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于是憋了一会哭起来道:“老爷,当初小民就是喊冤不认,才被押进牢里来的,这一关就是两年,生不如死,小民实在是怕了……”

徐霖此时很能理解郑鹏的这种怕。

但他没有过多表现什么,保持着县官的威严,默默调整下呼吸说:“那是过去了,本县决意要整治这些乱象,你有什么冤屈,尽数说来。”

郑鹏又犹豫起来,还是不敢尽说。

看他如此,沈令月又出声道:“因为没做过的事被抓进大牢关了两年,难道你现在除了害怕,竟没了一点委屈怨愤?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把那三个盗贼给抓回来了,知县老爷不是在做做样子只为树威,而是要真真正正给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谋一份太平。以前世道不公没有办法,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为何还不为自己抗争一把?”

如何能不恨?

恨自己命不好,恨这世道,恨不得那些人被雷劈死。

可是即便心里再恨,他们又能怎么办?

郑鹏抬起头来看看沈令月,又看向徐霖,颤着声音道:“小民现在相信老爷是想为咱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可老爷您也是孤立无援哪。您干不下去了可以走人,可我们……”

徐霖看着郑鹏声音如铁道:“本县不会走,从我开始审案子那一刻起,我就把自己的命押在这里了。要么我把这些事情干完,要么我赔上我这条命在这里,引起上面的注意,让其他人接着来干!”

郑鹏看着徐霖屏息暗吞口水。

徐霖顿上一会,又继续说:“我现在是孤立无援,可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郑鹏听完这话,眼睛一湿嘴一扁又哭起来了。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金瑞看得心软,还拿帕子给他擦了一把。

擦完郑鹏便努力收住了眼泪。

他使劲吸吸鼻子,用平静下来的声音道:“我说。”

“冯家的钱不是我偷的,那天夜里我根本没有出去,第二天冯家丢钱的事惊动了官差过来查,我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梯子为什么会在冯家后墙外,梯子是我家的我认了,但钱真不是我偷的,我便喊冤没认,于是就被押来了衙门。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事是有门道的,当时官差到家里要拿人,只要我明‘事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便能取消偷盗嫌疑,可我非要喊冤讲理,却不知,这种事是没理可讲的,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花钱消灾才是道理。

“被他们押进衙门的当天,我就被狠打了一顿。他们说我偷了钱,可不审也不判,就这么放在牢里关着。关在牢里,让家里人拿钱来赎。

“可我父亲拿钱来赎了我几次,都没能把我赎出去,他们每次都会临时加价,说赎人的钱不够,让我父亲再回家筹。

“而除了赎人要花钱,家人来牢里探视要花钱,在牢里想要吃口好的也要花钱,甚至想要不挨打,也要花钱。

“原来我家有些家业,也还算得上是富裕,可这两年下来,不说别的,就连家中的地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还剩下两亩,尚且能糊口不饿死。

“父亲要把家里只剩下的两亩地和房子也给卖了,我求着他不要再卖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就是卖儿卖女,也是填不上的!

“我恨!我怎么能不恨?!

“可是我没有本事,我更怕,被折磨怕了……”

金瑞和若谷在旁边听得抹起眼泪。

若谷没忍住说了句:“这些人真是该死!”

金瑞补充一句:“该千刀万剐!”

刑讯房里久久无人再说话。

徐霖消化一会后,叫金瑞和若谷:“帮他把枷镣解了。”

金瑞和若谷应一声忙上去给郑鹏解了身上的枷镣。

解完郑鹏忙又跪下来磕头,“谢谢大老爷!”

徐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郑鹏面前扶起他道:“眼下案子还不能了结,要委屈你再多留些日子。”

郑鹏忙点头,“好好。”

两年都熬过来了,这阵子关在牢里也不挨打,有什么不能呆的。

再说他也不想事情还没了结就出去,怕引起大麻烦。

金瑞和若谷把郑鹏送回牢房,没再提人过来。

回到刑讯房,坐下来喝水歇口气,想起郑鹏刚才说的那些话,没忍住又说:“衙门里这些人可真是畜生!”

沈令月微微叹口气道:“在他们眼里,老百姓才不是人,是他们想讹就讹,想宰就宰的牲口,肥的要宰,不肥的也要榨出二两油来。”

他们的逍遥日子,都是这样榨出来的。

富一点的诈得你倾家荡产,穷的诈得你家破人亡。

若谷捏了捏拳头又说:“有郑鹏的这份供词在,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抓了这些畜生?抓进来审,全都上大刑伺候!”

徐霖道:“暂时不着急,再传一个人来问话。”

沈令月闻言出声:“金小虎在城外东郊养的那个外室?”

徐霖点点头。

沈令月:“好,那我拿牌票去传她过来,刚好我也约了人见面。”

徐霖道:“你赶不来马车,我随你一道去。”

沈令月稍想一下也便点了头。

这会儿差不多已是傍晚了,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多耽误,简单收拾一番,赶上马车出门。

因为沈令月和郭大三人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所以在出城去东郊之前,徐霖赶着马车先去了巷子附近。

沈令月下马车,没让徐霖跟着,独自一人去巷子里。

到了老地方,只见郭大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郭大三人看到沈令月,忙迎上前殷勤招呼:“姑娘你来了。”

沈令月没与他们寒暄,直接从身上摸出三块银子,往郭大三人手里各放上一块道:“我称过了,都是一两,算是这次办事的报酬。”

郭大三人见到银子,眼睛立马放光。

没想到就这么打听点消息,到处跑跑腿,居然能得这么多的银子!

三人都开心坏了,也都抢着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把银子揣进了兜里,郭大没终于忍再住好奇问:“姑娘,能不能问一下,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您是混哪里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我长这样,看起来像是出来混的?”

猴子又接上话道:“您长得跟仙女儿一样,确实一点也不像,但是就您这个身手……还有您这个行事风格……还有绑的那三人……”简直是太像了。

蝎子接着说出了他们问这话的真实目的,“姑娘,要不您就直接收了咱们仨,咱们仨以后就跟您混,您看怎么样?”

沈令月看着他们仨,“想让我带着你们坑蒙拐骗打家劫舍?”

郭大:“您也别说的这么难听嘛,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您在,咱们肯定能占块地盘,能在这乐溪县,争上一点地位。”

沈令月道:“我对当恶霸没兴趣,靠搜刮民脂民膏过日子,把那么多老实人逼得无路可走家破人亡,我晚上会睡不着觉。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以后别再做欺负良家百姓的事,不然下场会和金头虎三人一样。咱们这来了新知县,以后会不一样的。”

听到这话,郭大笑起来,“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新知县?他到咱们县上任不过才四五天,衙门里的人就全告假了,把他给架起来了。”

沈令月看着郭大,“怎么?瞧不起年龄小的?我不过才十七,还是女儿身,你们不照样乖乖跪下叫我姑奶奶?”

郭大噎了一下,突然笑不出来了。

看他收了笑,沈令月又道:“把我说的话记住了。”

三人一起屏屏气,猴子又壮着胆子道:“姑娘,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的地都被人占完了,要不是实在没地种没饭吃,我们也不出来干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们想了想。

片刻道:“倒是也行,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按我需要帮我打听各路消息,我可以让你们吃饱肚子,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这样才方便办事。”

这也就是在外面养线人,是办案的重要手段。

想想兜里刚得的一两银子,郭大三人忙点头:“以后都听姑娘的!”

沈令月不是很放心又道:“你们千万别以为有我当靠山,就可以在外面胡作非为。我只办惩恶扬善之事,目标是把乐溪县的恶霸地痞连根拔除。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在外面欺负老百姓,我也一样不会手软。”

看她绑金头虎三人的时候就知道她手硬。

郭大三人再次重重点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对天发誓!”

这么说好,沈令月便就走了。

回到马车上,徐霖赶起马车好奇问她:“是昨晚那三人?他们是什么人啊?”

沈令月看向徐霖笑一下,“我养的密探。”

徐霖闻言也笑,“那月钱我来付吧。”

沈令月完全不客气,“好啊。”

徐霖赶着马车去到城外东郊。

找到金头虎那处宅子外时,暮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沈令月站在院门外敲门,往里喊两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便见院门从里面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长相漂亮气质温婉。

看到两个陌生面孔,女子目露疑惑问:“你们是……”

徐霖直接给这女子亮了自己的知县腰牌道:“我是本县知县。”

女子看到知县腰牌并听到这个话,倒是没有显出慌,立马要行礼。

徐霖让她不必多礼,又问她:“你可是金小虎养在这里的外室香竹?”

女子脸上仍是不见慌乱,出声应道:“回老爷,奴家是香竹。”

徐霖又道:“麻烦你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有点事要问你。”

香竹稍默一会,也没有拒绝,只又说:“麻烦老爷稍等,我收拾一下。”

“好。”徐霖允了她,她便转身往屋里去了。

香竹进屋以后,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了彼此一眼。

本来以为他们上门来,这女子也会和别人一样,不想与他们多说半句话,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镇定且配合。

配合当然是好事。

沈令月和徐霖等了不多一会,便见香竹又出来了。

倒没看出来她有回去特别收拾什么,只手里多了一卷卷册。

出院子锁上门,她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上马车。

马车按原路回城里,徐霖在外面赶马车,沈令月带香竹坐在马车上。

香竹上车后仍是什么都不说。

沈令月看她一阵,倒是没忍住好奇出声问了句:“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们要找你回去问什么?”

香竹低着眉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又补充上一句:“不管你们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说。”

沈令月确实觉得有些意外。

跟着徐霖办案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女子还是第一个,在知道徐霖身份的情况之下,如此镇定表态的,而且她还是金头虎的人。

沈令月心里存了几分疑惑,没再多问别的。

马车进了衙门,沈令月和徐霖带着香竹直接去往刑讯房。

进了刑讯房,这长相温婉说话声浅的女子,脸上却一点惧色都没有。

要知道许多男人进了这屋,见到这五花八门的刑具,都会被吓得脸色有变,有的还表现在腿脚走路上。

这香竹不是犯人,又实在配合,所以徐霖也便没让她跪着。

他和沈令月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让金瑞和若谷给香竹拿了把椅子。

牢房里问话,没什么可寒暄的。

徐霖直入主题问她:“你和金小虎在东郊生活了多久?”

香竹回答很是利索:“两年又五个月。”

徐霖:“你可知他是盗匪?”

香竹:“知道。”

香竹回答问题如此利索又痛快,又让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从东郊过来到这,倒是一直都显得沉稳镇定与众不同。

稍默一会,徐霖又问:“他出去行窃,会与你说?”

香竹道:“不止会说,我还会帮他记账。”

说完她便抬起了手里的卷册。

见状,若谷忙起身接了她手里的卷册,送去徐霖面前。

徐霖接下卷册打开看一会,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慢翻一页后又快翻上两页,再合起来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翻开,反应大致与徐霖一样。

这卷册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金头虎的罪行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两年多以来,他盗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钱,以及盗的是哪一户的,该户的位置和房屋门窗朝向模样,还有具体分账。

等沈令月大致看完,没等徐霖再问。

香竹自己开口道:“之前不管他在外面到多晚,都是会回去的,从昨天到今天下午他都没有回去,我心里就觉出不对,刚才你们又去找我,说要找我问些话,我便知道,他应该是叫你们给关起来了。我所知道的,都在这本账册上,不知道老爷您要问的具体是哪桩案子?”

原是他们审她,现在倒是被她牵着走了。

徐霖回答道:“且先说说,两年前,城外西郊,冯家被盗钱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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