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从他让衙门里的人全都称呼沈令月为月姑娘以后,他和金瑞若谷便也跟着改了称呼。

沈令月笑着回:“东翁客气。”

碰完杯子说完话,两人笑着一起喝茶。

歇完了这口气,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闲坐,起身去往饭堂。

金瑞若谷和香竹已经在小厨房做好了晚饭,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过来进了院子,忙把饭菜端去饭堂摆上桌。

中午忙得没能吃饭,金瑞和若谷刚才做饭的时候垫了两口还好些,徐霖和沈令月则都还饿着肚子。

没闻到饭菜香味还好,这会闻到了,只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徐霖行事斯文,再饿也是不紧不慢的。

沈令月自然不管这么多,她拿起筷子立马低下头大吃上几口。

往肚子里多多吃上几口饭,又喝了两口汤,这才觉得舒服了很多。

舒口气道:“饿了整整一天,终于安稳吃顿饱饭了。”

金瑞和若谷吃相也随意,大吃完几口,若谷接上沈令月的话说:“多了这么多的证词,这些案子全都加起来,孙典史和苟捕头,还有那些个盗匪,是不是都死定了?”

听若谷问这话,香竹也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又吃下一口饭,点点头道:“嗯,都死定了。”

香竹暗暗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

若谷解恨了道:“等案子判了,把这些人全送上断头台,我看还有谁敢小看咱家少主人,想起孙典史之前的嘴脸,我还气着呢。”

想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那般糊弄轻视,不给他家少主人面子,还在茶馆里当着面讥讽他和金瑞,那时有多气,这会就有多解气。

觉得解气解恨的,又何止若谷和金瑞,香竹更觉得解了心头恨。

她日日苦熬等着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多了。

沈令月接着说:“明着肯定没人敢了,暗着那就不知道了。”

若谷:“暗里随他们怎么想,再不痛快也得憋住了!”

沈令月笑笑。

她没再往下接若谷的话,想起香竹,又看向香竹问:“香香姐,等案子判了,你就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自由?

香竹听到这两个字,低眉苦笑一下。

她没了父母亲人没了家,一直没名没分跟着金头虎,等金头虎的案子彻底了结,她就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了。

她努力让嘴角的笑容舒缓些,抬起头看向沈令月软声说:“我一心里只想着报仇雪恨,现在也只盼着看到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想过,到时候再说吧。”

沈令月冲她点点头,应声道:“好,到时候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有什么需要也跟我说,千万别把我当外人。”

香竹冲沈令月笑一下,“好。”

***

自从沈令月搬进内宅和徐霖他们一起住以后,他们就在防着晚上有人潜入院子里刺杀这一手,昨晚成功抓住了三个送上门的,对外界起到了一定的威震作用,但他们也仍不敢大意,晚间仍旧防着。

这一夜平静度过。

次日晨起,照旧开始处理新一天的事务。

事情分几块,又要收录上门来的人提供的证词证物,又要到刑讯房审案,下午到点也照旧升堂,忙起来没个点。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平静且忙碌。

沈令月主管收录证词证物,徐霖则主管审案。

而过了前头的三天以后,来衙门里提供证词和证物的人便不多了。

到了第七天,从早上等到晌午,再不见一个人进来。

沈令月利用这半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证词证物全都整理好,放到所有相关案卷一起,这个案子也就接近尾声了。

***

晌午过后,孙太太来狱中探监。

孙典史从没吃过蹲大狱的苦,孙太太带了一篮子好吃的,找狱卒想使银子给带进去,结果被狱卒一把推了回去。

孙典史之前到底是自己的上级官员,狱卒稍给孙太太留了情面小声说:“眼下的情势都什么样了,您还敢来这一出?人可以进去,东西就别往里带了,这个节骨眼上,您就别害我们了。”

孙太太想让狱卒通融通融,话却没能说出口。

新知县拿他家孙典史开的刀,她比谁都更清楚眼下的情势。

如此,她便也没多纠缠这个狱卒。

她把东西放在外头,只人跟着进了牢房里去。

进了牢房看到孙典史形容狼狈不堪,那眼泪忍不住,跟珠串子似地往下掉。然后她便这般声带哭腔,跟孙典史说:“该想的法子我都想过了,能找的人我也都去找了……没出事的时候全都是朋是友……现在出了事,谁也指望不上……”

孙典史手握牢房木栏,慢慢松了力气。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不一会便笑出了眼泪来。

走到了这一步,结局已经定了。

心里忍不住后悔,怪自己性子太急太莽,当初就不该出头当那个刺头,直接当众驳了新知县的面子,又在茶馆里当众羞辱了他的两个随从,把他们的脸面踏在脚下讽笑,让这新知县盯上了自己,直接拿自己开刀。

他应该学着杨主簿,当面从来都是点头哈腰眯眯笑。

可后悔也晚了,一切全都晚了。

看孙典史流出了眼泪,孙太太哭得更厉害了些,“老爷,你再想想办法,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救你出来,我都尽力去做。使钱行不行?我找知县老爷去,把家里的钱都给他!”

孙典史用认命的语气道:“回去吧。”

孙太太双腿发软,握着木栏滑下去,跪在了木栏前,“老爷……”

***

下午申时,徐霖照常升堂审案。

大堂之上,除了孙典史站着,和案件相关的其他所有人都齐齐整整伏身跪地,有书吏挨个宣读每个人所犯下的罪状。

有账册和那么多人的证词和证物在,其他人都已在自己的供词上画了押,如今只还剩下孙典史一人。

等书吏读完了所有人的罪状,徐霖看着孙典史问:“这么多人证物证,其他人也全都认了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孙典史看着徐霖忽笑起来。

笑罢了盯着徐霖道:“你费尽心机除掉我,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做本县的县太爷执掌大权了?你如此猖狂不知收敛,总有再踢到铁板的一天!上一次是从京城被贬到此处,下次必然与我是一样的下场!”

徐霖也冷目盯着孙典史。

他没在这公堂之上与他逞口舌之快,只盯着孙典史道:“既然你已经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那就画押吧!”

书吏把供词和印泥都拿去了孙典史面前。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伸长了头,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孙典史看着书吏展开在自己面前的供词,迟迟没有动作。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伸手按了下印泥,重重地按在供词上。

看到他真的按了下手印,围观老百姓都松了口气。

虽没有出声欢呼,但大家都握了拳头,眼里全是掩不住的高兴与激动。

供词画完押收了起来。

徐霖握起惊堂木拍一下道:“全部都带下去!待秋后处决!”

案子审到这一步,已无人再喊冤。

衙役把人都带下去后,徐霖又起身道:“来人!跟随本县听候本县吩咐,本县要亲自查抄这些歹人的家!”

听到这话,外面的老百姓更是激动起来,出声议论。

徐霖走到院子里,又对着这些百姓说一句:“他们的泼天家财,全部搜刮讹诈豪夺于民,自然也该归返于民!”

听完这话,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然后前排的人先反应过来,忙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后面的人跟着反应过来,自然也都跟着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乐溪县许久不曾见过此番景象了。

杨主簿站于徐霖旁后侧,先与站于自己旁侧的秦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出声道:“恭喜堂尊贺喜堂尊,上任这么短时间内就压制住了本地匪患,惩治了这些为祸百姓的凶恶之徒,赢得了民心。”

这种奉承的话,徐霖听不进耳朵里。

他没多管杨主簿,让下跪拜他的百姓全都起来,然后便领头带着衙役出了衙门,率先去往孙典史的家中。

这样解恨的热闹,这些百姓又岂能错过不跟着去看?

因而他们站起来了也都没走,全部跟在衙门里的人后面,浩浩荡荡地进了街,把徐霖的气势撑得极足。

这场面正应上了徐霖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

孙太太探监时伤透了心哭肿了眼,心气不足,没有再来看审案。

他家管家过来看了,也早在徐霖起身说要查抄歹人之家的时候,匆匆忙忙转身跑回了家里去。

到家不管孙太太还在伤心之中,即刻找到她说了这事。

孙太太听完又慌了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自从孙典史被抓了下狱以后,她日日心里琢磨的都是怎么能救孙典史出来,到处找人求人,都没有想过自保之事。

这会想显然是晚了,连收点东西藏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手足无措慌完了这一阵,无计可施,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和声气全都无力地说了一句:“这下……全完了……”

而她这话刚说完没多一会,徐霖便带着人到了。

他到孙家院子里站定,等孙太太领着家中众人跌跌歪歪出来向他行礼请了安,他便下令让衙役查抄起四面房内所有物品。

孙太太这些日子哭得眼泪都快干了。

没了孙典史的官身庇护,她这会什么能耐也没有,什么都护不住,便就趴在徐霖脚边,又哭着求他给他们孤儿寡母的留条生路。

孙典史已是死罪无疑了。

若再被抄了家财,他们一家孤寡老少以后可怎么活啊?

看孙太太哭得这么惨,徐霖眼底微有动容。

但最后他还是低眉看着脚边的孙太太,冷声回问了一句:“若有能耐,若能得手,孙夫人可有想给我留条生路?”

听到这话,孙太太蓦地哭不出来了。

那三个夜间刺杀徐霖的人,是她花钱买去的,虽觉得徐霖应该没有审出背后的主使来,但她自己心里心虚,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说话了。

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没有冲着女人孩子落井下石欢声畅快。

他们说话都是小声的,看着衙役把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当然徐霖带人过来查抄家产,并不只是搜这些银钱和值钱的首饰器具,最主要的还是田亩房产商铺这一些。

徐霖自也是有备而来。

孙家家中有多少银钱首饰他不知道,但他们家中的田亩房产商铺这些东西,那在衙门里都是记录在册的。

户房的书吏已把卷册都带了过来。

待衙役把地契房契搜了出来,杨主簿忙带着书吏从孙家屋中搬出一张书案来,就地对照卷册核对孙家的地亩房产店铺。

核对结束,没有遗漏,衙役查抄也结束了。

孙家老少哭也无用,全部被赶出宅子,宅子每个门上都贴上封条。

除了住的这一处宅子,孙家其他产业都被一一查抄。

当然查抄的只是孙典史家中的产业,并未波及他父母兄弟。

接下来徐霖又如此查抄了苟捕头和金头虎的家。

剩下那些听命令办事的小喽啰,虽坏事跟着干了不少,但平日里分到手的钱算不上多,也便没什么查抄的必要了。

***

夜色中。

衙门里外点起了灯。

虽然早已过了夜禁时分,但处处都有人影匆匆往来。

衙役在库房外卸下了拉回来的所有木头箱子。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今日从外面抄回来的值钱东西。

搬完了箱子,有两个衙役凑头在一起小声嘀咕。

“都是值钱玩意儿,敢不敢随手揣两个?”

“可不敢,若是被查出来,没准下次就从你家里再给抄回来。”

“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事,一点好处也捞不着……”

“都这会儿了,还想捞好处呢?收着些吧……”

……

正嘀咕着,徐霖带着杨主簿、沈令月和四个书吏过来了。

到木箱子前站定,徐霖出声吩咐在场的衙役:“你们再辛苦一下,把箱子都搬到库房里去,摆放在书案旁边。”

衙役得言又把木箱子抬进库房。

徐霖和沈令月杨主簿跟着进库房,又叫书吏点起灯来,与他们说:“今晚你们都再多辛苦一下,把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都记录下来,不可有一件错漏。”

这算是不小的工程了。

这些以前基本没怎么吃过苦的书吏,只觉得心里苦,但是也没人敢说出来,全都老实应下来:“是,堂尊。”

徐霖自己当然也没有休息。

他对这些人无信任可言,宁肯自己累一些,也要让这些人打心底里知道,他们最好是别存着任何想再糊弄他的心思。

徐霖和沈令月不走,在旁边督着四个书吏一件一件东西做记录,杨主簿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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