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两人在柜子里压着心跳屏着呼吸,听着外面两人说话。

“多要紧的事啊,非要咱们连夜过来弄。所有的卷册都搬去叫大老爷看过了,这土地买卖、契主变动的事常有,他还能次次都追着看?听老秦的意思,就是让他看,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防大老爷来看,而是咱们户房新进了三个书吏,这会儿还探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想让他们沾手这些罢了。”

“算了,别说了,早些弄完早些回去吧。”

……

说话间,外面亮起了灯,有微弱光线漏进柜子门缝中。

户房用雕花镂空落地罩隔成了两间,架阁和柜子全都放在里间,外间是放书案值勤干活的地方,虽两个说话的书吏在外间,但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间柜子里仍是没敢发出任何声响,话也没敢说。

听外面人说的话,他们暂时这是不走了。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互看彼此一眼。

“……”

外面的两人不走,他们也不好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柜子里,先时还紧张,时间略长些,也便不紧张了,继而就有些尴尬了。

到底是柜子,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头,胳膊挨着胳膊,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彼此身上沐浴之后留下的香味。

孤男寡女,实在是暧昧极了。

不过尴尬也和紧张一样,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这样又过了一阵,沈令月也就不觉得尴尬了,只眼巴巴地抿唇在心里想——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她先蹲累了。

再蹲下去脚就要麻了,于是她轻着动作,直接坐在了柜子里。

徐霖看她如此,也知道怕是还要等上很久,于是也跟着轻轻坐下来。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么干等着。

这样最是熬人的,尤其这还是夜间,于是听着更鼓声,等到了后半夜,沈令月没能扛住困,脑袋一歪睡着了。

感受到沈令月的脑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徐霖转头看她一眼。

他在叫醒她和让她睡之间犹豫一会,选择了让她睡,并且又在沈令月睡意渐深之后,微微调整姿势,倚靠到柜子一头,让身子呈半躺的姿势。

沈令月也就随着这个姿势趴在了他怀里。

徐霖屏着呼吸不发出声响,沈令月趴在他怀里睡得也无声。

忽而沈令月动了一下,胳膊环上他的腰微微收紧。

“……”

徐霖本就屏着呼吸,这下呼吸更是绷紧了。

但他没有伸手拿开沈令月的胳膊,还借着柜门间漏出来的那一点光,低眉看向了沈令月睡熟的脸。

她的脸压一小半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只不过看了一小会,徐霖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他深深吸口气,又仰起头紧紧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户房里哈欠连声。

忙完手里最后一点事,两个书吏起身,把整理好的卷册送去里间,放到架阁上。

听到脚步声近在柜子门外,徐霖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多一会,脚步声便又远了,到了外间去。

外面的灯熄灭了。

两个书吏打着哈欠说话。

“可算弄完了。”

“走吧,回去还能眯上一会。”

……

两人打开值房的门出去,又关上门上锁。

听到门锁咬合锁上的声音,徐霖这才松了神经和气息。

柜子里的空间实在不大,徐霖和沈令月两人半屈半卧,把柜子塞得满满的,徐霖又被沈令月压着,连动弹一下都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了,他也不敢乱动。

从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揽住他的腰睡觉开始,他浑身就已经僵透了。

也就这会才敢动,抬起手在沈令月的肩膀上拍两下。

沈令月醒得倒是快,被拍后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熬得困,睡的时间又不长,沈令月睁开眼睛后有些懵。

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会她和徐霖已是躺在了柜子里。

黑暗之中,她趴在徐霖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还抱着他的腰。

黑暗放大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她能听到徐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而最明晰的,那便是身体的温度和触感了。

甚至,好像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两个人的心跳好像撞到了一起。

意识清醒的瞬间,沈令月立马松开了抱着徐霖的手。

当然她知道他们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所以也没有一惊一乍,只故作淡定且轻松地坐起来。

徐霖跟着她坐起来,出声说:“他们走了。”

沈令月应一声,没有多耽误时间,直接伸手和徐霖一起打开柜门,出了柜子来。

刚出柜子站起身,徐霖就忍不住嘶了口气。

沈令月回头问他一句:“怎么了?”

徐霖回道:“没什么。”

沈令月却又问一句:“被我压疼了吗?”

“……”

这话一出口,两人双双沉默了。

还是办正事要紧。

沈令月也便没再往下扯些有的没的,忙又道:“咱们……快走吧。”

说完话和徐霖一起去抱上已找出来的土地图册。

到门边发现门被锁起来了,沈令月又忙把图册放到书案上,到门边拉一下门板,在门板间拉出门缝。

然后她从门缝中伸出手打开门锁,抱上图册和徐霖一起悄悄走了。

做贼一般回到内宅,两人才算真正松了气。

沈令月长长呼口气道:“运气实在不好,差点就被撞到了。”

说着想到什么,往徐霖看一眼又说:“不好意思啊,我实在太困了……”

徐霖没接不好意思那半句,只道:“还有些时间,再去睡会吧。”

那些事细提难免尴尬。

沈令月这也便没再往下说,把土地图册放去徐霖房里,打声招呼便回自己的西厢房,蹑手蹑脚上床又睡去了。

但刚睡了一觉醒过来,困意早消了。

她闭上眼睛也没有睡着,然后睡着睡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刚才她在柜子里抱着徐霖睡觉的场景。

想一会她心跳又快,脑子里响起一句话——他身上好香。

想完这句话的一瞬,沈令月被自己惊到了。

于是她连忙抬起手来,默默捂上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

徐霖一夜未睡,躺下后也同样没有睡着。

从户房回到内宅,经过了一路的夜风吹拂,他的身体还是热的。

扇扇子也无用,索性便爬起来,喝了些凉茶下肚。

***

清晨。

饭堂中。

金瑞吃着饭看了徐霖好几眼,最终没忍住出声问:“少主人,你昨晚是没有睡觉?”

听到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下意识看向彼此。

目光碰上顿一下,很快便就收回了。

徐霖清下嗓子说:“自然是睡了。”

金瑞:“哦……”

看脸色,好像整夜没睡一样。

既然徐霖说睡了,金瑞也就没再问了。

说完了徐霖,他忽又转头看向若谷说:“你昨晚睡觉,一夜都在梦里喊,上啊上啊,快上啊,好,好,好……你梦着什么了?”

听到这话,若谷蓦地一愣。

他吱唔起来,“没……没梦着什么啊……”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起看着他。

他扯了嘴角又说:“说梦话,那都是随便瞎说的,也不由自己做主。好像是做了什么梦,但梦了什么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既若谷说想不起来了,那自然也问不下去了。

就是说个梦话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口一句也就不说了。

饭后大家仍散了去忙各自的事情。

金瑞和香竹一起出门,跟香竹说:“我有些日子没跟着少主人伺候了,都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忙些什么。”

香竹闻言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用你事事都跟着,我自己想着,了解了这些天,接下来我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

金瑞忙又笑道:“那哪能啊,商人重利,最没气节,大多心有算计奸得很,你一个人出去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看你是个弱女子,少不得更要欺负你,少主人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士农工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有多低,在人口中的评价有多差,香竹也是知道的。

她看着金瑞说:“以后我成了商人,你是不是也会……更加瞧不起我?”

香竹说这话用的是卑微轻而低的语气。

金瑞却听得头上冒汗,忙又哈哈笑了道:“这也不能,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全当真,我还是奴才呢,怎能瞧不起你?”

香竹笑笑又说:“你也别紧张,于我这样的女人而言,名节气节早与我无关了,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金瑞点头,“嗯,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

沈令月安排给快班快手的工作照旧进行,暂时没什么新鲜的,她也便除了早上的训练日常,其他时候都没再领着他们。

今一日她还是和徐霖出去。

走前也仍是去和杨主簿打了招呼。

成天出去浪荡游乐,也不符合徐霖的作风,因而今天他没再找此类的托词,只说:“姓孙姓苟的贪官恶吏收押待斩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如今乡下百姓日子过得是否好了些,我得看看去。再有这乐溪的山水河川、风土人情,我也得了解了解去。”

杨主簿自是明白。

他年轻轻轻干成了这样的事,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敬重,心里当然充满了成就感,也要时不时地来填充这样的成就感。

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若谷驾马车走了。

杨主簿叫来秦书吏,问他:“你拉拢那个随从若谷,拉拢得如何了?”

秦书吏说:“虽才三日,一日吃酒听曲,一日吃茶看戏,昨日带他去斗了鸡,他虽嘴上还硬,但我瞧得出来,已是有些上头了。”

杨主簿:“再接再厉。”

***

若谷赶了马车出县衙,一路往城外去。

出了南城门,徐霖打起车帘与他说:“去蘑菇村。”

若谷不知蘑菇村具体怎么走,沈令月沿路给他指了几回路。

到了蘑菇村,若谷留下看马车,徐霖和沈令月去找金家媳妇。

问了村里的人得知,金家媳妇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处地处荒僻的草屋里。

沈令月和徐霖找过去,果见到了金家媳妇。

金家媳妇见到徐霖面色一惊,立马就给徐霖跪下了。

徐霖叫她起来,她也哆哆嗦嗦的。

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不知大老爷此趟过来,又有什么事?”

上一回见这大老爷,是查抄她的家产,她对这大老爷只有害怕。

徐霖和沈令月叫上金家媳妇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桌边坐下。

沈令月带了木箱子来,箱子里头风格分层,装了纸张笔墨这些东西。

她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在桌子上摊平纸张。

看这架势,金家媳妇更是害怕了。

她害怕也是应该的,徐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先问她:“金小虎不是还有兄弟亲族,你怎么带着孩子在这里过活?”

金家媳妇怯怯道:“被他们嫌弃,赶出来了……”

徐霖少不得又生出同情心,稍默了片刻又继续问:“所以你才去城中当铺典当了五亩土地?”

金家媳妇听到这话猛地愣住。

她面色越发紧张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霖盯着她,继续发问:“那五亩土地,是怎么回事?”

金家媳妇手指捏在一起搓得重,瞧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看她不说话,徐霖声音更硬了些,“你是想现在不痛不痒地说,还是我带你回衙门去,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说?”

金家媳妇本来就怕,哪经得起吓。

她噗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涟涟说:“老爷,不典当那五亩土地,我和孩子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徐霖不跟她的话走,只道:“你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

金家媳妇当然是明白的,可她心里慌啊。

她也知道,知县老爷既已找到了这里,她不说也是不成的。

于是又犹豫片刻后,便虚着声音说了道:“孩他爹这些年给家里攒了不少地,有些在衙门里有登记入册,有一些……没有……民妇去典当的那五亩地……就是没有在衙门里登记在册的……”

没有登记到衙门的卷册里,自然就不需要缴纳赋税。

徐霖轻轻捏一下手指,又问:“如何做到的?”

金家媳妇低着头道:“买通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登记的时候,村长和耆老把一部分土地分到了别家头上,上报到县衙入册……”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

这些土地不是没有登记入册,而是地契在他们家手上,地是他们家的,粮食是他们收的,但在登记入册的时候,把这些土地分摊到了其他贫困老实的老百姓家,赋税是其他老百姓家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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