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杨主簿目光沉沉,闷口气。

他昨晚各种暗示孙太太,便是他自己不想找人动手惹麻烦,所以盘算着正好借孙家的刀,杀了这个新知县。

现在看来,想杀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默了片刻,杨主簿道:“算是又试了一回水,这个新知县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不可测得多,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秦书吏点头,“明白,就是得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杨主簿:“也得把自己的破绽藏好了。”

秦书吏:“知道。”

***

因为衙门里贴出的告示,告示牌前一上午都有人。

但这么多人围观围看,各种私下里小声讨论,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衙门去提供证词和证物。

眼见着这半天快过去了,沈令月便和徐霖商量了一下,揣了点钱出去,找到郭大三人,让他们找两个托去县衙。

郭大三人办事利索,很快便找了人过来。

眼见着快要到晌午吃饭时间,告示牌前的人说着话便要散了回家,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忽听到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外的鼓。

伸头看过去,只见敲鼓的男人放下鼓槌说:“我要提供证词!”

听说要进去提供证词,大家也便停住脚不走了。

伸头看着敲鼓的男人被衙役领着进县衙,又等到他出来,全都围过去问:“你真进去提供证词了?”

男人语气激扬道:“孙典史苟捕头和快班的衙役都被抓了,恶匪也被抓了六个,你添一句证词我添一句证词,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为什么不去?你们若是怕,包起个脑袋进去便是。反正我是觉得,现在没几个人再敢顶风犯事。知县老爷正在严审严查,审出了他们的具体信息,也是要抓他们的,他们跑都来不及。”

面前的人默声了一会。

又有人问:“赏钱呢?给你赏钱了吗?”

男人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给了,整整一百文呢。”

大家看到钱,都忍不住发出“哎哟”的赞叹声,再不敢信也信了。

男人给大家看完钱,仍揣回怀里,面色得意地穿过人群走了。

大家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后又看看身边左右的人。

交换了无数个眼神之后,有一个人最先壮起胆子说了句:“要不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转头看看,他们这么多人呢,怕个甚?

于是大家全部都壮起了胆子来,每人都出声道:

“好!”

“一起进去!”

“知县老爷豁出命给我们讨公道,我们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

“说走就走!走!”

大伙儿蜂拥进了县衙,县衙一时间门庭若市。

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徐霖和沈令月各自领了个书吏,分开收录受害人的证词和证物,金瑞和若谷也在旁帮忙,分发赏银。

因为消息的自然传播比较受限,所以这回除了在县衙外的告示牌上贴了告示,徐霖还安排人手拿了抄录的告示下乡去,交给各乡耆老,让各乡耆老把消息传到各村落中去。

徐霖如此办事,衙门里的人无一不头上冒冷汗。

衙役跑腿往乡下送告示。

路上走着说话。

“他这样子搞,是想把我们全部都弄了,还是打算把咱们整个乐溪搅个天翻地覆人人不安?有他这样当知县的吗?”

都是一窝里的人,虽分工不同,干的事不同,但乐溪县之前的风气摆在那里,他们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屁股是完全干净的。

只要是衙门里的人,现在都紧着神经,生怕下一个弄到自己。

另个衙役微喘着气道:“他是县太爷,还不是随他怎么搞?他这种不要命的硬骨头,我们全都告假不止没有威胁到他让他服软,还让他处理积案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昨晚有人潜入县衙内宅刺杀他,不仅没得手,还被抓了下狱了,现在县内的地痞闲汉跑的跑藏的藏,接下来更加没人敢轻易搞他了。咱们小打小闹的那点事,和快班做的那些根本不能比,也不用太紧张。现在咱们最好就是尽心当差,做好自己的事,万不能主动惹事。”

“说得是。”

两人说着话去到梧桐镇,把告示和散布消息的任务交给耆老。

办完差以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县城,而是又多走点路去了趟梧桐镇下的西渡村,因为那里住着一个大户——赵家。

***

西渡村赵家。

赵仪躺在床上养腿,屋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抱着琵琶,正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声音婉转如黄莺。

听完一曲,他把姑娘叫到床边坐着去。

刚抓上姑娘的手要说话,赵太太忽不合时宜地进来了。

姑娘忙从床边站起身,给赵太太行礼:“太太。”

赵太太给她示意一下让她出去。

姑娘抱上琵琶出去。

赵仪被扰了好兴致,没什么好声气道:“有什么事?”

赵太太站在床前软声软气说:“来了两个衙役,说是衙门变天了。”

她觉得这算是大事了,该让赵仪完全知情。

赵仪则完全没有兴趣,很是不耐烦道:“一个县里的破衙门,再变又能变哪去,大惊小怪的。”

赵仪自打去毛竹村给沈家赔完不是,就躺在家里没再出过门。

这段时间内,除了让手下的人封锁自己被沈家姑娘打断了腿这个消息,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过多关注。

当然来了新知县这种事情,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在他眼里,这种事更不叫事。

小小知县,根本不值得关注。

赵太太又问:“要不叫进来说话?”

赵仪并不是很想听,但听曲儿的兴致已经被扰了,他也便不耐烦地应了一句:“那就叫进来吧。”

当然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所以衙役被叫了进来,也只能在落地罩外面站着说话。

两个衙役在外头给他行礼请安说:“我们原不敢来扰了员外的清净,只是员外有些日子没往城里去了,城里最近发生了大事,衙门里看着要变天了,所以才斗胆来给员外请安。”

赵仪没耐心道:“什么事赶紧说。”

得言,两个衙役便没再说些客气的废话,仔细把新知县上任到现在,衙门里发生的事情,都跟赵仪说了一番。

赵仪先时听得没兴趣,闭着眼睛边听边神游,直到听到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了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来。

事情发展得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他出声:“如此狂妄?不是被贬过来的?”

衙役回答道:“正是被贬过来的,所以一开始才轻看了他。”

虽然有些意外,但赵仪并不把这新知县放在眼里,不当回事道:“怎么?你们来找我,是打算求我出手,保下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

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

再说了,他们和孙典史苟捕头之间的交情也没到这程度。

因两个衙役连忙又说:“没这个意思,只是来镇上递消息,想着也该跟您说一声,给您请个安。这新知县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生嫩好拿捏,做事颇有些手段,您以后也小心些。”

赵仪听了这话嗤笑。

让他小心些?拿他赵仪当什么人了?

要不是他断了腿躺在这,有那新知县嚣张的地方?

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几条办事的狗。

他也没那么关心,笑完只道:“那是你们自己无能,让这样的人耍起了官威骑到了头上,一帮没用的废物,死了活该。”

他现在躺在这床上养伤,哪有心情管他们这些个。

什么东西,也配给他惹麻烦,值当他在这时候费心费力。

两个衙役也确实就是来卖个好。

说完这些话,也便没再扰赵仪兴致,说几句客气话便就走了。

两个衙役走了以后,赵太太又跟赵仪说:“看来这新知县不是个好惹的,现在不管,让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斩了,衙门里的人再都叫他收服了,以后若是跟咱们作对起来,可怎么是好呢?”

赵仪哼一声,“就凭他一个小小的县官,也敢跟我作对?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想立威拿权罢了,慌什么?且让他们自己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我让他叫两声,他绝不敢叫三声。”

赵太太听了这话,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了。

赵仪带着不悦的情绪又说:“什么人都带进来见我,我现在就这么好见了?以后别什么事都拿来烦我,嫌我躺这里还不够烦?你有这闲心闲功夫,不如多督促督促宝儿学习。”

赵太太应一声:“知道了,老爷。”

赵太太从房里出来后,那抱琵琶唱曲儿的姑娘就又被叫进去了。

赵太太从不在这种事上上心,不管赵仪找多少女人,她只想着管好家里家外的事,稳住自己正房太太的地位,再有个期望便是,儿子宝儿能用功考上功名,当上大官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做做。

她离开了赵仪的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下吃茶。

刚吃上两口,又听下头的人来报,说是孙典史的夫人找上门来了。

刚听了两个衙役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这孙太太找来是为什么。

赵仪的话也说得很是明确了,她便跟传话的下人说:“就跟她说我去寺庙礼佛了,不在家,她若问去了哪处,就说不知道。她若是不走非要等,就明白与她说,家里眼下事情多,管不了别的事。”

下人得了话去回。

孙太太闻言又泄气软了腿,洒泪几回。

这番,她再也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

话说徐霖和沈令月那边,忙着收录新的证词和证据,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连闲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消息传到了乡下去,下午县衙外来的人更是多。

大家看到不少人提供了证词拿到了赏钱,又听些鼓动鼓励的话语,自然也都压下了心里的顾虑,跟着进县衙里去。

到了申时,徐霖照旧升堂审案。

因为不少人从乡下过来,今天围在大堂院子里看审案的老百姓也更加多,心情也都与昨天那些人差不多。

为了在更多老百姓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徐霖仍是把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拉出来审了一番。

当然因为新证据还在收录,并没有定案。

审完了孙典史和苟捕头,又着重把刘三儿的案子拿出来审。

刘三儿的案子简单,就是几个快班衙役拿着假牌票讹诈,因为刘三儿反抗,把刘三儿押回了县衙大牢,导致了他家家破人亡。

假牌票是刑房书吏造的,有两人参与其中,都分了钱,也都被抓起来一起审了,这自然也就审出来,刘三儿是身子弱,挨了几回打没抗住,死在了牢里。

刘三儿的案子审完,看几个衙役和两个书吏在供词上画押,围观的老百姓又发出欢呼声。

退堂走的时候,许多人小声说痛快。

这些事再有乡下的人带回村里头去讲,徐霖自也在许多乡下老百姓的心里,有了“青天大老爷”的初步形象。

不少眼窝子浅的人红了眼眶流起眼泪来,动情地说:“都说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没有出头日,看来这是要有了?”

也有冷静现实的人说:“这才刚开始,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

退堂后,天色暗了下来。

沈令月今天没有在大堂参与审案,而是忙着收录证词。

在徐霖审完案以后,提供证词的老百姓也都散了。

终于可以闲下来歇一口气,她和徐霖结上伴一起去内宅。

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刚晾好的茶水。

沈令月直接坐下来喝茶,徐霖则先回卧房换衣服。

沈令月灌下两杯茶水,徐霖换好衣服出来了。

他穿着寻常便服走到桌边边坐下来,沈令月给他也倒上茶水,没有闲话,直接问他:“你觉得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上午也是拉到刑讯房里审了的,他们三人咬死没有人指派,就是他们自己心里气不过,想要徐霖的命。

徐霖抓了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挡了他们的路。

徐霖端起杯子喝完茶,放下杯子说:“应该不是杨主簿,审到现在案子都没有扯上他,他这人心思深,应该不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沈令月捏着杯子下意识转了转,“要么就是像他们自己说的,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自己出的手,要么……就是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家里的人……”

徐霖倒是看得开,“我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震动的不是一两个人,得罪的也不是一两个人,等于是把脑袋掖在裤腰上,难免的。”

想要他死的何止是这些人。

就是衙门里的这些,也都是巴不得他死的。

只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权衡,不是人人都愿意涉险罢了。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很是自负道:“放心吧,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徐霖看着她不自禁笑出来,也没有多讲究,直接把茶杯当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一下沈令月的杯子,“谢过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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