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说罢这话,他继续往前头去。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敲门不行礼,进了屋跟徐霖说:“后花园里的单双杠已经搭得差不多了,还挺结实的,明儿应该就能用了。”

徐霖接她的话,“那明儿训练的时候就用上。”

沈令月应一声搬了椅子坐到桌边,又问徐霖:“看得怎么样啊?这些东西他们整理了这些日子,应是不会让你看出问题的。”

徐霖道:“单凭这些东西,我确实看不出问题,但是……”

说着他伸手拿了放在桌边的县志,翻开到其中一页,送到沈令月手里继续说:“你看这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再看现在的。”

说着又把今年的土地图册拿给沈令月看。

沈令月对比完两个,抬头看向徐霖,“少了这么多?”

徐霖又问:“你是本地人,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刚才没有问秦书吏,自然是不想打草惊蛇,问的那些个问题,是为了装憨,让他们觉得他只是个书生,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沈令月搜索原身的记忆,摇头,“不知道。”

原身的见识非常有限,这种只有在衙门里才能看到的账册,只有在衙门里才能了解到的事情,怕是没几个老百姓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原身一个十几岁又不常出门的女儿家,更不可能知道。

徐霖默声片刻,又看着沈令月说:“这事现在只有咱俩知道,不要叫第三个人知道,咱们私下里先摸一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令月点头,“好。”

***

秦书吏到了前头户房,杨主簿走了,若谷还在被按着捏肩。

秦书吏到若谷面前,继续殷勤奉茶说:“若谷老爷,您跟着咱们累了这些日子,差事好容易办完了,办得又这样好,等会咱们请您到花珍楼吃酒听曲儿,您可一定得去。”

若谷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他接了茶杯没立即喝,说秦书吏:“可别乱叫,在这衙门里,咱家少主人是大老爷,二老爷空缺着,杨主簿是三老爷,若月姑娘也是个爷的话,那她就是四老爷,再没有别的老爷了。”

秦书吏道:“是是是,您教训得是。”

若谷也不是叫人伺候两下就飘得没边的人。

他放下了茶杯道:“我没你们辛苦,酒你们吃吧,我就不去吃了。”

他意欲起身,却又被按回了凳子上去。

这般的笑脸与殷勤,他想走也走不脱,被缠着到了放衙时间,又被热情地拥着拉着,连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直被拽出了衙门去。

若谷被一路拥到花珍楼。

上楼进了雅间,这些人里只留下秦书吏一人。

他又要起身走人,被秦书吏拉住,不一会门从外开,又来了杨主簿。

见面见礼。

杨主簿笑着说:“若谷贤弟不必慌张,咱们干完了一份差事,时常就有来酒楼吃顿酒的常例,放轻松就好。”

若谷哪里能放轻松。

虽说这段时间他们在一块干活相处没什么不好,互相之间客气敬重,但他们心里也都知道,他们全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面和心不和。

但到了这会了,他再闹着走,便显得颇为小家子气了。

于是若谷默默吸口气稳住,与杨主簿说:“我没问过我家少主人,他没放我出来,我只怕回去了,少不得要挨顿骂。”

杨主簿笑着道:“那你大可放心,我已叫人与堂尊说过了,他也说了,辛苦了这些日子,应当放松放松。”

说着话,三人也就再度坐下了。

杨主簿也甚是殷勤,自己好歹是个官,竟按着若谷坐了主座,并与他说:“你是堂尊的人,我理应敬着你的。”

若谷是个涉世未深的,经不住杨主簿和秦书吏的安排。

坐住了,秦书吏叫来跑堂的点酒菜,杨主簿又问若谷:“若谷贤弟,你爱听个曲儿,还是爱听个琴?不必拘束,喜欢什么,叫来便是。”

他们是俗的,不爱听那弹琴念诗的,只爱听姑娘唱小曲儿,小曲儿香艳,听起来才有趣。

若谷道:“依我看,咱们光吃酒吃菜已是很好。”

他们从小跟着徐霖伺候,家里对徐霖期望甚高,管得十分严,从不让他们去外头的酒楼里厮混,更不让听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淫词艳曲。便是看些杂书被抓到了,也是要打要骂的。

杨主簿笑道:“行,那就听点小曲儿吧。”

若谷:“……”

秦书吏叫来跑堂的点完了酒菜。

不多会,酒楼里上好的酒水和菜肴,还有姿容艳丽的姑娘,便都陆续进了雅间,原本就熏着香气的房间内更是百香扑鼻。

杨主簿和秦书吏给若谷斟酒夹菜,殷勤地捧着他吃起酒菜来,那姑娘也在旁边找了自己的位置,唱起了小曲儿来。

若谷到底生嫩,吃着酒听着那曲词,脸上经不住一阵阵发热。

杨主簿和秦书吏则一直热情派他吃酒,看他吃得少,甚而端起杯子来,送到他嘴边让他吃得痛快些。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被派着多吃上几杯酒,若谷的脸也就红透了,眸子里带上了些不太清明的醺醉之感。

前头派酒之时说的话,那都是这些日子他们在一块干活时的点点滴滴,主要也是奉承若谷,说他如何如何能干,虽未读过什么书,却比他们这一个主簿一个书吏,还要能干许多。

酒喝得多了,再拘束也放开了。

喝到后头,若谷也与杨主簿称兄道弟起来,他年龄小,杨主簿和秦书吏管他叫弟,他则管杨主簿和秦书吏叫兄。

其实若真论年龄的话,那杨主簿给若谷当爹都绰绰有余。

看若谷喝得差不多了,亲主簿和秦书吏也就开始他们的正经事了。

他两人喝得也不少,但说醉那都还不至于。

杨主簿微眯着眼,又给若谷斟上酒,笑着问:“若谷贤弟,你和堂尊之间,看起来主仆感情甚深,你可是打小就跟着他?”

若谷点头道:“是,很小就跟着了。”

秦书吏又在旁边跟着道:“说起咱们堂尊,那真个是少年天才、谦谦君子,光风霁月之人。”

把话题引到徐霖身上,秦书吏和杨主簿又配合着夸上一波。

夸完了继续问若谷有关徐霖的事情。

若谷这也便与自己跟着徐霖从小到大的事说了说。

听下来倒也没有别的,全是读书和学六艺之事,真叫一个没趣。

秦书吏看着若谷不大信道:“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若谷看向秦书吏:“我家少主人从小就志向远大,家里对他期望又高管得又严,自然都是这些事。”

杨主簿接话道:“难怪小小年纪就在科考上取得如此成就。”

若谷这又看向杨主簿,“杨兄此话差矣,我家少主人十八考上探花郎,虽有勤奋刻苦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他有才。”

杨主簿笑起来道:“是是是,这世上多的是刻苦之人,也多的是考到了四五十岁,连个举人也中不了的,这事终究还是看才学。”

说完又问:“那咱们堂尊除了这些,就没点别的什么个人的爱好?就比如说,有人爱喝点小酒听点小曲,有人酷爱吃茶听戏,还有的那偏爱斗鸡走狗,斗个蛐蛐儿的,还有那投壶射箭……”

若谷笑出声来,杨主簿也就打住了话。

若谷笑一会看着杨主簿道:“杨兄啊杨兄……”

说着又用头点一下秦书吏,“还有秦兄,我就知道,你们哪是请我吃酒听曲啊,就是来灌我的酒,套我的话呢。”

都喝到这样了,杨主簿和秦书吏也不尴尬。

秦书吏道:“若谷贤弟你这话对错一半,请你吃酒听曲是真心,套你的话也有,那还不是因为仰慕我们堂尊。你要知道,咱们乐溪县有多久来个像样的知县了?好容易来了咱们堂尊这样的,我们自然要对他多加了解,以后能更好地配合他辅佐他,治理好咱们县。若是对他一无所知,只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恼了他还不知道呢。”

若谷又说:“你们才不是想好好辅佐我家少主人,只是觉得他挡了你们的道,碍了你们的事吧?想方设法的,想把他弄走。如若不然,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全都告假不来是为何?”

杨主簿道:“若谷贤弟,你又冤枉我们啦。我们当初告假不来,和孙典史苟捕头他们可不一样。孙典史在大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堂尊面子,又煽动了其他人全都告假,他们确是为了逼堂尊辞官。但我们不是啊,我们只是想试一试,堂尊究竟能否担大任。这番已是知道了,再没有比他能担乐溪县这个担子的了。”

若谷笑着摇摇头,“你们真真假假,我是真看不透……看不透……”

秦书吏:“之前堂尊确是受了些委屈,若谷贤弟不相信咱们的话,咱们也都能理解。但天地日月可鉴,咱们对老百姓的心和堂尊是一样的,心里只盼着遇到一位真正的好知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也瞧得出来,你们对我们有隔阂,我们想消除隔阂与堂尊亲近些,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所以这才问你呢。”

若谷眼神有些迷离。

他看着秦书吏:“此话当真?”

秦书吏竖起三根手指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看若谷没立即没反应,杨主簿又说:“别的不说,从堂尊到咱们乐溪到现在,咱们可对堂尊有过半分不敬?告假回来之后,咱们对堂尊是不是更加敬重?他交代下来的事,我们有哪一件做得不好?便是熬通宵不睡,也是要把事给做好了的。”

若谷端起杯子吃酒:“倒也是……”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色,又继续拿这些话来反复说。

借着给若谷灌下去的酒,让若谷对他们完全打消戒心。

雅间里的气氛更好了,三人继续推杯换盏。

若谷跟杨主簿和秦书吏说:“你们说的斗鸡走狗那些不良嗜好,我家少主人自然是没有的,他不爱这些。他打小就被老爷太太教得正派,是真正的正人君子,钱财美人都入不了他的眼。骑马投壶射箭,倒是都学得不错,与人相比都能较量一二,但也算不上多迷。”

秦书吏服了,“咱们堂尊,竟是个圣人?”

若谷摇头,“圣人那倒也算不上,都是凡胎肉身,谁还能没点世俗的欲望。我家少主人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在仕途上实现自己的抱负,成为名垂千古的名臣,只可惜……”

说罢这话,头摇得更重了。

摇两下又继续:“你们若真想与少主人亲近些,倒也不必巴结讨好,好好地干好自己任上的事,干出政绩来,他自会信任你们。”

杨主簿&秦书吏:“……”

套了半天,仍是套了这些个没用的。

徐霖身上的事实在没趣。

没媳妇没小妾,不爱财不好色,简直无趣透顶。

秦书吏换了话题又问:“对了,那月姑娘呢,她在衙门里当了这么久的师爷,咱们对她还一无所知呢,也不便平日里办事。”

说起沈令月,若谷忽竖起手指朝杨主簿和秦书吏勾一勾。

把杨主簿和秦书吏勾到面前,他压着声音,神神秘秘说:“关于月姑娘的事,我说给你们,你们可不能说给别人去。”

杨主簿和秦书吏听得眼神认真起来,面色绷紧,郑重点头。

若谷这便小声与他们说:“咱们的月姑娘……”

若谷停顿,杨主簿和秦书吏绷紧了呼吸等着。

若谷又稍停了会,接上说:“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杨主簿&秦书吏:“……”

他俩一起转过目光来,无语地盯着若谷。

若谷却十分认真郑重地又说:“你们别不信啊!如果不是仙女儿,那让你们说,从哪能找出这么个,长得又漂亮,打架又厉害,这也会那也会的姑娘?甭管学什么,都要请先生教的,哪个普通人家能请得起这么多的先生?若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那也不会抛头露面来衙门里,你们说对不对?”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神,又看向若谷。

若谷看着杨主簿和秦书吏的脸色,忽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笑完了说:“好了,不逗你们了,跟你们说罢,她来历确实不一般,她是个从小就没了家的孤女,被一个游侠给收养了,到处游历,游侠教她认字也教她功夫,走的地方多见识又多,机缘巧合之下来了衙门,少主人看她本事多,便雇了她当师爷。”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笑起来,但不开怀。

笑罢端起杯子来,又和若谷喝酒。

喝到夜禁时分将至,三人也就准备散场了。

出了酒楼三人行礼告别,分了方向,各回各的地方。

杨主簿和秦书吏结伴走了一段。

秦书吏懊恼说:“白花了一顿酒钱,什么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杨主簿却不显懊恼。

他接话说:“倒也不是全都没用。”

秦书吏转头看向杨主簿,“哪句有用?”

杨主簿问他:“你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圣人吗?”

秦书吏道:“有倒是有,但几百年也就出那么一个吧。”

杨主簿:“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世俗的欲望,越是从小这些欲望被压制得厉害的,那欲望被勾出来了以后,便会比常人更强烈百倍千倍。咱们这新知县,活了二十年没为自己个活过,连个个人的喜好的都没有。或许不是他没有,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这人啊,有时候发现生活的‘美妙’,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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