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尤其是和身体动作有关系的,毕竟她穿越前受过专业的训练。

徐霖和沈令月商量好先去白棉村。

因为白棉村离县城比较远,所以沈令月没有去过,但是之前在了解乐溪县城和各村落分布的时候,她也都了解过方向路线。

依着她知道的方向路线,路上遇着人再问上一问,找过去不难。

沈令月和徐霖在晨光微熹的时候从县城出发,一路上看着太阳从东侧一点点爬上来,有时在树林间,有时在山坡侧。

到达白棉村的时候,太阳早已爬过山尖,高挂在东半空。

徐霖和沈令月把马车拴在村头,走着往村里走。

进村没走一会,看到一面墙阴之下,有七八个孩子蹲着在玩耍,年龄大些的有十来岁,小一些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沈令月停下来问他们:“请问,刘三儿家是哪一户啊?”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沈令月和徐霖,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摇摇头道:“不知道。”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彼此一眼,正准备继续往前走,那十来岁的孩子忽又出声问:“你们问的是哪个刘三儿啊?”

沈令月回答:“三年前,让衙门里的捕快抓走的,知道吗?”

那孩子长长“哦”一声,看着徐霖和沈令月又问:“你们是他家在城里的亲戚吗?他家已经没有人了。”

沈令月:“没有人了?”

那孩子点点头,“都死了。”

***

树下马车上,徐霖和沈令月坐着一起无声吃包子。

吃得有些噎了,就拿起各自的牛皮囊喝口水。

刘三儿家那几间风雨侵蚀过后的破烂土墙房还在脑子里晃。

刚才在村子里打听来的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当时村里来了几个官差,拿了牌票到刘三儿家里,说是他家惹上了官司,要传刘三儿去衙门受审。若是不想去衙门受审的话,就拿出二两银子来,再招待一顿酒饭,他们能帮着把官司给销了。”

“到衙门里受审,没有不挨打的,闹不好还得拿钱去赎,所以但凡谁家碰上这倒霉的事情,也就想尽办法抓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杀鸡杀狗,再打点酒,招呼他们一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虽说倒霉上一回就要穷破家底,但好歹家里能得份安宁不是?”

“但刘三儿他是个硬脾气,又识得几个字,非要让那几个官差把牌票先拿出来瞧瞧,说他不看怎么知道,这牌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官差不让他看,他非要看,便就把官差都给惹恼了。”

“你们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跟官差老爷较什么劲啊?刘三儿那天恐是鬼上身了,就非要较这个劲。”

“官差被他弄得没了耐心,说他阻碍办差,犯了大罪,要立时抄他的家,便直接闯进屋里去翻,又有人去拿鸡拿狗。”

“刘三儿还是不让,急着阻拦,就动起手来了。”

“跟官差老爷动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家里叫翻了个底朝天,鸡啊狗啊,都叫拿走了,最后刘三儿也因和官差动手,被一并带走了。”

“那些差爷走前留了话,若还想刘三儿回来,就叫刘三儿家里人拿了钱到衙门里去赎。”

“刘三儿家里也就还有一个怀着肚子的媳妇,和一个腿脚不甚利索的老母,刘三儿被抓了,他媳妇急啊,就到处去借钱。”

“他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都穷得很,谁家有钱能借给她啊?没办法,那就只能卖地,或者把家里的地给抵出去,去借贷。”

“但这钱的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媳妇儿就失足滚下山,一尸两命了。”

“后来不多久,他老母也死在了家中。”

“刘三儿到现在也没回来。”

……

沈令月吃下最后一口包子,喝完水塞上牛皮囊的塞子。

徐霖也喝完了水,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默了片刻,出声问:“走吗?”

“走。”

徐霖应一声,直接下车去解缰绳。

解了缰绳坐上车来,甩一下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扯住缰绳调头返道。

马车慢慢走快起来。

两人都沉着脸色没再说话。

颠簸之中,沈令月轻而深地吸气,徐霖握着鞭子的手骨节泛白。

人世间的悲惨与丑恶,沈令月见识过的要比徐霖多很多,穿越之后更是亲身经历者,所以这会儿对刘三儿家的事情接受和消化起来也比徐霖快很多。

等马车走过半程,她先打破回来这一路的沉默,开口说:“牌票十有八-九是假的,反正乡下的老百姓都不识字,更不懂法,又都害怕官差,从来都是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讹就怎么讹,想怎么诈就怎么诈,便是讹得倾家荡产,也没人敢说什么。”

敢说什么的,便是刘三儿这样的下场。

徐霖看着前路赶马车,眼神和语气里带着些清冷寒意道:“牌票都是由书吏开的,盖了官印才算是真的,这其中怕是还有勾结。”

沈令月转头看向徐霖,“那您打算是点到为止,还是……”

“严查严办!”徐霖很果断地接上沈令月的话。

便是搭上这条命,他也要铲了这些人!

***

徐霖和沈令月在白棉村内滞留的时间有点长,赶着马车回到县城附近时,太阳已经西落了。

回来后他们没有径直进县城回县衙,而是又去了西郊。

进西郊村落,问着人往郑鹏家中找过去。

西郊离县城近,与白棉村不一样,当时徐霖进城上任,村里不少人都跑去城里看了热闹,所以认识徐霖的人便多。

徐霖和衙门里的其他人正在僵持中,他们很多人也都知道。

因而徐霖进村没多一会,就在村里传开了。

大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能有机会提前的,便都赶紧提前躲进家里关上了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知县老爷仪仗出门,他们也都是要主动回避的。

徐霖和沈令月自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在故意关门躲他们,他们所过之处,能提前关的院门都关上了。

不过他们也还是逮着人问出了郑家的具体位置,顺利找了过去。

到郑家门前时,郑家也提前关了院门。

沈令月上前去敲院门,出声道:“这里是郑鹏家吧,麻烦开一下门。”

院子里无人答应。

徐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没什么瞒的必要。

便跟着出声说:“我乃本县知县,有要事找你们询问,还不速速开门。”

这些老百姓,到底是怕当官的。

徐霖说完不多一会,便出来个妇人开了院门,笑得万分勉强道:“原不知是老爷您来了,才没来开门,老爷您快请进。”

徐霖和沈令月跟着她进院子,她又往屋里喊:“爹,知县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下,便见正房里走出个老者,他身后还躲着俩看起来年龄已不算小了的孩子。

老者见了徐霖,自也笑着迎客,“不知老爷您会登门,失礼了失礼了。”

迎了徐霖进正房坐下,刚才那妇人刚好端了两碗茶水过来。

放下茶水,她便小声招呼俩孩子出去了。

徐霖没心情吃茶,谢过道:“贸然上门叨扰,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也请坐。”

老者原不敢坐,但徐霖叫了,他也便颤巍巍坐下了。

这般坐好了,徐霖没再绕弯子,正入正题问:“郑鹏可是您的儿子?”

老者闻言点头道:“正是正是。”

徐霖又道:“咱们这离城里较近,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最近在处理衙门里的积案,昨儿个,正好审到郑鹏的盗钱案。”

提起这个案子,老者握着椅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看着徐霖又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老爷您审过的案子,能判的都判了,不知……咱家鹏儿犯的这案子,要怎么判?”

提到刑名这种问题,沈令月出声回答道:“若那五十贯真是他盗的,按照大俞律法,杖六十,徒一年。”也就是打六十大板加坐一年牢。

老者低眉想了一阵。

然后突然起身,跪到徐霖面前求道:“老爷,求您早点判了我儿吧。”

他儿子已经在牢里呆了有两年了,这要是不判,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还要再待上多少年,判了到底还有个盼头。

见老者如此,徐霖忙起身扶他起来。

而他还没把老者扶起来,刚才出去的妇人忽又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全都跪到徐霖面前,求他判了郑鹏。

徐霖没能把人扶起来,只好又说:“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这里不是县署更不是公堂,你们不必如此,站起来说话。”

他们不敢不听官老爷的话。

老者带头站起来,妇人也便带着孩子站起来了,站在原地,又低头抬手擦了两下已经有泪的眼睛。

和老者先后坐下后,徐霖又说:“若他真犯了这样的事,我定然不会包庇,但如果这事不是他做的,我就不能如此判罚。我身为全县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判冤假错案?他若是清白的,我自当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妇人和老者都愣了愣。

他们以为知县处理积案,只是半真半假想立威拿权,没想到他会较真,还出来正经查案,要一个真相。

老者看着徐霖问:“他在狱中,跟老爷喊冤了吗?”

徐霖看着老者略思片刻,点头道:“他喊了冤,说那五十贯钱不是他盗的,但我不能仅凭他一己之言就放了他,还得有佐证,查出真正的盗贼是谁,才能彻底还他一个清白。您可否能跟我们说一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老者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徐霖是在诈他呢。

若郑鹏真喊冤了,又怎么会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

老者叹口气,看着徐霖又说:“老爷,当时差爷上门拿人的时候,我不在家,不知具体情况。衙门说那五十贯钱是我家鹏儿盗的,那应该不会有冤有错,还是求您早些判了他吧。”

徐霖下意识屏气,转头和沈令月对视一眼。

仍站在旁边没出去的妇人忽急起来,出声叫这老者:“爹!”

“闭嘴!”老者直接冷目瞪她一眼没让她说话。

徐霖自然想听她说,便问她:“你有什么话说便是。”

被老者冷眼叱了那么一句,妇人哪里还敢再说,只抿着嘴摇头。

徐霖还想继续再问。

老者又道:“老爷,衙门里的官差是不会抓错人的,我儿恐是在牢里呆糊涂了,才会喊冤,您不必当真。”

***

实在询问不出任何结果,徐霖和沈令月只得告辞。

老者和妇人送了他们出院门,看着他们去往隔壁的冯家,又把院门给关上。

妇人仍有些不甘心,跟在老者身边道:“爹,知县老爷都说了,若相公是清白的,便无罪释放了他。您是知道的,那五十贯不是郑鹏盗的,那天一整晚,他都睡在我边上,根本没出去过。”

“糊涂!”老者压着声音重气道,“是冤屈还是清白,又有什么要紧?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凭他知县一人,他根本还不了鹏儿的清白。当时就是因为我不在家,你和鹏儿两人非要喊冤讲理,他才会被官差押去衙门里,惹出后头这些事。经过这些事,吃了这些苦头,鹏儿现在哪里还敢喊冤?那知县明显是在诈咱们呢!现在求他判了鹏儿,咱们还能有个盼头,以后还能过些安稳日子。若真跟他喊了冤求他做主,得罪了那些个人,他可以辞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咱们一家可怎么活?那会比现在更难过!”

听了这话,妇人心里难受极了。

她又哭起来,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了郑家,又往旁边的冯家去。

原他们只想听郑家人喊个冤,但他们一样咬死不喊,那也就算了。

到了隔壁的冯家,用一样的方式敲开院门。

徐霖和沈令月已经去过郑家了,冯家的人也都不傻,自也猜得到他们这趟是为什么而来。

迎进了屋里奉上茶,冯忠笑得殷勤。

徐霖也还是让冯忠坐下说话。

两厢坐下,不耽误时间,徐霖直接开门见山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夜,隔壁郑鹏潜入你家,偷走了五十贯钱,你还记得吗?”

冯忠闻言点头,“回老爷的话,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记得的。你亲自找过来问这个,是郑鹏不认罪吗?”

照理说应该不可能。

徐霖道:“他倒是没有不认罪,但当时记录的案卷实在简单,没有具体细节,且没有赃物证物,我审下来觉得其中疑点颇多,尚不能下决断,所以便亲自过来查探一二。”

冯忠听得心里突突跳得快。

但郑鹏自己都认了,他一个独杆知县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所以冯忠又放心了些,出声道:“您问便是。”

徐霖这便看着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钱被盗的,又是什么时候去报的官,怎么知道,盗钱的人是郑鹏?”

冯忠想了想道:“回老爷,我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钱不见了的,便跑去城里告了官。官爷过来查探发现,郑家的梯子搭在我家院墙外面,断定是郑家盗了钱,便带走了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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