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徐霖:“别的且不说,只说冯家被盗郑鹏被冤这一个案子,她如何能编得所有信息与案子实情分毫不差?不管是冯家和郑家的屋子院子格局朝向,还是五十贯数额以及被盗过程,都清楚记录在册!”

孙典史被徐霖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霖看着他又道:“你现在可以嘴硬不认,但你硬不了几天,本县会把更多的证据摆到你面前,让你更加无话可说!”

这会金头虎的二十大板打完了,衙役拖着他回到了大堂。

这二十大板,把金头虎身上的硬气打去了一大半,他没有力气咆哮了,屁股被打得要绽开,便直接“哎哟”着趴在大堂之上。

沈令月这会也拿着账册回到大堂,把账册交回到徐霖手里。

徐霖接下账册,看向趴着的金头虎又问:“金小虎,正面回答本县的问题,账册上所记内容,是否都是你做过口述下来的?”

金头虎还嘴贱,反问一句:“我说不是,你信吗?”

刚才他没忍住情绪吼骂香竹,其实就已经是变相地承认了,在座的也全都听到了,他如何再说不是?

想想又后悔,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不该那么激动冲动。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正面回答本县问题,到底是还是不是?”

金头虎又疼又恼恨又屈辱,趴在地上缓半天,咬牙回:“是!我被那臭娘们给算计了!我被她给骗了!”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忍不住咬牙。

他们怎么就跟这么个草莽蠢货勾连在了一起,这个蠢货除了能干点打砸偷盗之类的粗暴事,胸中竟无半点城府,被女人算计了不说,这会也是半点应对之策都没有,事情一激就理智全无,说招就招。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和苟捕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苟捕头伏在地上,忽攀咬起来说:“堂尊,都是孙典史让我这么干的!他是主管缉拿刑狱的,我不得不听啊!”

这个狗日的狗杂种。

孙典史恨不得上去踹苟捕头一脚。

他忍住了,眼睛里充满恼恨,看着徐霖道:“堂尊,我不过是脾气急了一些,在你训话的时候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驳了你的面子,又告假回家休息了一些日子,竟就让你使出如此手段?”

徐霖神情威严,“你的意思是,我因为你脾气急不会说话不给本县面子,又告假为难了本县,所以本县憋着一口气在报复你们?”

孙典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徐霖重重拍下惊堂木,“本县办案只为百姓,不为私心!本县拿你审你乃至最后判你,全都是因为你贪污腐败鱼肉百姓,而不是驳了我这个县太爷的面子!”

孙典史冷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事不留情面不留余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从京城被贬到了乐溪这种边鄙之地,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迟早会再栽个更大的跟头!”

徐霖:“本县便是栽再大的跟头,便是交出我这条命,也要为百姓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徐霖坐在主座后,和孙典史冷面对峙。

堂内堂外一片安静,忽然人群里传出很惊促的一声:“好!”

这一次也是不知是谁没忍住。

但在这声好之后,其他人没再忍着全都不出声,而是陆续跟着都叫了一句“好”,继而啪啪啪鼓起掌来。

这掌声拍得,比在戏台上看到精彩戏段时拍得还要热烈用力百倍。

***

距离晚间夜禁还剩半个时辰的时候,审案结束。

看热闹的百姓散出衙门,议论着看过的审案过程,结伴回家。

“咱们全都看走眼了,这新知县虽年轻,但有手段有本事,还是个好官。”

“这些事下定论还太早,也别太跟着脑门发热,还是得再看看。”

“说得也是,没什么可着急的,再看看。”

……

退堂以后,看热闹的百姓散了回家,衙门里的人都没走。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任上忙自己该忙的事情,暮色沉下来以后,更是点起灯来,个个身影都勤勤恳恳。

看到他们这样,金瑞和若谷自然想起徐霖刚上任的时候,这些人也都是这般勤恳的表现,像要把自己累死在任上,结果只是做样子。

因而在饭堂吃晚饭的时候,若谷没忍住说:“也不知是不是又在做样子给咱们看,这样还不如回家去,浪费灯油。”

徐霖接他的话道:“这会肯定不是做样子了。”

若谷看向徐霖问:“为何?”

沈令月回答:“因为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事摆在这,他们现在比谁都害怕,害怕我们也会查到他们头上,查出问题来严打严办抓了他们,所以现在肯定争分夺秒,抢着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金瑞:“那……咱们要不赶紧把他们全都抓了?”

徐霖摇摇头,“不合适。”

沈令月点点头,“嗯,不合适。”

***

杨宅。

前院书房。

烛火下,孙典史的媳妇带着十岁的儿子一起跪在杨主簿面前。

孙太太哭得眼泪涟涟,伏身哀求道:“杨主簿,求求您救救孙富安,救救孙富安吧。”

杨主簿面色为难道:“我与孙典史在衙门共事这么多年,向来相处愉快,称得上是朋友,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没这个本事救啊,审案的那可是县太爷,最后判案的也是他,他铁了心要严查严办,案子都是当着老百姓的面审的,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他平时与孙典史和苟捕头之间有交往,但无利益往来,没有收授过他们的贿赂,这会自然不愿给自己惹上麻烦。

碰上这不要命打算往死里干的知县,还是尽可能少惹麻烦为好。

孙太太听完哭得更厉害了,“那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

他想了想,叹口气道:“孙典史已经认了,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的事是他授意做的,这案子肯定是不能销了。但若只是这一项罪名的话,应是判不了多重的,最多丢了官位赔点钱,再遭顿打,回家当老百姓便是。但若是那本账册上的事……那就大了……”

孙太太听懂了杨主簿的暗示。

她微微直起身来,嘴里念叨两遍:“账册……”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只要那本账册没了……是不是就……”

杨主簿没再说别的,孙太太也没再问。

她又忙给杨主簿磕头,连声说:“谢谢杨主簿……谢谢杨主簿……”

杨主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谢我作甚?赶紧起来。”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这毛头小知县做事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没了账册也不见得就能算了,怕是还要追查到底,他不知道,对别人狠绝不留余地,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把人逼急了迟早……”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不说正常人也都听得出来。

孙太太也再次听进了心里,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账册没了他还是能继续追查,要是他人没了的话……

心里有了主意,孙太太擦干眼泪,带着儿子离开杨家。

回到家下了马车,她把儿子交给仆人带去洗漱,自己立马去收拾了一盒银钱,找来管家于书房中低声密语一气。

管家:“下狠手直接要了他的命?”

孙太太:“嗯,只要他死了,就没人查这事了。”

管家:“可知县被刺杀,可不是小事情,必然会引起上面注意。”

孙太太:“他抓了金头虎准备治罪,道上的人找他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让这些人干完事直接拿着钱离开乐溪,没人能抓得到。人死了引起注意,上头派人下来查,人也只会查这一个案子,其他的必不会多管,没那么多人乐意犯险给自己找事。”

……

不多一会,管家拎上打包起来的银钱从书房出来,身影匆匆走了。

***

深夜。

四更的鼓声响过。

三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巾的人摸进县衙内宅。

三人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三人轻着脚步走去正房门外。

在正房门外站定,旁边两人冲中间那人点一下头,中间那人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然后三人先后轻着步子进屋。

进屋直接过落地罩往卧房里去。

进卧房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垂落的帐帘,随即挥起手里的刀往床上乱砍一气。

但砍一会便发现了不对劲。

停下来伸手去床上一扯,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冬被,根本没人。

“人呢?”三人中的一人低声问。

问完还没从另外两人嘴里听到回答,只听正房大门外传来一句:“人在外面呢。”

三人神经一紧俱是一惊。

绷着神经转身,过落地罩走到正房的门边,却不敢出去。

也就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吹起了火折子。

火折子点燃一盏灯,灯火的光芒照亮正房门外一片地方,只见外面除了站着知县和他的两个随从以及女师爷,还有五六个衙役。

***

清晨。

人们晚间无事,习惯早睡早起,这会城中早已到处有人。

衙门里又有人在告示牌上刷面糊,贴新的告示。

这一次不知又贴什么告示,远远瞧着贴了很多张。

等告示全部贴完了,附近的老百姓才都围过来观看,出声问那识字的,“这又说了什么呀?怎么一下子贴这么多?”

识字的一边看一边读。

读完了又解释:“贴的这一些,是昨天知县老爷审案时拿出来过的那本账册,应是抄录新的,告示上说,但凡被记录在这本账册上的人家,只要到衙门提供有效的证词和证据,就发赏银……”

“发赏银?”

人群里有人出声打断了识字人的话。

“你没有看错吧,衙门要给老百姓发赏银?怎么可能啊?”

识字的人又仔细看一遍告示,然后十分确定道:“告示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只要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给发赏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都不太敢相信。

而这厢正说着话,人群后突然有个中年男人硬挤到前面来。

他挤到前面皱起眉头细看告示,看完又把贴出来的账册内容大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念叨:“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跟着道:“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衙门只有要钱的,哪有给钱的?”

中年男人没回答旁边人的话,果断又挤出人群,挤出去后准备去县衙大门外看看,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只见新知县从衙门里出来了。

男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

在新知县转身往告示牌这边来的时候,他回过神,立马转过身,匆匆忙忙藏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霖走来告示牌这边,和正在看告示听告示的所有老百姓打上一声招呼,高声说:“如告示上所说,本县在此承诺,只要是这本账册上记录的受害者,到衙门里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有赏银!”

说完告示上的事,他又说:“本县也在此承诺,只要本县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尽全力彻底清除乐溪县的匪患,昨天晚上,有三个恶匪想谋害本县,已经被拿住,全都关押进了大牢。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做起来非常难,但我相信,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会成功!”

……

藏在人群后的男人没有听完徐霖的慷慨陈词。

他听到这又匆匆忙忙转身走人,离开县衙地界后,几乎都是跑的。

跑回孙宅,到书房找到他家夫人孙太太。

孙太太正在家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看他如此慌张,跑得气喘不及,便先问了一句:“李管家,怎么了?”

管家缓了一会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便就喘着气道:“太太,他们失手了,不止连知县的毫发都没有伤到,还被抓起来关进大牢了!”

孙太太听得怔住,眉头深蹙,“怎么可能?”

衙门里的其他人虽然都回去当差了,晚间有人值夜,但那些人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不可能会尽全力保护他。

不止不会正经护他,心里应该也都是盼着他死的。

只要他死了,就没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了。

管家喘着气继续说:“就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从县衙里出来,煽动那些老百姓,让他们积极提供证词证据,他还把那本账册抄录了下来,全都贴出来了,他是真铁了心要把典史他们往死里办的。”

孙太太心里猛地噎住一口气,险些噎死过去。

***

县署。

主簿衙。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在小声讨论昨夜里的事。

秦书吏说:“那几个衙役确实不尽心,也不顶什么用,但他雇来当师爷的那个姑娘,是个高手,一个人就解决了。”

杨主簿看着秦书吏,“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

秦书吏摇头,“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高人。小小的年纪,不止能识文断字,还懂刑名会查案断案,功夫还这么好,这得请多少先生,拜多少师父?根本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人,而且她还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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