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书吏点头,“此话有理。”

走了两步,秦书吏又说:“要我说,何需如此麻烦,道上的法子使不了,现在他有快班的值勤保护左右,更难得手,得手了也怕惹出大麻烦来,闹得全县不得安枕。那咱们还是用官场上的法子,找不出他的破绽来,就给他栽点罪名不就是了?”

杨主簿道:“你以为这就简单了?他眼下对咱们存着戒心,处处防备,咱们想要栽赃他都不知从何下手。便是给人下圈套,也要对对方知根知底才行。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岂敢轻举妄动?”

秦书吏想了想,“也是这理,只有知根知底,方能百战不殆。咱们既不能短时间内让他信任咱们,对咱们放下戒心,那不如……就暗下拉拢他身边的人……今晚这一请也不算白费……”

杨主簿:“嗯。”

说完了这些,杨主簿又问秦书吏:“衙门里各房卷册送给他查阅已有两日了,他可有看出什么问题,问过什么没有?”

秦书吏道:“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根本就不懂这些钱粮琐碎之事,看的到处都是问题,问我为什么咱们这耕地这么少,又问赋税每年免得多,为何还这么穷,我都一一替他解答了。”

因为不懂而问出这些问题来,没什么要紧的。

杨主簿听了放心,“那就好。”

***

若谷晕着脑袋往衙门回,走路脚下步子打飘。

杨主簿和秦书吏两人灌他一人吃酒,他吃得自然比较多,好在他酒量还可以,又作些假,倒也没有醉倒过去。

路上风吹了一阵,又清醒些。

回到县衙内宅,推门抬脚进了院子门,只见徐霖沈令月和金瑞香竹都在院子里坐着玩,正是在打马吊牌。

看到若谷回来,金瑞头一个出声说:“哟,若谷老爷回来啦。”

若谷听到这话臊得慌,脸上带着热,走到石桌旁边去,先给了金瑞后背一拳,说他:“别浑说!”

说完又挨个叫徐霖沈令月和香竹。

沈令月这又出声问:“玩得可开心?”

若谷道:“哪是玩啊,他们是想灌我酒套我话呢。”

徐霖看他一眼,“说了什么没有?”

若谷忙道:“自然是没有的。”

然后便把在酒桌之上,杨主簿和秦书吏问他的话,还有他自己的回答,都跟徐霖和沈令月他们细说了一番。

听完了若谷的话,徐霖道:“看来他们是一天也不想让我多呆。”

沈令月道:“再不想也得忍着。”

若谷吃了酒头晕,说了这些话便梳洗睡觉去了。

沈令月他们也又玩了两刻钟,便也都回各自房内睡觉去了。

次日晨起。

在天色大亮之前,仍旧重复训练日常。

因为工房用心完成差事,在后花园把单双杠搭好了,所以今日的训练便又多了几项内容。

训练结束,仍是各忙各的事。

徐霖继续在勤政苑看卷册,沈令月则按昨天说的,带了一组捕快下乡去。

先去离县城近的村子,在村头搭起桌子来,派两人进村里,敲锣打鼓喊人,把村里的人都喊到村头集合,与他们讲防火防盗相关的事。

古代人口流动小,聚集人是最容易的。

等村里老少都来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沈令月开腔给他们讲,让他们提高警惕防备。

其中着重讲了防盗,跟他们说:“抓贼这事咱们官府自会尽力,但若能防范才是最好的,大家家中可都备一面锣,或者相似的东西,夜间若是觉得家里进了贼,就敲起锣来,各家也别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你们若都害怕不出头,今日偷的是别人家,明日偷的便是你家。衙门统共就这么点人手,咱们县地界这么大,这事光靠衙门也不能尽绝,还得大家自己团结起来,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几个盗贼不成?”

把老百姓的情绪调动起来,他们也就听进去了。

该说的说完了,也就让他们散了回家。

沈令月说得多了嗓子干,拿了牛皮囊喝水。

喝完水,她问旁边的几个捕快,“我说的这些话,你们可都记住了?”

其中有个姓周捕快记性好,条理清晰,立马竖着手指以分条概况的方式,简单复述了沈令月刚才说过的内容。

沈令月点头认可,“不错,下个村子你来讲。”

如此,换一个村子便换一个人讲。

若是讲得不够全面,她再从旁提醒从旁补充。

在外面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在夜禁前回到衙门里。

徐霖他们没有提前自己吃饭,而是等到她回来才去饭堂。

吃饭时沈令月说:“这事办起来简单,他们跟着学一天也就差不多了,从明儿开始,就让他们自己下去,我就不跟着去了。”

徐霖应声道:“我卷册也看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看向他问:“还看出其他什么问题没有?”

徐霖:“他们仔细,没有了。”

若不是架阁库有县志,也看不出土地上的问题来。

沈令月:“他们这些日子也不是白辛苦的。”

不过再仔细再周全,还是叫徐霖从旁处看出了那么点问题。

既心里有了疑问,那自然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而次日,沈令月和徐霖结伴一道出去。

若谷完成了归返财物的差事,便没再往户房去。

昨天徐霖在勤政苑看了一天的卷册,他便在勤政苑跟着伺候了一天,或端茶倒水,或研墨传话,做些跑腿的活。

今日他还是要跟着伺候的,但徐霖没让他跟着,让他留在衙门里,把勤政苑的这些卷册发还到各房去。

户房的卷册最多,若谷便费些力气与户房的人一起搬了。

抱着卷册回户房的路上,秦书吏笑着与若谷说话,问他:“堂尊看完了卷册,今儿出去了?”

若谷嗯一声道:“你们活干得好,什么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少主人看完了卷册没别的事要忙,正好月姑娘刚学会骑马,瘾头正大,少主人便带着她出去练骑马去了。”

秦书吏笑着道:“堂尊对月姑娘可真好,莫不是……”

若谷忙接话:“你可别乱说,也千万别乱想,我家少主人和月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就是东家和幕僚的关系。”

秦书吏又道:“若谷贤弟莫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就月姑娘那性子和那样的行事作风,还真没有男人能消受得起,也只能当幕僚。”

若谷:“你也不能这么说月姑娘,她本事大得很,比许多男人都强。”

看一个女人好不好,哪是看她比不比男人强。

恰是越比男人强,才越不好呢。

秦书吏不在这事上争,又说:“今儿堂尊和月姑娘都不在,倒是也能轻松自在些,堂尊对自己都那般严,对身边人肯定更是严苛,若谷贤弟平日里想来也受了不少规矩的拘束,今儿便放松放松。”

若谷哪里看不出秦书吏对自己的巴结和讨好。

他回话说:“昨儿晚上已是放松过了,今日便不放松了。”

秦书吏缠着道:“我昨晚上已是看出来了,若谷贤弟只是嘴上说不,可真玩起来,还是十分开心高兴的……”

若谷被他说得脸热,忙道:“别胡说!”

秦书吏:“好好好,我再不胡说。”

若谷又没能经住秦书吏的缠。

晌午间还是被他拉了出去。

这回去的不是花珍楼,而是茶楼聚茗楼。

到了那里坐下,能点的竟不止是茶水,还让若谷自己个点戏。

若谷受宠若惊,“这戏不是茶馆里演什么咱们看什么,还能想看什么点什么?”

秦书吏道:“寻常人自然不行,那么多人,人人都要点,不是要打起来?这不是您来了吗?”

若谷又听得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个寻常人。”

秦书吏笑道:“您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城以后,没有去县城附近的村落。

他们骑马走远了些,看了看各处的土地。

徐霖常年读书不接触这些,沈令月生于现代城市当中,原身又不常出门不管这地里的事,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织布做针线,所以他们两人对这方面都不算通。

看过了几处,在一块地里看到一个劳作的老农。

两人下马拴起马,去到地边,顶着日头问地里的老农道:“老人家,想问一问你,这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啊?”

老农直起腰来转过头。

这会天热,老农戴着遮阳草帽,脸上全是汗。

看徐霖穿着就知道他不是农家人,老农擦一把汗,看着徐霖说:“今年雨水适宜,没有淹了地里的庄稼,长得还是都不错的。”

徐霖又问:“那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够养活一家老小吧?”

老农苦笑一下,又道:“若缴的税少,养活一家老小自是不成问题,但近些年来,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家里人口又多,实在是……”说着忍不住叹口气。

徐霖听得眉头微蹙,疑惑问:“赋税收得一年比一年重?”

老农道:“是啊,粮食不够一家一年吃的,没办法的时候只得借粮。”

就着这赋税的问题,徐霖又多问了几句。

关于衙门征收的赋税为何越来越多,老农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只说:“上头让交多少,咱们便交多少罢了。”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这个那个的,都是随人安排罢了。

老农把知道的都答了。

徐霖谢过他,与沈令月又往别处去。

离开走了没多一会,沈令月问徐霖:“有问题?”

徐霖刚才的脸色变化,她都看到了。

两人骑马速度不快,徐霖看向沈令月道:“有很大的问题,户房给我看的这些年的账册,朝廷每年都给乐溪县免了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老百姓缴的税应该一年更比一年少才对。”

沈令月也凝起了神色,低声道:“耕地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多……”

徐霖和沈令月带了干粮和水,晌午间也没回县城。

两人在乡下随意走转,遇到方便说话的人,都尽可能地多问些话。

对于乐溪县全部耕地的多少和大小有没有变化,这些老百姓自然也不清楚,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能说清楚的事情很少,只知道自己身上那点事。

譬如说,赋税收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要拿粮缴税,便知道自己家里每年的赋税在增多,至于为什么增多就说不清楚了。

再譬如说,不知道全县的土地多少在如何变化,但知道自己家里的地在增多还是在减少。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家中土地增多那是极少数的。

若不是突然家中发了笔飞来横财,那是不可能的。

而这飞来横财,更是做梦也难遇上一笔。

至于家中的土地在减少,那就是大多数了。

原因也多,他们也都能说得清楚。

譬如,遇上收成不好的年头,家里的粮食交了赋税,剩下便不够家里人吃的了。

不想饿死,又没别的生路,便典当家里的东西。

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典当,少不得便是卖儿卖女。

连儿女也没得卖了,或者舍不得卖儿卖女的,那就是卖家里的地。

还有些不是收成差,而是因为地好收成好。

家里的土地好收成好,叫人盯上了,便被各种手段逼着卖出去。

那些恶霸能使的手段多得很,之前衙门又那般黑,若是被盯上了,没有哪个老百姓能守住自己的土地的。

就像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叫盯上了,也都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便罢了,卖地的价格也是被压得极低。

无处说理有苦难言,心里再委屈再憋屈,只能含着苦含着泪被压迫。

家里土地越卖越少,赋税越来越多,身上担子越来越重,累死累活吃不饱饭,便又有些人家,索性把家里的土地全都卖了。

卖了土地当佃户,租大户人家的地来种。

只因对比起来,种大户的地给大户交租,比给衙门缴税能轻松些。

说到欺压老百姓的恶霸,就很难不提起西渡村的赵仪。

乐溪县的恶霸不少,其中的最大最坏的便是赵仪。

而说到租地给老百姓的大户,那便绕不开薛老。

这薛老是乐溪县士绅里的代表,是乐溪为数不多的士绅中,在致仕之前当的官职最大的,因而致仕回来后便自然成了乡宦中的代表人物。

徐霖不认识赵恶霸赵仪,但认识薛老。

他初来上任之时,礼见过县里的乡绅耆老,与他们都互换过名帖。

在老百姓嘴里,赵仪是个大恶人。

而薛老正好相反,是个在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善人。

他租地给老百姓种,要的租金低。

除此之外,还做过许多的善事,譬如修桥铺路,修建祠堂开设私塾,还时不时地周济穷人,以及出钱资助读书人。

县学中的生员,便有他资助的。

总算也是听到了些叫人心里舒服的人和事。

林间小道中,徐霖和沈令月骑在马背上慢慢行走。

徐霖跟沈令月说:“我只在上任的第一天见过这些士绅乡宦,这些日子一直忙得抽不出身,现在有空了,想来也该再拜见拜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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