出声问了句:“皇上……还在生臣当年的气么?”

霍擎天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道:“朕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就最好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这次臣拼了命去平定了边境,主要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其次也是,想借次一功求得皇上的原谅。当年臣太任性了,辜负了皇上的宠爱。”

她话都说到这样了,霍擎天难道还要继续端着么。

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盼着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服软回来找他的,现在如愿所偿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深深吸口气,看着沈令月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再不提了。”

沈令月点头,便也不再提了。

想要修补裂痕恢复感情,总要有更多的沟通和互动。

这么坐着说话太干,她起身提议道:“皇上,今日天气好,臣推您出去走走?”

霍擎天没拒绝,坐上素舆让沈令月推着出去。

沈令月推着他去看风景,与他说话,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找回了许多当年在一起相处时候的熟悉感。

到日暮时分时,两人间说话的状态,已与刚见面时大为不同。

霍擎天瞧着不止是高兴,表情神态都比平日里生动许多。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喜欢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感觉。

她会让他感到放松,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令月陪完他准备回去了。

行了礼刚转过身,忽听得霍擎天在身后叫她:“阿月。”

沈令月听到这个称呼顿住,片刻才转回身来,接着话问了句:“霍兄叫阿月,不知还有何事?”

霍擎天眼睛里笑意明显。

他看着沈令月道:“明日若有空,再过来陪朕说说话。”

沈令月嘴角弯起,眉眼和声音皆柔和,“好,阿月一定来。”

***

沈令月离开霍擎天的寝宫后,没有立即离开出西苑。

在出西苑之前,她又往萧樊的住处去了一趟,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萧樊见她如此听话又懂事,自是受用。

如此,他心里进一步确定,沈令月确实是真心投靠他,没有其他二心。

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萧樊容易傲慢得意,是他改不了毛病,尤其大权在握的时候。

他眉眼微微飞扬,笑着与沈令月说:“还是那句话,沈大人信任咱家,咱家一定尽全力护沈大人在朝中周全,咱家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

沈令月也依旧诚恳道:“谢公公庇护。”

说罢,又请示一般与萧樊说:“皇上刚才说……让我明儿再来。”

萧樊笑着道:“皇上让大人来,大人自然是要来的。大人别的也不必太操心,若能哄得皇上日日高兴,也算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

沈令月:“一切都听公公的。”

***

沈令月从萧樊的住处出来,也就离开西苑回侯府去了。

她眼下目标明确,要争回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同时见机行事,施以算计,让萧樊在不知不觉中走上死路。

因而回到侯府她也没有闲着。

用了晚膳梳洗罢,她让雁儿帮她磨墨,自己拿了狼嚎小笔在宣纸上画东西。

她画的是自己改良过后的扑克牌的花色。

因为本朝没有12345计数数字,她要临时科普也费时费劲,于是都改成了用实心圆点代替,也就是用了麻将上的。

雁儿看不懂她在画什么,只笑着问:“姨母在做什么?”

既画出来了,总要有个说法。

沈令月便笑着道:“我自己根据马吊牌,新创的玩法,这牌有四个花色,分三人取牌,谁先把手中牌出完,谁就是赢家。”

雁儿听得糊涂,摇头道:“我听得不是太懂。”

沈令月还没画完,也就没有跟她再做细致解释。

她自己画了个初稿出来,次日没去军营,而是找了画师,用硬纸画了个精致好看的版本,画同样的大小,裁出同样大小的纸牌。

半日做好了纸牌,下午她便拿着这副纸牌去了西苑。

她现在要做的事总结起来只有一件——给霍擎天找新鲜。

本朝本代现有的可玩可娱乐的东西,他这些年大概早都看腻了玩腻了,所以她要让他见识一些他没见识过的,带他玩一些他没玩过的。

她拿了纸牌出来,霍擎天见了果然觉得新鲜。

然后她又把萧樊叫过来,凑了三人坐下,准备教他们玩斗地主。

但说到这个玩法叫“斗地主”的时候,沈令月只说个“斗”字就噎住了。

眼下正是地主阶级掌权掌握大量资源的时代,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她怎么能教他们斗地主呢?

于是她舌头一卷,换了名道:“跑得快。”

说罢名字,她便认真教霍擎天和萧樊玩法规则。

三人轮流取牌,便玩便熟悉规则,不过两三把也就学会了。

这个时候,霍擎天和萧樊在沈令月眼中,就是两个没见识的老古董了。

两个老古董全都觉得新鲜,玩了几把下来,亦都兴致大起。

赢了便满脸高兴,输了少不得懊恼。

沈令月就这么和萧樊陪霍擎天打了半日的牌。

霍擎天有些上瘾,晚膳都不想用,好歹暂停下来用了,也不准沈令月走,晚饭后让她和萧樊继续陪他玩,直玩到半夜方才歇下。

沈令月走的时候都快困死了。

萧樊也还精神抖擞,笑着说沈令月:“沈大人可真是会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玩法。”

沈令月也笑着道:“为了替公公哄皇上开心,我这可真是差点把脑子想穿了。”

萧樊:“咱家明白,咱家记着。”

***

沈令月回到侯府是深夜。

梳洗睡下,次日醒来,没再往西苑去。

盖因这日是中秋节,朝廷有典礼,晚上宫中有家宴。

很巧的是,王玄几人今日恰好到了京城。

从乐溪来的还不止是他们,还有担心女儿的金瑞和香竹。

自家人到一处,吃吃喝喝赏桂赏月,又去夜市上热闹一晚,不在话下。

过完了中秋,霍擎天无事可忙,便又迫不及待把沈令月叫去了西苑。

实在是他刚学会玩沈令月教的牌,正在兴致头上,手痒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便半日在军营,半日在西苑。

她和萧樊一起陪霍擎天玩牌,实在不得空的时候,又有别个学会的太监顶上。

然后沈令月仍旧把许多心思放在给霍擎天找新鲜找刺激这事上。

斗地主玩得有些腻了,她又多加一副牌,凑四个人教新的玩法连着升级,不让霍擎天心里的新鲜感灭下去。

牌玩得不新鲜了,还有狼人杀、剧本杀,弄一些夸张狗血刺激的剧情。

除了这些只需费费脑子的,她还想办法给霍擎天弄来了豹子和老虎,这些能给人压迫感和刺激感的猛兽。

霍擎天断了腿以后,就鲜少出西苑,更没再做过任何刺激的事。

他天生喜欢刺激,最是需要这些的。

而除了看猛兽带来的刺激,也有亲身感受的刺激。

到了冬天,京城内外,所有的河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便带着霍擎天去坐在滑椅上滑冰,感受冲锋在冰面上的速度和刺激。

到了夏天,制作牢固的羊皮筏,经过无数遍安全试验,再带他去玩漂流,在湍急的水流中感受速度沉浮与刺激。

沈令月挖空心思做的每一桩事,都死死抓住了霍擎天的心。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最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霍擎天自从断腿以后,身上便一直有着挥散不去的阴郁和暴戾。

但在沈令月换着花样带他玩了一年后,他眼底的抑郁和暴戾散了许多,竟隐隐有了些年轻时候的,爽朗和肆意。

玩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眼下又是一个全新的秋日。

今日沈令月和霍擎天没有出去玩。

之前霍擎天不肯碰箭,最近也解开心结肯碰了。

今日便是坐着,在西苑的靶场上,与沈令月一起对着特制高度的靶子射箭玩。

玩了一阵尽兴了,到旁边歇下来吃茶去。

萧樊很是有眼力见地过来,拿起茶壶给霍擎天斟茶倒水。

沈令月仍旧十分懂事,这一年哄的霍擎天高兴不说,也从未让萧樊不舒服。

在萧樊给霍擎天倒了茶水后,她起身接过茶壶,自己给自己斟茶。

霍擎天今天仍旧玩得尽兴,心情舒畅。

他与沈令月一起吃茶解了渴,忽提起一件,他已在心里想了有两日的事情。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这一年你替朕办事,为了让朕开心,耗费了不少的心思,手下无人可用,总还要求这个求那个,实在不方便,朕想了想,还是让你来掌锦衣卫事。还像从前一样,不必再受制于东厂,直接听命于朕。”

沈令月听得这话却没高兴。

她瞧着是下意识的,在听完这话的第一瞬间,便把目光投向了萧樊。

萧樊自然非常在意,也正把目光落在沈令月身上,看她的反应。

而霍擎天不见沈令月回答,自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和萧樊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顿时生疑——他说他想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交给她,她却在第一时间看向萧樊,这是什么意思?萧樊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疑心一起,联想便多。

刚才那没在意的斟茶细节,也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沈令月与萧樊对视罢,收回目光,看向霍擎天时,也看懂了霍擎天的脸色。

她只当没看懂,故作掩饰地笑了笑道:“霍兄,东厂和锦衣卫在萧公公的统领下,这些年一直挺好的。我贸然接手,只怕不能服众。现在这样便挺好的,我这边有需要,萧公公没有不尽全力帮我解决的,没什么不方便的。”

婉拒了。

萧樊也放松了,把目光从沈令月身上收了回来。

而霍擎天看在眼里的,沈令月不是不想接,而是因为萧樊而不敢接。

他低着眉,眼底一片幽深,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抿口茶。

抿了茶放下杯子道:“萧樊,你说呢?”

萧樊一直在关注沈令月的态度,没有注意霍擎天。

听到霍擎天叫自己,他回了神连忙道:“奴婢一切都听皇上的,皇上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办。”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道:“阿月既不肯要,那就算了吧。”

沈令月忙又接着话道:“阿月只想陪着霍兄,让霍兄高兴,其他的,阿月都不在乎。”

话说到这里,萧樊更是彻底放心了。

这么看来,沈令月对他确是真真正正死心塌地的,没有半点异心。

沈令月知道,她放弃权力不要,会让萧樊彻底放心。

但萧樊只关注她,在意她是否会从他手中分走权力,却没去注意霍擎天。

主要也是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是沈令月自己拒绝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自然不需要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霍擎天射箭射乏了,吃了茶要回寝宫休息。

沈令月和萧樊送他到寝宫歇下,没在他的寝宫多待,一起离开,又去萧樊的住处坐下,吃些水果点心说话。

萧樊心里明明在意,不情愿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给沈令月,面上却又装着大度,笑着问沈令月说:“刚才皇上要把锦衣卫给沈大人掌管,沈大人为何不要?”

沈令月一副完全不贪恋权力的样子,很自然道:“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公公的,我怎会那么不懂事?回到朝廷这一年,受公公庇护,我才能活得这么安闲恣意。我日日挖空心思讨皇上欢心,也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公公。”

萧樊听了这话心里格外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年轻时,沈令月在他面前那副桀骜不驯、不愿与他为伍的样子。

所以这人啊,就是得经历些挫折和磨难,才能学会向现实低头。

萧樊松一口舒服的气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很是欣慰啊。这一年,沈大人带着皇上玩得刺激,朝中可不少人觉得十分不妥,时不时上奏折弹劾沈大人,多有史有节在背后指使,想置沈大人于死地。所有的这些,咱家都帮沈大人压下了。”

他不过就是在故意向她卖好罢了。

沈令月自然顺着应话:“谢公公帮我顶着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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