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徐霖:“我听说,乐溪县的老百姓有事都不爱找衙门,都怕惹上官司惹。一旦惹上官司,甭管有理没理,少不得都得脱层皮,你怎么会去报官?还有,那郑鹏为何如此愚蠢,盗了钱却不知搬走梯子?”

冯忠脸上浮出虚笑,“老爷,不知您是从哪打听的这些,想必都是别人骗您的。咱们乐溪县自古来就民风淳朴,闹事的人少,所以去衙门报官的人才少。官爷们也都是秉公办事的,有冤申冤,有苦诉苦,没有您说的这些事情。至于郑鹏为什么不搬走梯子,想来是做坏事慌了神了。”

徐霖盯着冯忠没立即接着问。

默声片刻才又开口:“你夜间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冯忠摇头,回答果断:“没有。”

回答完又补充一句:“我睡觉一向比较死。”

听到冯忠的话,沈令月没忍住笑出一声来。

五十贯钱就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很大一笔钱了,他居然能把银子藏在厨房米缸中,自己睡得听不到一点动静?

冯忠听到沈令月的笑声,看向她问:“这位姑娘,您笑什么?”

沈令月看着他不客气道:“你没说实话。”

说他没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里有多大的漏洞。

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

冯忠继续分辩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可以指天发誓!”

沈令月:“在这里指天发誓没什么意思,既然你如此坦荡,那你跟我们回趟县衙,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发誓,如何?”

听到县衙两个字,冯忠就已经心头一紧了。

再听到刑讯房和刑具,他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又道:“那倒也不必,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管在哪发誓,都一样。”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

她冷目冷声道:“只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冯忠听了这话又慌又抱些侥幸。

他看看沈令月,又看看徐霖,出声问:“老爷,这位姑娘是?”

徐霖看着他回答道:“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冯忠这下彻底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徐霖面前道:“老爷,我说的全都是实话,真的全是实话!我只知道我丢了钱,不知是谁盗的呀!”

沈令月不再听他分辩。

她直接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手铐,拷上冯忠的双手。

这木手铐自然是在县衙刑讯房里拿的,模样与现代手铐不大一样,长椭圆的木头中间挖两个洞,木头分两半。

拷上双手后,以长钉穿插固定。

沈令月拷起冯忠的双手,又看着问他一遍:“说还是不说?”

冯忠慌得紧,却还是不肯松口,“姑娘,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这个案子里我才是丢钱的苦主啊,您何苦来为难我啊?!”

沈令月:“你既是本案的苦主,就该说实话,让衙门抓到那个真正的盗贼,还你真正的公道才是!”

冯忠真是欲哭无泪。

这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不要什么公道,他只想要过点安稳日子啊!

看冯忠不说话,沈令月一把抓上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道:“不说是吧,那就到衙门里去说!”

冯忠被沈令月的力气给惊到了,瞪大眼睛看着沈令月。

她明明看着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居然一把就把他拎起来了。

沈令月钳着他肩膀,迎着他惊恐的眼神继续说:“衙门里的刑具你都见过吗?没见过的话我可以给你简单介绍几种,保管每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譬如说用在头上的,有那个圆形的脑箍,直接套在头上,用铁锤往下敲打,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最后头颅裂开,脑浆会炸出来……再比如说夹板夹手指,手指不断也得残……还有那个钉板,也是铁的,膝盖往上一跪,直接刺穿膝盖骨……即便是最普通的铁钉,一根一根砸穿手心和脚掌,也……”

沈令月越说声音越阴森,冯忠吓得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没等沈令月再往下多说更多,他大喘着气粗声道:“我说!我说!只要你们不押我去衙门受审,我什么都说!”

沈令月松手放开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冯忠腿软得站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便坐在地上低着头哭着说:“那年我运气好,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回来,也就是那五十贯。有了钱怕遭贼惦记,可瞒来瞒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当天夜里家里就进了贼。说是贼,不如说是匪,三人进了家直接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问我家里的钱藏在哪。”

“我哪有得选啊,我和媳妇都没敢声张,我起来亲自点了灯,带他们去找钱,看着他们把一串串的铜钱全部装走。”

“他们拿了钱走之前,让我第二天天亮后去衙门里报官,但不准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能说自己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照做的话,第二天夜里他们还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跑去衙门里报官说丢了钱。”

“官差跟我来到家里探查一番,看到我家后墙外放着梯子,找人辨认出是郑家的,于是认定钱是隔壁郑家人盗的,便就转头去了郑家,闹嚷着要拿人。郑鹏喊冤不认,就被押去了衙门。”

“老爷,我只是一介小民,谁都不敢得罪,有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是真的什么都不敢说啊!”

沈令月和徐霖听完话看彼此一眼。

转过目光看向冯忠,徐霖道:“你放心好了,我在此向你保证,在我们查明真相彻底了结案子之前,绝不会把你说的这些话说出去。”

冯忠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然后忙给徐霖磕头,“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沈令月起身,到冯忠身前单膝蹲下,给他解了手腕上的木拷,又看着他问:“那天夜里你点了灯,亲自带他们找钱拿钱,那么长的时间,可有看清楚那三个盗贼的长相?”

冯忠声音里仍有些颤抖的哭腔,立马就回:“那天夜里被他们从床上薅起来,我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细看啊?他们当时都蒙了一半的脸,到这会也过去有两年了,我更是想不起来了。”

沈令月不着急,“你再仔细想想,不用记起具体的模样,能想起来些特点就可以,比如这脸上或者手上,是不是有什么刀疤之类的。”

这些盗匪恶徒,常年以偷盗抢掠打家劫舍为生,团伙之间必然也有利益相争,少不得在私下有一些殴斗,伤了留疤是寻常事。

冯忠顺着沈令月的话想了想,想了一会后眼睛亮起道:“想起来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也跟着越发认真起脸色,“说。”

冯忠道:“我因为害怕,没敢明目张胆多看他们,另外两个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领头的那个,眉头上……”

他抬起手左右点了点自己的眉头,判断完了接上,“是左边,左边的眉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痦子,瞥眼扫到,感觉有黄豆粒那么大。”

沈令月点点头,“还有呢?”

冯忠又仔细想了想,“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

穿的衣服鞋子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两年了,早换了。

看他确实想不起更多了,沈令月也就没再为难他。

她站起身来,退后到徐霖旁边,把木手铐装回到自己的挎包里。

冯忠把自己所看到的知道的全都说了,徐霖也没有其他的要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道:“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冯忠腿还软,尝试了好一会才站起来。

他还不忘客气,“老爷,您若不嫌弃,要不今晚留下吃饭?”

徐霖知道冯忠不是真心要留人,他怕是巴不得他和沈令月赶紧走。

他也便顺着客气回了句:“不必了,衙门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忙。”

冯忠这便没再说什么,准备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而步子还没迈开,沈令月忽又转身,把他又吓得心头一缩。

沈令月看着他说:“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心,心里不能踏实的话,就带上一家老小,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上一些日子。”

自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冯忠这心就没落下去过。

他也还没空出心思来想这么多,直接点头道:“好,好。”

沈令月说完这话,便和徐霖走了。

冯忠送他们到大门上,看着他们走远后急急转身回屋,不等家里人开口问情况,他先着急忙慌说:“赶紧收拾东西!”

***

徐霖和沈令月到村头坐上马车,太阳已经落至了地平线上。

赶着马车往县城回,等沈令月喝完了一口水,徐霖说:“这案子已经算是有了眉目,明儿我再去趟府衙,想办法借点兵借点人过来。”

沈令月塞上牛皮囊的囊口。

以办要案为由,再施些手段琢磨些说辞,沈令月相信徐霖能从府衙借来人协助办理此案。

但是……

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说:“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去府衙借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既要让上官重视这个案子,又不能让上官觉得你办事不周全,无法胜任知县的工作,没事找事会惹出收不了场的乱子来,周旋起来还是挺耗神费时的。官场上办事向来就是规矩多手续多顾虑多麻烦多,都怕出事要担责。而且借来了人,你不止要安排他们的食宿,他们在这里出力干活,你同样要给他们当差的钱。所以,你不如就把这些钱给我,我去把那三个盗匪给你抓回来。”

徐霖听完话看向沈令月:“你一个人?”

沈令月点头,“嗯,没有比这更简单省事的了,能省很多时间和麻烦。”

徐霖收回目光赶车没再出声。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最开始不是跟你说过嘛,查案是我强项,而且我的身手你是见识过的,拿三个盗匪不是问题。”

徐霖这又出声:“不见得只有三人。”

沈令月继续争取,“他们也不能时时黏在一处,总有分开的时候,我也不傻,非要在人多的时候动手。”

看徐霖又不说话。

沈令月想了想继续说:“你若是去府衙借人来查案,岂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他们一旦警觉起来,查起来的难度可就更大了。他们现在全员松懈,毫无顾虑地快活度日,就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干不出什么真事来。”

徐霖道:“可以让他们暗中调查,暗中抓人。”

“……”

沈令月只好用了些情绪道:“你若是如此不肯信任我,那咱们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也全都是白费了。”

说完话她便扭身靠到身后车框上,撇开头再不看徐霖了。

徐霖赶着车看了沈令月几眼,在快要到城门外的时候,松口答应了她:“行,那就依你说的来。”

听到这话,沈令月果断又笑了。

她转头看向徐霖,“我一定把人全给你抓回来!”

徐霖赶着车道:“你也得答应我,安全放在第一位。”

沈令月:“那是肯定的,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会随随便便玩命。”

马车进了城门,直奔县衙而去。

沈令月还没忘昨晚说的,今天要给二黄买鸡腿吃的事,所以她路上多耽搁了一会,买了只烧鸡。

***

今天金瑞和若谷虽不用陪审案,但他们也都没全闲着。

除了烧牢饭去牢里放牢饭,他们把内宅里外都收拾洒扫了一番,马圈牢房也稍微清理了一下。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两人又结伴去了趟集市。

在集市上买了菜买了肉,回来到小厨房里生起火,做晚饭。

自从徐霖开始审案以后,他们也就跟着忙得没腾出过手,今天难得有时间有空闲,便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好吃的。

沈令月和徐霖回到县衙拴好马,闻着饭菜的香味迈进院子的门槛时,金瑞和若谷正好做完了最后一道菜在洗锅。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两人招呼上一声,立马上菜到对面饭堂。

沈令月没有直接进饭堂,而是先进厨房剁了剁自己买回来的烧鸡,剁好摆盘,一并端去饭堂里。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沈令月信守承诺,拿了一整根鸡腿给二黄。

二黄埋头趴在它的大碗里,吃得那叫一个兴奋忘我。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奔波一天,这会正是又累又饿,再加上金瑞做的饭菜实在是香得人流口水,两人也是先管吃饭。

吃得半饱了,才开口说起话来。

沈令月跟金瑞和若谷说:“晚上我再陪你们审一晚案子,从明儿起,我就先不跟你们一起审案了,你们要再多劳累些,帮着做记录。”

金瑞和若谷这些天都在跟着一起审案子,记录的活也学了一二,以他们的识字水平,是能够担下这活的。

而记录以外的活,像写文书判词这类的,就得徐霖自己担了。

金瑞和若谷看向沈令月,试探着问了句:“那沈姑娘你……”

沈令月回答道:“我出去查没查完的案子,抓点人回来。”

金瑞和若谷点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还以为沈令月要走了呢,沈令月的能力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要是走人的话,他们可就要塌半边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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