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香竹想了想,又请示一下从沈令月手里拿过账册来。

事情毕竟不是她做的,她不能像金头虎他们一样记得清楚。

翻过账册看了看,她便也就想起来了。

她把账册上的信息丰满起来说:“那天他们得到消息,说是西郊冯家做生意发了一笔财,便就商量好了晚上到冯家去。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并且因为这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了,那应该也猜到了,这事与衙门里的人有关。他们之间早已勾结出了默契,每回盯上某户准备下手,也总会在附近再找一户较为富裕的人家,作为下一个讹诈对象,用尽手段捞取更多的钱财。

“他们先入户偷盗,事成之后,衙门的人再到现场,把罪名栽赃到提前找好的那户人家头上,到他们家里作势准备拿人,实则是让他们往外拿钱。懂‘事理’的人家,会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不懂‘事理’的,非要喊冤讲理,便会被带来衙门里,吃些苦头。有人运气好吃的苦头少一些,家里拿钱还能赎出去,运气差,倾家荡产也没把人赎出去,也是有的。”

“就像我这账册上记的,大部分都是当场了结,虎爷他们和衙门里分账是按三七来分,虎爷他们拿三成,衙门里的人拿七成。”

徐霖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

香竹下一句就回答了他想问的,“老爷您要是问我他们具体是与衙门里的谁勾结,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是所有捕快、苟捕头,以及孙典史。”

因为他们主管缉拿刑狱这一块,所以上下一体勾连为奸。

不以缉凶除恶为己任,而是和盗贼恶匪成伙,把搜刮讹诈老百姓作为主要事业,捞取钱财。

徐霖把没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问的,确实也就是这个。

他换下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册?”

香竹道:“是我劝他记的,我与他说,这样的典史和捕头,不止是心黑,他们识字多心眼也多。若他不想着留一手的话,说不准哪天也成了他们嘴里的肥肉,又或者直接成了他们的刀下鬼,死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平常就愿意听我的话,于是就配合我记了这本账册。”

笔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沈令月抬起头来,看香竹片刻,出声问:“你想他死?”

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说话语气不变,“更确切地说……我想他们全都死。”

沈令月和徐霖还没再说话。

香竹又继续说:“在这本账册记满一年的时候,我就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为民做主的真正管事的官员看到,可乐溪县没有这样的官员,上一任知县在任时期收授这些人的贿赂,是作恶帮凶。他走了以后,县务由杨主簿代管,就更无人管这些了。我想过去府里,可是我没出过乐溪县,对府里的情况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账册给递上去,也不知道应该递给谁,只怕账册还没有递到真正起作用人的手里,便就搭上我的命一起没了。我知道自己有多无力渺小,所以瞻前顾后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不久之前,老爷您过来上任。我和其他人一样,不觉得您会和之前的知县有什么不同。但没有想到,不过上任几天,您就遭到了衙门里其他人的告假胁迫。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逼您辞官。偌大一个县衙门,只剩您一个知县,大家也都觉得,您撑不了多久。”

“在此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您既然能把金头虎他们抓进来,就一定是有能力的,是能做成事的。”

说完她站起身,把账册送回给徐霖。

“老爷,这本账册就交给您了。”

徐霖接下账册。

在香竹坐回椅子上后,把账册放到一边。

他看向香竹,想了一会又问:“从你的谈吐言行看,你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姑娘,为何会跟着金小虎那样的盗匪做外室?”

香竹低下眉道:“若有得选,谁家女儿愿意给人当小妾,做外室呢?而且那还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匪寇盗贼。”

这话理解起来自是不难。

毕竟在不久之前,沈令月也差点被逼着给恶霸做了小妾。

香竹稍顿一会,又继续说:“不过是和账册上这些人家一样的遭遇,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时常会出些新鲜花样的布料,做些新鲜样式的成衣,所以生意不错,家里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有一日,我去了一趟店里,被金头虎给看到了。两天以后他找到我爹,说要娶我,让我爹把我嫁给他,被我爹给轰出去了。”

这遭遇,和沈令月遇上的差不多。

徐霖轻轻闷口气,目光微微向沈令月身上瞥了一下。

沈令月也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穷人家的女儿会遭遇这种事,像香竹这种富裕人家的,也会遭遇到。

说来也是,穷也好富也好,只要是老实本分人家,家中没有官身庇护,也没人当靠山,都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罢了。

比起穷的,富的更是引人垂涎的肥肉。

香竹继续:“我家也养了几个护院家丁,金头虎当时没有在我家做什么,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不几天后,早上鸡还没叫,家里人都还没起,突然有捕快上门,说有人报官称,我家杀了人。”

“当时家里人都是懵的,捕快直接进院子里搜查,不多一会,就在我家的仓库里抬出来一具尸体。我和我娘当即就吓软了腿,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捕快已经拿了我爹和我哥,连同尸体一起带去了衙门。”

“再后来的事,便都大同小异了,半年的时间都不到,我们家的产业便都一一变卖,由富裕陷入贫困,最后实在不得已,我只能答应跟了金头虎。谁知我爹没等到出狱,就冤死在了牢里,我哥出来后没坚持多久,也走了。我哥他连亲都还没成,一心想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给家里挣个庇护,谁知……”

说到这里,香竹哽咽得不成声。

她从袖袋里抽出帕子,掖在眼上缓了好一会。

片刻收拾好情绪,她继续说:“我娘一夜白头,不久后便也投湖自尽了。我本来也是想一根白绫吊死算了,可想想又不甘。”

金瑞和若谷早在旁边抹起眼泪来了。

香竹倒是把情绪都收住了,又说:“住在城外东郊的房子里,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金头虎。可我又总是觉得,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也便宜了其他所有的恶人。”

说完这话,香竹突然站起来跪趴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道:“老爷,您既已经抓了金虎头他们,民妇求您,求您把这些案子彻查到底,还我们所有老百姓一个公道!”

徐霖攥成拳的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放心,本县一定会严查严办,将这些案子全部查办到底!”

***

师爷房。

摇曳昏黄的光线中。

沈令月拿了个枕头放到罗汉床上,又放了条薄毯。

香竹站在她旁边,很是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打扰您了,我住牢里其实也没什么的。”

沈令月拉她坐下说:“你又不是犯人,住牢里做什么?”

把她带来衙门里问话,只是预先以为她会包庇维护金头虎,怕她知道金头虎被抓以后,在外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虽确定了她不会引麻烦,但还是不能就这么让她自己回去。

香竹刚才已经客气好一会了。

这会都洗漱过能睡下了,她也就没再反复客气了。

她看沈令月一会,目露好奇问:“沈姑娘,您怎么会在衙门里做事?”

还是挺新奇的,她头一次看到有姑娘在衙门里当差。

沈令月笑笑道:“这不是咱们老爷太惨了嘛,一来就叫人给架这了,我就自告奋勇来了县衙,说要帮他干活。他也没得选,见我确实有些本事能用,所以就让我留下了。”

香竹继续好奇问:“你还没成婚吧?家里人怎么会让你来?”

沈令月明白她的意思,仍是笑着道:“我遇到了跟你一样的事,也差点家破人亡,又让未婚夫给退了亲事,坏了名声,嫁不出去了。我也懒得嫁人了,也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就说服他们让我出来找事做了。”

这时代,一句嫁不出去了,就给一个女人判了死刑一样。

香竹反过来捏住沈令月的手,“那咱们算是同病相怜,我今年十八,沈姑娘你多大?你看着比我小。”

沈令月点头道:“小一岁,我十七。”

香竹又道:“那咱们交个朋友,以姐妹相称可好?自从我家落难以后,我也再没有过朋友了。”

沈令月又点头道:“好啊,那我以后叫你香香姐,你叫我月儿。”

香竹笑起来温婉,“好的,月儿。”

这会在旁边趴着的二黄又出声:“汪汪!”

沈令月和香竹被二黄吸引了注意,沈令月少不得又给香竹介绍:“这个是我养的小狗,叫二黄。”

香竹看着二黄叫一句:“二黄。”

二黄摇着尾巴:“汪汪!”

***

沈令月和香竹又热络了几句,便就熄灯睡觉了。

沈令月忙里忙外累了一天,熄灯后跟香竹再没睡上几句话,便呼吸均匀睡着了。

香竹睡不着,躺在罗汉床上一夜无眠。

次日起床,沈令月带香竹一块洗漱到饭堂吃早饭。

徐霖吃着饭的时候说:“昨晚我已经从吏房里整理出了所有涉案人员名单,今天我们出去抓人。”

从吏房里整理出的人员名单,自然就是衙门里在编的人。

金瑞和若谷听到这话很是振奋,立马应道:“好!”

香竹听到这话,也终于有种看到了希望的感觉。

但她心里也有些疑问,看向沈令月小声问:“就三个人去抓吗?”

沈令月笑着道:“还有我,四个人。”

香竹目光快速扫过徐霖金瑞和若谷,最后仍是落到沈令月身上。

四个人,一个是看着就金尊玉贵的县太爷,另两个是十几岁的随从少年,剩下一个是沈令月这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

沈令从香竹的目光里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沈令月道:“你可别小看了我们,金头虎三人不就被我们抓回来了吗?再说咱们知县老爷亲自拿人,他们敢不乖乖束手就擒?知县老爷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敢反知县老爷,那就是反朝廷,这可是大罪。”

香竹听了心里踏实下来。

沈令月又跟她说:“你是重要证人,就先别回家了,这段时间你就在衙门里呆着,等到案子彻底结了再说。”

香竹点头应:“好。”

***

如此说好。

吃完早饭香竹留在衙门里。

沈令月徐霖带着金瑞和若谷出门去抓人。

他们按照徐霖列出来的名录信息,从普通捕快抓起。

这些捕快都还在等着徐霖干不下去辞官走人,他们好回衙门再施展拳脚,没有任何一点防备,一个一个抓起来也都非常容易。

冷不丁地堵到他们跟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拿下了。

***

傍晚时分。

茶馆聚茗楼。

孙典史和苟捕头摇着扇子正看戏。

这些日子告假没事可做,他们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不是茶馆吃茶看戏,就是酒馆吃酒听曲。

看完了台上的这出戏,两人端起茶杯来喝茶。

悠闲地喝完茶放下茶杯,孙典史说:“这清闲日子过多了,竟也觉得有点腻,这茶喝着都没之前有滋味了。”

苟捕头接话道:“可不是么?台上来来回回这唱几出戏,我都有点看腻了,回头找他们多编几出新鲜的。”

提起这话来,自然要说到新知县身上去。

孙典史又悠闲着语气说:“咱们新知县的这出戏,没想到也唱得挺久的,有半个月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唱下一出啊?”

苟捕头喝口茶,“我觉着应该快了。”

而他这话刚一说完,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不是快了,是现在!”

孙典史和苟捕头循声转头看过去,只见他们嘴里说的新知县就站在不远处。

他左边站着两个随从,右边站着一个打扮利索身条纤细的漂亮姑娘,四个年轻人拿足了气势。

孙典史和苟捕头并没有被四个年轻人的气势吓到。

他们从茶桌边站起来,笑得有些不屑,但不失礼数道:“堂尊,您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是打算唱哪一出啊?

是来请他们回去的?

那这神情架势应该客气些才对吧?

徐霖仍旧拿着气势,冲孙典史和苟捕头说:“本县到此办案,自然是来拿人!”

办案拿人?

那可是他们的活啊。

孙典史又笑着道:“不知堂尊办的什么案,又是来拿什么人?”

茶馆里的其他人也都好奇,避在一边看着徐霖他们。

徐霖不管其他人,只还看着孙典史和苟捕头说:“办勾结贼寇匪盗讹诈百姓、贪污腐败的案子,拿的就是你们两个!”

孙典史和苟捕头听到这话,笑容里闪过一丝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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